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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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不再有时空间的概念，温司不知道自己在哪。
死亡的一种形式，是身处于虚无。
就算失去生命和未来，也要和虚无紧密相依。
为什么？
为什么会落得这种地步？
他到底是为抵达哪里而进行成千上万次的努力？
最深的黑夜，最疯狂的思念，最彻底的诅咒。
即使如此，温司能听到它从深处发出的声音。
的确，有声音。
是海浪的声音，和黑暗彻底融为一体，潮起潮落地的心跳。
有谁正在说话。
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
“温司。”
是伊格奈的声音，但那语调陡然一变，充满了不详的感觉。
“你也会死。”
“为了逃避所爱之物的消亡。你也会忘记自己已经死去。”
突然冲进脑海中的话语，《沉船》。
是伊格奈亲口讲述的故事，那部影片，有关死亡，孤独与自我遗忘。
渔夫日复一日地出海，在无尽的海域中重复着撒网与收捞的劳作。漆黑的画面中，浮现两个光点，亡者的眼睛盯着他，直到闪电照亮他惨白的面孔。
盯着他看的，不再是渔夫苍老的面孔，而是伊格奈的脸。
他的面孔已经腐烂。
这份记忆，一直在陪伴在温司身边。
最恶毒的诅咒，亲密的死亡。
不管多么想要挽回存在过的人，挽回过往的一切。
徒劳的努力，注定奔向无益的未来。
啊——原来是这样。
寓言变成照亮一切的镜子。
温司再次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它从深水中捞出，沉甸甸的，浸满失去的悲痛。
温司犯了和渔夫相同的错误。他徒劳地追逐着幻想，试图挽回一场注定的沉船。
他忘了自己来自哪里，忘了他自身存在的核心，溺毙于无尽时空那重复的劳作中。
温司不是要追上伊格奈，这样他永远会慢一步。
而是回到自己错失的“当下”。
继续前进、去索取，夺回失去的时间。
没错！
他和伊格奈本就该相遇！没有任何存在、理由、能够撼动这一点！无论如何，温司都会让那个位置属于他！
拼尽全力，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用全部的力量，抵达渴求的目标。
无声的轰鸣在虚无中炸开。
有一条微弱的光线，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度，像超新星爆发，瞬间吞噬了其他所有可能性的微光。
就像锁链的每个环扣，严丝合缝地闭合。
咔。
紧接着，是剧烈的坠落感。
……
——昏暗的视线。
温司重新找回呼吸般，大口地贪婪地喘气。
感官正在拥抱他。
睁开眼，冷汗流淌，他正躺在一张不算宽敞的床上，身体感觉异常沉重。
努力地想要撑起身体，查看四周，却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正按在他的胸口，将温司压回柔软且略显狭窄的床铺上。
是什么回事？
身体动弹不得。而视线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急切地向上看去。
视线聚焦。清对方脸庞的瞬间，来不及思考，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温司眼眶中涌出。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正是傍晚或黎明时分，微弱的光线足以勾勒出伊格奈坐在床沿的轮廓。
空荡荡的胸膛被填满，温司从未如此感激过光明。
伊格奈原本微微蹙着眉，冷淡地审视着温司的状态。当对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时，他也慌了。
“怎、你怎么了？还是哪里疼？告诉我。我去叫医生…”
温司没有回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被庆幸与后怕紧紧堵住。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努力，得以重新找到你？
不用知道也可以，因为他成功了。
温司紧紧抱住了近在咫尺的伊格奈，手臂环住他的脊背，用尽全身力气，留住这份真实的存在。
一切都超出了伊格奈的认知。他感受到温司身体正在颤抖，不断有湿意渗入自己衣领，滚烫的泪水。
回抱住了怀里的温司，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拍抚着。
“没事了……” 伊格奈低声说着，“我在这里。”
沉默地、更加收紧了手臂，温司闭上眼睛。
如果这一刻地幸福是永恒，一切能在这里结束。
如果后面不发生那些事就好了…
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些，灰蓝色的光线勾勒出两人相拥的轮廓，在墙壁上投下安静的影子
房间里有时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同传入耳畔的，还有伊格奈坚定的心跳声。
真温暖。
他回来了。
伊格奈感觉到胸前的衣襟已被泪水浸透，凉意贴着皮肤。他试图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看温司的情况。
但他刚一动，温司就把手臂猛地收紧，近乎哀求地阻止：“别走。”
伊格奈只能看到温司毛茸茸的发顶，和泛红的耳尖，伤心的小黑毛老鼠。
