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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贰、香火天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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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五年一大祭告祖是传统,昔时落个大家名头时尚且风光无限,横竖要做个三天仪式。但近二十年来,韩凭松五岁那年正要大祭祖父母却相继离世守孝不办,中间缩减规制在苏州城做过一次,再后来韩凭松父母横死,一个是为了守孝,另一个是韩家如今再吃不起风光大办,每逢五年最多也就小满当日在祠堂前供奉,再不复从前。
元宵那天韩潺误打误撞闯进东南角的藏书楼,韩凭松才想起这业已封锁二十年的旧楼。自祖母随祖父而去,总说孤魂作伴不肯离去,请人做法事后就封锁不用,楼中书籍纷纷移至西苑书房,只在楼外做日常的清扫。大祭之前,韩凭松又请了风水师来做法事,雇人重修了藏书阁。
大祭前夜,韩凭松带着韩潺来藏书阁前,下人准备了祭祖烧纸的金鼎,香烛纸马预备齐整,点了灯笼写好祝文,要向韩世娘祭告。
韩潺问:“世娘灵位在祠堂,怎么提前来祝祷?”
韩凭松说:“祖父仙去时在苏州城韩家大宅,这园子里真庇佑着的只祖母一位长辈,马上你正式入谱归宗,我们先向祖母说一声。”
韩潺看着面前金鼎里跃动的烈焰,轻声说道:“真要这么做?”
韩凭松折了元宝祭纸码在一边:“你知道么,自领你进家门,我就计划好了这一天。”
韩潺慢慢伸出手帮他折纸:“若成了名义上手足兄弟,说不好要天打雷劈。”
韩凭松转头看着他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地扑朔,一字一顿道:“天打雷劈,好过孑孓赴死。”
韩潺低声笑笑:“你是怎样回心转意的?叫我知道吧。”
韩凭松停下手中动作:“小潺,人如草芥,情缘似纸薄,我竟二十余年才悟清。”
韩潺点点自己心口的位子:“我是不要紧的。我整个人是为你活着的。”
韩凭松伸手抹去他眼底一点沾上的灰烬:“是。养育你的时候才不觉得自己是个死人。”
韩潺轻轻握握他的手:“也许你是真死过的人,可我是只活这一次。因此我是没法重新来过的。”
韩凭松俯身吻吻韩潺的发顶。
也许祖母遗魂被二人冒犯冲撞完了,终于将那繁复纸张折成大小元宝,韩潺立于韩凭松身侧,韩凭松将祝文红纸投入烈火,说道:“祖母,松儿不孝孙,不知您寄身何处,您生前常与祖父在这楼中听书念诗,我想您多半还是在这西苑当中,今日便不在祠堂,单独来向您祝祷。
“小潺二九,合该随着入谱,家里长辈为他身份不明和我抗议,我却念着疼爱娇惯这些年,舍不得他无名无份地受了委屈。小潺聪慧灵颖,乖巧可爱,唯独被我教养得直率了些,可算不上什么不好,若您和祖父父母在世,想必也是承欢膝下的。
“松儿为人平庸,韩家千秋伟业不能胜任,如今门楣不复从前,贪图安稳生活就好。孙儿几番生命垂危,自小求神拜佛,小潺为我虔诚祷告十八载,牺牲了自己多少年华,如今认作我手足兄弟,才对得起他对我的心。祖母素来宽厚和蔼,即使您去时孙儿年幼,却也记得您待我极好。小潺自小就为我孤身在寺中生活,缺少父母关心,后来在我跟前,也呵护不周,往后只恳求祖母保佑小潺健康平安,孙儿便不胜感激。”
韩凭松说完,韩潺帮他拾起几枚元宝投入火中,被韩凭松抓着手向后拎去:“小心火燎了。”
韩潺望着他:“又不是个蠢的戆头。”
韩凭松握着他的手拿住祝文:“要认祖母。”
韩潺的嘴唇不自然地翕动,悄声念道:“.....祖母。”
韩凭松替他将祝文投入火中,将他拉进怀中,直到金鼎中烈火矮下去,方才领着韩潺出了西苑。
睡前,韩凭松裹着大衣抱着猫去了偏房,韩潺正换了绸缎睡衣窝在床上预备吹灯,见韩凭松抱了猫,便伸出手去:“猫,过来。”
那猫十分认主,从韩凭松怀里一跃而下跳上床钻进韩潺怀里,被韩潺举起凑在脸边蹭蹭。韩凭松见了说道:“好在是圈养起来在屋子里的,不然野猫似的在泥地里乱踩乱踏,你这床也不能要了。”
韩潺不认:“是你关了它,原先我带着,从来不上床,自己乖乖睡在窝里,很听话乖巧的。”
韩凭松闻言便把猫架走了:“早休息吧,明天伯公叔祖的全要再来,还要做仪式,很累的。”
韩潺嗤笑:“我失眠怎么办。”
韩凭松默然:“怎么会失眠?”
