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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里的哥哥坏,现实的哥哥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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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们在生长,长势极其疯狂。
他们左侧墙壁上的藤蔓,叶片摩擦着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不是风吹,是枝条在自行抽长、分叉、交织,眨眼间将那条小径封死,形成一堵不断增厚的绿墙。
“退!”齐晖喝道。
转身,来路已被疯狂窜起的野草淹没,草茎纠缠着绊住脚踝,带着潮湿的力气向下拉扯,孙浩掌心爆出火团,砸向草丛,火焰烧出一片焦黑,但焦黑边缘立刻被更汹涌的、仿佛从地里直接“挤”出来的鲜绿草叶覆盖,湿气嗞嗞作响,火势迅速萎靡。
右边,一排行道树的树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密,枝叶垂落,像一道道闸门缓缓降下,头顶的光线迅速暗淡。
出路在哪里?!所有人都在四下寻找着
终于……他们看到了,在他们后方有一条被阴影笼罩的蜿蜒小径,小径的尽头隐没在更加幽深的林木中。
齐晖试图操控附近景观池所剩无几的积水,水柱刚升起,就被周围植被散发出的浓重水汽稀释、吞没,转手就掏出枪械,但是在面对这样大范围的攻击,他们人数又不太够,武器能发挥的作用太有限了。
沐阳的指尖跳跃着细小电弧,但刚经过一仗所剩的异能无多,电荷难以积聚,免不了被枝蔓扫到,疼得他哇哇叫。
“这里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怪物?!怎么还会钓鱼的?”
至此,所有人,或者起码聪明人都明白了,刚那棵柳树是送上门的饵料,让他们放下戒心,消耗能量,或者说还有让幕后操纵者看看他们的能力,然后一击必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了一件对于目前人类而言最可怕的事情——这些怪物们开始生出了思考的能力。
他看向许珍丽,许珍丽脸色苍白,她的感知网被四面八方涌来植被冲得七零八落,两侧是高墙,只能往前走,他们被往前不停走,身后的植物在他们走过之后,便无声地重新合拢,封死退路,两侧的树木高大得异常,树冠在上空交织,彻底隔绝天光,只有些微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幽绿光晕照亮脚下。
走了很久,或许只走了几分钟,时间的感知在这里变得模糊,终于,他们钻出阴暗的甬道,踏入一片光中,不是阳光,是柔和、均匀、仿佛自身在发亮的淡金色光晕。
这里听不到外面任何疯狂的声响,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空气清新得带着冷冽的甜意。
而在他们面前——是一棵银杏树。
它巨大到超越了“树”的概念,它静静地矗立在哪里,繁盛的伞盖遮天蔽日,主干是深灰近黑的颜色,布满岁月刻蚀出的、足以让人攀登的深邃沟壑,树冠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每一根枝杈都粗壮如桥梁,上面层层叠叠覆盖着无数小巧精致的扇形叶片,构成一片浩瀚无边的、微微荡漾的金绿色穹顶。
沐阳的指尖,一丝残余的电弧不受控制地弹出,悄无声息地没入最近的一条拱起树根,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孙浩手心的火苗,在这里甚至无法稳定点燃,刚冒头就微弱地摇曳、熄灭。
齐晖感觉不到附近有任何可以操控的“自由”水流。
许珍丽的精神感知也不起作用,这一切预示了他们今天的结局——必死无疑。
………
“阿嚏”
兰溪被这突降的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喷嚏,之前穿出来的外套,血味、泥土味混杂着,也没条件洗,他鼻子对气味敏感,闻了直想吐,所以就脱了,身上就只剩下一件长袖上衣,不算薄,但是今天气温属实冷得不太正常。
周怀谦方向盘一转,越野车稳妥地停在一家门窗破碎的小超市前。
“溪溪,下车。”他解开安全带,声音平静,“起风了,找件厚衣服。”
超市里货架翻倒,一片狼藉,深处阴影浓得化不开。周怀谦大步走在前面,侧身挡开垂落杂物,将兰溪护在身后相对光亮的安全区域,冷风从破门灌入,兰溪刚轻吸口气,身体却骤然僵住——
阴影里,有什么在蠕动,不是一只,而是一群人行异种,它们紧贴在远离门口、货架最深的黑暗角落,微微瑟缩,却又因活人的气息而焦躁地原地摩擦着肢体,发出湿漉漉的“嗤啦”声。
末世以来,兰溪见过不少怪物,但如此密集地挤在狭小室内,还是让他瞬间手脚冰凉,下意识猛地抓住周怀谦的手臂,声音发颤:“哥!里面有……很多!我们快回车上去,我不冷了,真的,等会儿就……”
他的拉扯没能让周怀谦移动分毫,相反,周怀谦顺势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轻轻拢住他的肩膀,以一种不容抗拒却极温柔的力道,将兰溪微微发抖的身体转向自己,让他的侧脸靠在自己坚实的肩头,隔绝了直接面对怪物的视线。
“溪溪,”周怀谦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低沉和缓,与眼前一触即发的危机格格不入,“是不是有问题,一直想问哥哥?”