“我不走。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喘不过气。”
伊格奈说完，却没再试图移动动，无言地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却无比紧密的姿势。
足足抱了十分钟。
伊格奈的精神力也在温柔地环绕着他，像一条松软的，早已织好的围巾。
期间温司只感到安心，幸福……以及疲惫。
温司不太明白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闭上眼睛，伊格奈平稳的心跳和规律的呼吸如安眠曲般，令人昏昏欲睡…他的眼皮很重，是不是很久没睡觉了？
以及，最开始为什么伊格奈会把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就像不让他乱动？
对方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刚刚是温伸·格维斯。”伊格奈眨动眼睛，“他似乎代替你进行了单人测试，
7749也及时插入了对话，讲述着发生了什么事。
【在你进入协同仓后，因不明原因和我失去了联系。】
【主人……呜呜TT，我真的要哭死了…，现在都凌晨三点了，你失踪了足足有十几个小时…统怕找不回你了……】
省略那些没意义的话语，7749似乎不记得是“它”指引温司回到这个时空间节点的了。
花了好些时间，温司终于从两边的视角中拼凑出了事情大概。
在温司进入协同仓后，因为不明的原因进行了跳跃。期间，温伸掌控着这具身体。
温伸抽到的题目是模拟火灾场景，对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精神力也不稳的温伸而言，一切如同真实的地狱。
期间他极度惊恐，拼命逃生。最终只拿到了较低的D级评价，但这对温司来说并不重要。
最受伤的，是在协同舱外等待他的伊格奈。
这天早上，伊格奈本就有些心神不宁。
温伸花了足足两小时才从舱室里出来，低头快速地朝出口走去。
伊格奈追上他，但在温伸看到伊格奈的瞬间，宛如火山爆发，就像是看到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大声尖叫，严重的应激反应。
他的声音引来了教师和其他同学，一片混乱中，伊格奈似乎是用了某种方法让他冷静下来。阻止他拨打尤利安的紧急联络号码，并帮助温伸请假，将他带到了这间医务室里休息。
“我把手放在你的胸口上。是因为温伸不愿意睡觉，想要乱动离开床。但他，需要休息。”
伊格奈的语气很平静，就像他不觉得自己做了多恐怖的事情……限制一个人的人身自由当然不算。
“如果他不休息。”伊格奈语气波澜不惊，吐字清楚，“那温司，你之后接管身体的时候就会疲惫。”
……原来伊格奈是在替‘温伸’打理身体。
虽然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但管他呢。
说完，伊格奈从口袋中取出那条黑欧泊项链。温伸出舱室的时候，忘记拿上它了。
毕竟，这也不是温伸的东西。
温司感到很心酸。
无法想象后果。如果温司没有挣脱循环，成功回到伊格奈身边…
那伊格奈等待的、所爱着的存在就会消失，不会回到当下。
不管伊格奈如何热诚地看守在“自己”的身边。
真是愚行的爱。
温司毫无怨言。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伊格奈。
不过，从温伸的视角来看，这的确是足足十几个小时的精神折磨。
温伸原本就试图自杀未遂，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给他留下深刻心理阴影的伊格奈·阿斯托莱蒂。此刻这个人正因某种原因伴随在他的不远处，寸步不离。
温伸怎么想根本不重要，他没有反抗的能力。
温伸孤立无援。回到现实也无自由，宛如生活在噩梦最深处。就算哭泣、祈求、试图逃离，也被伊格奈轻易地制止。被迫躺在这张床上，感受着如影随形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恐惧与压迫。
7749:【哈哈…】
7749试图调节气氛。
【咱们有个专有名词，给人巨大精神压力，又阴魂不散的阴湿男性，统称为“男鬼’。】
“你瞎说什么呢。”
温司反驳道，“这不代表伊格奈是个舍己为人关爱他人、负责任的好同学吗？他可是从下午开始陪着这名身体不适的同学直到凌晨三点，无私地守在身边寸步不离。你应该喊他男妈妈。”
无私你个鬼。
【呃…你都亲身体验过了。他把爪子摁你胸口上图谋不轨，你真的一点不觉得，伊格奈阴阴的吗？？】
温司抬头看伊格奈。大约也是熬夜的疲惫，对方也有些呆呆地回看他。
“有吗？哄别人睡觉，不是很贴心的举动吗？你诋毁男主？小心我检举你。】
【……】立场完全调转。
神他妈贴心。改天把你的心他的心串一串好不好？
【主人你丫的你也是男鬼、他是男鬼妈妈！行了吧，和你们这种臭味相投的家伙真是无话可说！】
7749的声音很鄙夷，处处透着不想与之同流合污的嫌弃。
可温司觉得它才是最鬼的。毕竟温司无论想什么，7749都能悄咪咪地听到。温司可没抱怨过它什么。
【你骂我鬼？！我是统！！呜哇哇哇哇……我代表着美好善良与正义，才不要参与《和男鬼一家同行》…呜哇哇哇………！】
7749开始无理取闹起来。
好聒噪啊。温司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是好久没享受过这种聒噪了。
7749仍然是最可疑的存在。但在温司没有整理好想法之前，他打算再观察7749一阵子。
“温司，你为什么哭？”
伊格奈开口问。
“你的身体应该没问题吧，还是，人格转换遇到了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