韩潺勾住他的衣角:“也许是恐慌。”
韩凭松无奈:“没必要恐慌。”
韩潺用力拽着那片衣角:“也许是无理取闹。”
韩凭松俯下身要为他吹灯,却转而被韩潺直起身子衔住了嘴唇,如此缠绵一个吻,丝丝沁甜仿佛春风夜听雨声,万物浸润。
明天就无缘再与你做夫妻却偏偏多了身份得体。
嗟叹由人门楣香火半生。
“四月廿六,小满,阖家大祭,韩氏第四十三代嗣孙韩凭松,谨率合族子孙,焚香叩首,昭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曰——”
韩潺手持焚香站在正中,因是由本家入谱,又是兄弟姊妹中最年长的,便领头面对祠堂列祖列宗。祭桌上摆满了供果清酒,千宗万祖具已在祭坛神龛上,目睹。
“伏以木本水源,慎终追远思祖德;宗支世系,承祧续脉赖天伦。仰维我韩氏历代祖宗,德泽绵长,福荫子孙,瓜瓞蕃衍,族运昌隆。昔日有四十二代嗣孙韩复同及妻裘婉仪,秉仁慈之心,行厚德之举,收养男孩名韩潺,如今由嗣孙韩凭松尽长兄之谊抚育成人,视若己出,恩义深重。”
韩凭松站在韩潺身侧点燃红蜡,从韩潺手里接过焚香安插在敬香鼎,两人齐肩跪在地上叩首。伯公拄着拐杖默立在二人跟前,替韩凭松继续念辞:
“窃闻立继延宗,古礼所许;抚孤续祀,仁德之光。此子虽非血出,实为缘至。自入吾门,恪守家训,孝亲敬长,品行端方,勤勉好学,和睦宗亲,其心已同于血脉,其情早融于门庭。今已成年,堪承家业,足为嗣续。”
韩凭松扶起韩潺,转头示意枝凡挂起红灯笼上灯。灯一挂,火烛烈烈,便意味着韩潺从此有过父母,有兄长疼爱怜惜。
“另,旁支有子韩凭相,韩凭杨,有女韩凭柳,韩凭楠,已入家谱,现入族谱。既此,谨遵族议,合家同心,爰依礼法,禀告祖先:今特立韩潺,韩凭相,韩凭杨,韩凭柳,韩凭楠为我韩氏第四十三代嗣孙,正式载入族谱,序其昭穆,承其宗祧。自今而后,名正言顺,永为韩氏子孙,享宗族之权利,尽人子之本分。”
韩凭松揽着韩潺走上祭桌边。预备好的朱砂墨水和狼毫笔,韩凭松抚上那已有历史的族谱,泛黄的纸张,百年功名利禄门楣荣光,血缘亲情。他追寻到父母的名字,自己是已经榜上有名的了,提起笔吸饱墨水,在自己旁边写上韩潺的名字。
“恭祈列祖列宗,明鉴此心,歆纳此意。伏望垂慈,俯允所请,佑我佳儿,福慧双增,丕振家声,克昌厥后。保佑我族,人文蔚起,房房昌盛,代代荣光。”
韩凭松写明众人姓名,轻轻放下笔,转身退步到堂前,伯公抱着轻慢十分缓慢地由儿子扶下,韩家众人纷纷在韩凭松身后聚成疏松的一团。
“肃此上闻,嗣孙韩凭松暨全体家人。”
韩凭松领头,韩潺在他身侧,两人深深叩首——
众人随着动作,在他们背后跟着叩跪。乌压压,也许余孽滑稽,痴蠢的旧世纪遗物品,终于,终于,为了这形式的一瞬,偏就是这样的一瞬,让人心神向往不能忘却。
韩凭松瞥向身边垂眸叩跪的韩潺,低低地伏下头,敬先祖神佛道根深。
“顿首百拜。”
从此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