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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世 烽火红棠 ...

  •   雨下了三天三夜,停了之后,北平城的天,就一直是灰蒙蒙的。
      林苑守在沈公馆的书房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两幅海棠图的画框,暖春的鲜活与寒雪的清寂交叠,映得她眼底的光,一日比一日黯淡。
      沈聿走后的消息,是副官断断续续带回来的。城西的冲突远比预想的更烈,流弹纷飞,硝烟弥漫,他亲自坐镇前线,连一封书信都腾不出手来写。
      林苑没走。她替他整理好书房里散乱的军务卷宗,将冷掉的浓茶一遍遍换成温热的,算着他处理公务的时辰,对着窗外的梧桐影发呆。她甚至还在书房的角落,摆上了一小盆海棠花,是她跑遍北平城的花市,才寻到的品种,和美院那棵老海棠,一模一样。
      她做的那些努力,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独角戏。
      她缝了他喜欢的月白旗袍,领口绣着簇簇海棠,却只穿了那一次;她亲手做了养胃的海棠糕,算着他处理公务的间隙让副官送去,后来才从副官口中得知,他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糕点放凉了,也没能尝上一口;她画了无数张海棠,每张都藏着谢妄教她的温柔笔触,挂在书房里,却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看过。
      她以为,她一步步靠近,一点点焐热,总能撬开他心底的那道缝。
      可他走了,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个月。
      北平城的海棠开了又落,落了又长出新的叶芽。副官带来的消息,从“司令前线告捷”,变成了“司令转战邻城”,再到后来,连消息都变得稀疏起来。
      林苑不是没有挣扎过。
      邻城战事吃紧的消息传来时,她攥着袖中藏着的神域信物,指尖抖得厉害。她曾动过念头,不顾三界规矩,用神力破开时空,去前线寻他。可她终究是忍住了——她要的是一份不受外力干预的、纯粹的爱意,若是连见他一面都要靠神力,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输了。
      她也曾瞒着副官,揣着仅有的几块银元,挤上前往邻城的运粮车。车厢里闷得让人窒息,一路颠沛,刚到邻城边界,就被炮火逼退。她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听着震耳欲聋的枪响,攥着衣角的手,指甲嵌进肉里,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看见。
      回来后,她大病一场,烧得迷迷糊糊时,总梦见海棠巷的阁楼。谢妄握着她的手教她画海棠,笑着说“生生世世”,可梦醒后,只有满室的冷清。
      最后一次,副官红着眼眶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沾了血渍的袖扣。那是沈聿常戴的款式,银质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林小姐,”副官的声音哽咽,“邻城被围,司令他……为了掩护百姓撤退,带人断后,现在和大部队失联了。这枚袖扣,是从阵地捡回来的。”
      沾了血渍的袖扣,落在林苑的掌心,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疯了似的往外冲,被副官死死拦住。“林小姐!不能去!前线太危险了!”
      她挣开副官的手,踉跄着跑到巷口,望着邻城的方向,泪流满面。她想去寻他,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哪怕是尸骨,她也认了。可她站在原地,脚步却像灌了铅——她连他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这场奔赴,从一开始,就没有方向。
      而此刻,比绝望更刺骨的,是她心底最清楚的规则——只要她主动结束这场棋局,人间的轮回就会破碎,一切回到原点,失联的沈聿,会带着幽尊的身份,毫发无伤地返回神域。
      这是她设局时,瞒着所有人,为他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障。她赌他爱她,也赌自己输得起,却没料到,最后要靠亲手终结这场八世的纠缠,来换他一命。
      袖扣上的血渍,像是烙在她的心上,烧得她喘不过气。她看着漫天飘落的海棠残瓣,忽然就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赌了八世,赌他会不受因果牵引,纯粹地爱上她。她以为海棠树下的那句“特意”是心动的证明,以为书房里的片刻温存是情动的开端,却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是沈聿,是北平城的守护神,是九幽之巅的幽尊。他有他的家国天下,有他的铁血责任,有他的克制隐忍,唯独没有,给她一份明目张胆的爱意。
      三个月的等待,三次徒劳的奔赴,耗尽了她八世的执念,也磨光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滚烫的期待。
      够了。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苑缓缓站起身,走回沈公馆的书房。她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字迹清隽,却带着一丝决绝。
      纸上写着:谢君照拂,海棠落尽,各自安好。
      她将纸条压在那枚袖扣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两幅海棠图。暖春与寒雪,终究是不能同季。
      她没有再回头。她撑着那把绘着海棠的油纸伞,一步步走出沈公馆。巷口的糖糕铺还在,只是桂花味的糖糕,早就过了季。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满地的海棠残瓣,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原来,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是她输了。
      她输了八世的执拗,输了那颗轰轰烈烈爱过的心,输得彻彻底底,连一丝余地都没给自己留下。
      风卷着残瓣落在她的伞面上,林苑闭上眼,指尖凝聚起淡淡的神力。识海里响起棋局终结的咒语,也响起她早就刻在心底的规则——棋局散,轮回破,一切回到原点,他归神域,她断情丝。
      她睁开眼,眼底的爱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像是从未有过波澜。
      “沈聿,”她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渺不可闻,“乱世浮沉,你守你的北平城,我回我的神域。从此,山海相隔,两不相欠。”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极淡的微光从她身上散开。她的身影在漫天残瓣与灰蒙蒙的天光里,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连那把绘着海棠的油纸伞,都轻轻落在了地上。
      城南的风,依旧卷着淡淡的海棠香。
      却再也没有,那个等他归来的姑娘。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临时指挥所里。
      沈聿靠在椅子上,肩头的绷带渗着血,脸色苍白得吓人。他刚带着残部突围,手臂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却死死攥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亲笔写的婚书,只填了他的名字,另一半的空白处,留着她的位置。旁边还压着一枚新的袖扣,和他遗落在阵地的那枚,一模一样。
      副官端着药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劝道:“司令,您先上药吧,等伤好了,咱们就能回北平,去找林小姐了。”
      沈聿看着那张婚书,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等我回去,就把婚书给她,再告诉她……我早就爱上她了,从海棠树下,第一眼看见她开始。”
      话音未落,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笼罩了他。
      他的意识瞬间模糊,手里的婚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再睁眼时,已是九幽之巅的神殿。
      他一身幽尊的玄袍,肩头的伤口消失无踪,掌心却还残留着婚书的温度,和那枚袖扣的血渍触感。
      他猛地怔住,眼底的笑意僵住,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落。
      北平城的海棠,沈公馆的书房,还有那个等他的姑娘,像是一场破碎的梦,在他脑海里,渐渐模糊。
      却唯独剩下一句,清晰得刻在神魂深处——
      等我回去,娶你回家。
      这场跨越八世的棋局,终究是落了个,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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