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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景阳冈上有大虫 嗷呜嗷呜! ...

  •   景阳冈的山林鸦默雀静,少有人迹。

      一棵挂满黄叶的千年桃树底下藏匿一座洞府,门头上书“白大王福地”。

      福地门口另有一块青石板,石面斑驳,遍布划痕。

      虽萧条至此,石头上刻有的遒劲书法却依旧醒目。

      “福禄庙?”

      六岁的杜宝宝穿着厚衣裳,裹得严严实实,俨然是个大粽子。

      他费了大劲才伸直被厚衣束缚的胳膊,指着青石板问:“爹,荒山野岭里为什么要修个庙?”

      踮脚仔细听动静的杜爹差点被儿子吓跑魂。

      他急忙欠身捂住杜宝宝的嘴,眼里的警告快要溢出来,只动口型不出声地说:“别说话!大虫喜欢吃人!咱送完就走!别磨蹭!”

      被捂嘴的杜宝宝胸口像是揣了一只小鹿,哒哒跳得很是欢快。

      今天是他非要跟着来山上的,还记得出门前他爷交代过的话——

      里头有只大虫,相貌丑陋,一天要吃一百个人,一爪子能拍碎一座山。

      真是太可怕了。

      杜宝宝再也不敢说话,紧跟在爹身后。

      进门就是一个半人高的石台,杜宝宝听说过这个石台的作用。

      因为夏天下暴雨总会淹庙,大虫不喜欢庙里有水,所以大家想出了这个法子。

      杜爹先把背篓放在石台上,跳下去又来抱杜宝宝。

      沉甸甸的背篓再背在身上的时候,一声长啸瞬间让二人腿软。

      杜宝宝手抖地揪住爹的衣角,他猜大虫又开始吃人了。

      好在杜爹不是第一回来,站在原地听了半天没见活物,跳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回去一半。

      向前走几步再转个弯就是福禄庙的真面目。

      正中是一尊单脚站立的神像。

      神像双目轻阖,肩上立一只青鸟,胸前持观音莲花手印,身边还有一对童男童女。

      香案上是一排摆放整齐的瓷盘,盘面一尘不染,且釉色清亮,盘沿微微闪光。

      侧耳倾听,庙里没有任何动静,战战兢兢的杜爹先是把瓷盘收走,拿帕子擦除香案上的短毛。

      收拾妥当后,又将背篓里的干净瓷盘拿出来,轻拿轻放。

      最后挨个在盘子里放一条鹿肉和一条驴肉,每条肉大小几乎一致。

      杜宝宝看他爹在忙活,自己也不闲着。

      在福禄庙的东北角,有一个圈起来的鸡圈,他数了数,还有三只鸡。

      旁边有一个扫帚,他把地上的鸡毛扫成一堆,带回家好做鸡毛掸子。

      打扫干净鸡圈,新鸡窝在草团里不动弹的时候,父子俩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能回家了,下次再来就是三个月以后,毕竟每家每户轮起来需要不少时间。

      无声无息,无知无觉,一个花影从角落飞窜出来,鸡毛瞬间飞上天。

      杜宝宝不敢声张更不敢动,有一只大老虎在闻他的耳朵!

      大老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快要把他刮倒,他甚至不敢呼吸。

      听说装死可以不被吃,他想要试试。

      “嗷呜嗷呜!”

      杜宝宝想尿尿,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大老虎要吃他了,他却不敢逃。

      “呜呜爹救我!”

      杜爹已经端着肉悄声走过来,一身热汗又惊又惧,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大虫。

      大虫立在那处像一座山,只一根胡须就让他害怕。

      儿子还在大虫嘴边,他更慌了。

      “求求求你,放放了我儿子,我给你肉!”

      “对!给你肉!”

      “我儿子不好吃!你!你要真想吃人,就吃我吧!”

      杜爹心一横眼一闭,脸上的汗珠哗哗往下淌。

      白椿不过是逗逗他俩,没成想还有人肉供应,立时嫌恶起来。

      “呸!难吃!”

      它转头就叼走一只大母鸡。

      杜爹一看大虫走了赶忙抓住儿子胳膊,把瓷盘重新端回台面就要溜。

      等他和儿子屁滚尿流地扒上石台时,又一阵虎啸刺破耳膜,差点没让他摔个骨折。

      白椿吐掉嘴里的鸡毛,目光定在一大一小的后背。

      神像竟说话了。

      “我媳妇儿呢?”

      “从春天就让你们挑人,马上都要冬天了,还没见着人!老婆孩子热炕头有这么难吗?”

      “现在,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三天后这里若是还没老婆,哼!”

      “千万要把孩子看紧些!”