兰溪满脑子都是阴影里那些蠕动粘稠的轮廓,恐惧攥紧了心脏,一时根本没听清哥哥在说什么,只惊恐地瞥着那些似乎因他们停留而更加躁动的黑影,声音带了哭腔:“哥…它们会不会冲出来?我们走吧……”
“嘘,不怕。”周怀谦将他按进怀里轻声说着,手掌覆住他的后脑,只温暖的触感和哥哥沉稳的心跳声让他顿时静下来,“看。”
他顺着哥哥的话谨慎地露出一双眼睛往前看,然后——
“嗤!嗤嗤嗤——!”
一连串密集而轻微的、仿佛利刃急速划破厚重布匹的声音,骤然在死寂的超市内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粘液泼洒的沉闷噗响,以及某种生物临死前短促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嘶鸣。
没有炫目的光影,没有剧烈的打斗声。
仅仅是一两秒内,风停了,不是外面的风,而是超市内那股阴冷、腥臭、令人窒息的“氛围”,仿佛被一双无形之手瞬间掐断、搅碎、清扫一空。
周怀谦松开了覆在兰溪脑后的手。
兰溪茫然地抬起眼,从他哥哥肩头望去。
刚才还挤满扭曲黑影的货架深处,此刻空空如也,只有地面和货架上,残留着一道道平滑如镜的切割痕迹,以及四处泼洒、正缓缓蒸腾起细微白烟的暗绿色粘液。那些怪物……消失了,或者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瞬息间精准地切割、瓦解。
他甚至没看清哥哥有任何动作。
周怀谦垂眼,看着弟弟煞白小脸上震惊到空茫的表情,抬手,用指节轻轻蹭掉他不知何时滑到下巴的一滴冷汗,又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溪溪,”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超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的那些电影吗?DM的超级英雄。”
兰溪茫然地眨了下眼,思绪还陷在刚才那恐怖又诡异的“清扫”画面里,下意识顺着哥哥的话点头。
“那时候你问我,人怎么能那么厉害。”周怀谦继续说着,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家常,牵着弟弟的手走到衣服的货架,拿起一件黑色外套,示意兰溪抬手,“其实任何生命,都是环境的产物,如今环境变了,人如果生存不下去了……那么就得变。”
帮兰溪穿好外套,拉链缓缓向上:“这场灾难,对哥哥来说……它让我有了点‘不一样’。”
他稍微退开一点,让兰溪能看到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里有让兰溪安定下来的笑意。
“你可以理解为,哥哥好像拿到了电影里的‘超能力’。”他用少年能想象的比喻,“用它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切割痕迹,又落回兰溪脸上,眼睛里透出一些让人一时间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像是一个庄重的诺言
“保护溪溪,不让任何东西,伤到溪溪。”
这句话像温热的磐石,压在兰溪漂浮的心绪上,所有关于“怎么做到的”、“这不合常理”的惊疑,都被这简单答案撞散了。
一直保护我。
兰溪怔怔望着哥哥,看着他平静可靠的脸,看着他为自己整理衣襟修长有力的手,巨大的安全感混合着残留惊悸,冲刷过四肢百骸,让他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周怀谦看着弟弟红红的眼眶和全然信赖,心里十分满意,兰溪不需要做别的什么,只要开心快乐地呆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就好,他可以得到所有他想得到的。
可是兰溪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外套的温暖,脑海却无法阻止地闪过破碎画面,就像人刻在骨头里的应急意识,虽然他明明还没有做什么,命运就在告诉他,不能做,后果他无法承受。
梦里的哥哥神情中深切的不可置信和失望,他说:“你不是我弟弟。”
自己甚至能听到梦里的兰溪呆在那里碎掉的声音。
“哥哥对你好,是因为你是弟弟,只是弟弟,要知道分寸。”
梦里的兰溪此刻好像此刻就站在对面看着自己,眼睛里都是哀伤。
“溪溪?”周怀谦拿着从角落找出的薄毯走回来。
“啊?哦。”兰溪猛地回神,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拉开距离,动作做完,他自己先僵住,立刻低头假装整理衣摆,不敢看哥哥眼睛。
周怀谦拿着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看到了那半步后退,看到了闪躲的眼神和绷紧的肩线,又一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溪溪不再像以往那样喜欢挨着自己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超市寂静,只有外面风声呜咽。
“鞋带松了。”周怀谦声音听不出异样,自然地蹲下身伸手。
“我自己来!”兰溪几乎抢着说,慌忙蹲下匆忙地去系鞋带,他感到哥哥目光落在自己发顶,沉沉的,让他心慌。
不能靠太近,他在心里重复,梦里的教训还不够吗?就是因为靠得太近,贪图太多,最后才会……
酸涩涌上鼻腔,他死死低头,用力系紧活结,仿佛也能勒住不该有的念头。
周怀谦沉默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和低垂的脆弱后颈,缓缓起身,将叠好的薄毯平稳放进兰溪怀里。
“拿着,车上冷。”声音依旧温和。
“谢谢哥。”兰溪抱着毯子站起,声音闷闷的,没抬头,率先朝门口走去,步伐刻意维持“正常”,不敢快不敢慢,更不敢像往常那样去拉哥哥衣袖。
周怀谦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挺直却僵硬的背脊上,眸色深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