      杜爹使劲抓着杜宝宝,生怕大虫吹一口妖风把他俩吹上天。

      他的眼里有泪。

      他儿子也在抹泪。

      今天这遭就不该来。

      福禄庙重归安静后,白椿吃了个饱,慢悠悠地走回它的专用床榻。

      一大块集天地精华的白玉床晶莹剔透,床头的璀璨宝石熠熠生辉。

      玉床上铺着人类精心准备的刺绣软垫,踩上去很舒服,躺上去更舒服。

      一爪踹飞床脚的小鸡和兔子玩偶,仰面躺的白椿,前爪抓着一只小绿鸟来回逗弄。

      今日它本不想出去,可是看到当爹的带着儿子,两个人一起干活,那样温馨的场面让它很是羡慕。

      它也想有个家。

      以前的它从未想过这种事,是后来情窦初开才有的心思。

      那天的事白椿记得很清楚。

      初春的水还有些凉,当它咬咬牙窝进池子开始泡澡的时候,绿叶掩映间,三百里外的一对野鸳鸯窜进了它的视野。

      鸳鸯游来游去,跳来跳去,欢声笑语。

      甚至你侬我侬,浓情蜜意,额头相贴。

      看到这一幕的白椿不淡定了。

      它幸福美满的日子突然出现一个大洞!

      这个大洞里明明白白地挂着三个大字——讨老婆!

      自那之后,白椿便通知人类,命他们带着新娘子上山,与它长相厮守。

      只是有求必应的人类突然不应了。

      让孤单的它从春意盎然等到骄阳似火,如今已过了秋高气爽,马上就是冰天雪地。

      白椿可不想独自欣赏风花雪月。

      三天后它必须有老婆。

      若是送不来老婆,它就自己下山去找一个顺眼的带上来。

      打定主意,白椿又一脚踹飞床头的小鹿和小猫玩偶,抱着小绿鸟进入梦乡。

      在它睡着后,庄严肃穆的神像绽放异彩,仅一瞬,又恢复安静。

      自那日杜家父子上山回来,阳谷县的家家户户便不得安生。

      山里头的吊睛白额大虫说什么?

      三天之内必须送上去一个水灵灵的媳妇?

      至此,家中有待嫁闺女的又开始以泪洗面。

      已经嫁人的新妇也继续抓耳挠腮。

      “那大虫何时心慈过?急了随便掳走一个都是家常便饭!它可不管你嫁没嫁!”

      张妮嫂子坐在自家门口,头上戴方巾,边说边抹泪。

      “想当初,大虫嫌床硬,我们几个婆娘为了缝软垫那是秉烛达旦,生怕一个针脚缝漏了被大虫一口吃掉!”

      “还有!”

      “那大虫床上的玩偶,一个月就要换一千个!老婆子我半个月不吃不喝才做了四百个!不让人活啊!”

      坐在晒谷子广场上的郑高叔也一脸愁容。

      “当初为了给它修石台,我的腰都累坏了,后来上地总不舒服。”

      “如今我家姑娘也到了说亲年纪,你说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能跑山上伺候老虎去?!”

      坐他旁边的黄丰一想到刚进家门的小媳妇就气喘,他媳妇沉鱼落雁,和老虎在一起?

      “那不是蹉跎一辈子吗?和下牢房有什么区别?从春天就开始担惊受怕,如今到了最后一天,可咋整啊?到底选谁上山拜堂啊!”

      一时间,哭声破天。

      女儿家泪如雨下。

      妇人家肝肠寸断。

      男人们抱头大哭。

      连路过的狗都趴伏在地,湿了眼眶。

      小半日过去,村口停了一台喜轿。

      喜轿对面是一排方方正正的红箱子。

      县长肿着眼泡,搂着老婆和女儿,声泪俱下。

      “乡亲们,只要过了这个坎,幸福日子就不远啦!”

      “一切随天意,抽签定姻缘,命里有时终须有啊!”

      “一家出一人,抽中喜字的上轿,不论是谁,都是我阳谷县的大恩人!”

      这一回,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张妮嫂子推自家男人:“你去抽,你的命比我好,快去。”

      男人推开张妮嫂子的手:“你聪明能干,你去,说不定能给咱姑娘搏个安稳。”

      郑高叔和自家婆娘推了几回,婆娘怒了。

      “你让让让!不就是怕自己抽中了惹别人说道!面子有那么重要!看不见我忙着安慰姑娘啊!”

      “快去抽!敢抽中就别回来了!自个儿去山上和老虎过吧!”

      经此一闹,家家户户开始动了。

      抽签如火如荼,就在还有大半核桃眼排队等待上天审判的时候,不知道该说幸运儿还是不幸儿的人出现了。

      “老天爷啊!我张家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这么倒霉的事为什么要落到我的头上!我苦命的儿啊!”

      刚才还在心里默念上苍保佑的核桃眼们眼睛亮了,上苍果真保佑他们平安顺遂。

      终究是躲过一劫,家里的姑娘可以安心了。

      家家户户紧紧相拥,他们喜极而泣,现在的心情竟是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形容。

      可是,心里一松又一紧。

      张妮嫂子……

      张家姑娘要吃苦了。

      想到这里又不那么高兴了。

      张妮嫂子这几天已经哭了太多回,常年做刺绣本就费眼力,又遭受刺激,她竟是眼前一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徒劳地抓着女儿,不愿让她走。

      姑娘也是连声叫爹娘,眼里的泪珠断线的珍珠一般滚过脸颊。

      事到临头的张妮嫂子捶胸顿足:“老天爷啊!我家姑娘勤劳能干,一只大虫哪里配得上!求您开开眼!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做喜事为何如此悲壮?”

      一个瞧起来面生的男人站在人群之外,目光掠过喜轿,看向各个愁眉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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