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18 不一样的老 ...
-
即使穿着睡衣,林故谦依旧睡得很死。
第二天,琛一被林故谦勒醒了。还是那种人质型,但这次后背没有‘枪’抵着他。
他将横在自己脖子间的那条胳膊甩开,从林故谦的怀里挣脱出来,下地穿鞋,找到昨天新买的衣服穿上。
林故谦也醒了,呼噜了下头发,坐起来。看到站在床尾的琛一正在抬手扎头发,白T下摆吊起来,露出一小截薄腰。
林故谦盯着,说:“老婆,你这衣服是不是买短了?”
说完,林故谦穿着一条内裤翻身下床,走到琛一身后抓着他的衣服往下拽了拽,“要不要穿我的,我的大。”
琛一抽身离开,林故谦对琛一对他的无视已经习以为常,不是习惯,而是一种接受。换作其他人,他是断不能接受的,觉得无视他,就是看不起他。
但在琛一这里不同,除了丁一铭,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作为一个绅士和未来好男友,林故谦觉得自己不应该跟琛一计较。毕竟琛一没有区别对待他,也没有赶他走,还跟他睡同一张床,虽然不让自己裸睡。
但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默许了自己叫他老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还是有点儿不同的。
吃过早饭,大爷知道他们去完动物园后就不回来了,给他们拿了不少即食和蜂蜜水。
大爷不肯收钱,林故谦便趁着大爷不注意,溜进厨房,将钱包里大钞都拿出来,用他们喝水的白瓷碗倒扣在菜板上。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要好,直到离开大爷家,两人都没见到大妈。林故谦根据大爷画的潦草地图,开往动物园。
林故谦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像个车载喇叭。
琛一坐在副驾驶上,不想跟他说话,就打开手机。他这几天没看过手机,打开后本以为会有微信消息进来,也确实有人联系他。
微信、手机短信、手机电话,都来自同一个人。
林故谦。
没有丁一铭。
“要进雾区了,老婆,我把车窗先关了。”林故谦停止了说自己从小学到研究生取得的成就。
也是,丁一铭应该不知道他回秦市了。
琛一试图说服自己。
浓雾没有那天多,可见度很高,能看清路,远处荒山的轮廓。他们脚下的柏油路无边绵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荒山里。窗外的景象,也变得越来越荒凉。开了一路,林故谦也没看到除了他们以外其他的车。
林故谦突然问,“老婆,你车呢?”
琛一微微蹙起眉,刚刚和大爷道别的时候,林故谦也没避着叫他老婆。
“老婆?”林故谦又叫了一声。
“车胎被扎了”琛一好一会儿才回答。
“在哪儿被扎的?”林故谦顿了下,又说,“佛双镇?”
琛一‘嗯’了声,听见林故谦喃喃了句,“果然”
什么果然?琛一等着他后面的话,但林故谦似乎并不打算说,又开始继续讲他在国外读研遇到种族歧视时,是如何反击的。
林故谦说得声情并茂,说到激动之处,还会比划。虽然很吵,但琛一并不感到厌烦,反而可以让他的思绪飘远,不要在某件事上打转。
虽然是这么想,但在林故谦停下来喝水稍微安静了那么片刻的时候,琛一还是问他:“是丁一铭告诉你的?”
琛一没能成功说服自己,除了丁一铭,没人知道他来自双佛镇。
“第一名?”林故谦抓着水瓶,“名字取得这么嚣张,学生时代很招仇恨吧。”
琛一安静地看着他,林故谦又喝了一口水,知道装傻被看出来了,“我找人查的。”
问情敌这种丢人的事情,说出来只会损害他林故谦高大雄伟的形象。
琛一存有疑虑,背出法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窃取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林故谦惊讶于他能背得一字不差,点头撒谎:“我知道,所以我是让赖成名调查的。”
根据大爷的地图,出了雾区会看到一个左右三岔口,林故谦向左打方向盘。
“要坐牢也是他坐”林故谦扯得一本正经,“才三年,他巴不得一辈子待在里面。”这样就不用被他爸逼着和一个大他八岁的女人结婚了。
柏油路越来越窄,最后脚下的路直接变成了石子地,车身开始颠簸,林故谦让琛一抓好头顶的扶手。不一会儿,两人就看到一座废墟建筑物。
下车前,林故谦从后座拿过一个黑包放到腿上,从里面拿了一罐面霜出来。拧开,已经空了。又合上,找到另一罐。
琛一注意到,是一罐新的,罐口上面的保护膜都还没撕掉。
“护手霜用完了,这个效果一样。”
林故谦递给他,琛一没给他眼神,推开门就要下车。林故谦直接抓住他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挖了一大块放到琛一手背上,然后就开始顺着他的手部骨骼将面霜涂抹开。
“外面干燥,皮肤会受不了。”
林故谦手劲不大,但琛一严重怀疑他居心不良。抽回手,垂下眼,看着左手分布不均匀的白色面霜一会儿,想擦掉又没找纸巾,只好匀到两条胳膊上。
好不容易擦完,林故谦又挖了一坨放到他手背上,“这是防晒霜。”
“……”
下了车,绕过车头,脑袋上又被林故谦从后面扣上了一顶棒球帽。
“新的,没有我的头油。”
琛一深吸一口气,抬手想要摘掉,帽檐刚抬起,就被刺眼的阳光晃了一眼。
林故谦用食指将他的帽檐压低,看着面前的铁门,“这动物园不像是还开着的样子啊。”
琛一看过去。
动物园的铁门虚掩着,铁门两边是黄土筑成的围墙,表面干裂,缝隙里填满了落叶和淤泥,像是为了不让它崩塌人为做的挽救措施。
推开铁门,右边就是售票站,窗口关着,看起来没人。
琛一敲了敲,几秒后,窗口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一个老人从窗口里往外看。
看到外面的人,老人怔了怔,又如十多年前一般,对琛一说,“来了啊”
琛一“嗯”了声,递给他一张二十元的纸币,从老人手里接过一颗新鲜的苹果。
林故谦跟在他身后,突然被老人叫住,“小伙子,你还没买票。”
林故谦看看已经有他半米远的琛一,又看看老人,终于意识到二十元是一个人的票价。
“十五一个人,一颗苹果五块。”
买完票,林故谦疾步赶上琛一。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二十元票价的不值。基本没什么动物,如果鸡鸭鹅也算的话。
但见琛一有目标,林故谦也没敢发表意见。走了没一会儿,空气中的腥臊味明显起来,直到两人走到一个下沉式的深坑面前,那股腥臊味达到顶峰,变得尖锐。
琛一往下望,坑底空空如也,只有被风吹得打旋的枯叶和几个褪色的塑料瓶。
“狗熊?”林故谦猜测,这个动物园里一切都很简陋,连个介绍牌都没有,一切都靠猜。
没过一会儿,从他们的视角盲区,一头瘪瘦的黑熊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走到两人面前的围栏边,开始人立而起,两只前掌笨拙地合拢作揖,上下摆动。
琛一徒手将苹果掰成四块,一并扔进了坑里。黑熊熟练地接住,咀嚼,然后继续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林故谦手里的苹果。
林故谦学着琛一的方式,只成功将苹果掰成了两块,狗熊吃完,见两人手里没有了,便又往回走。
琛一只看了一会儿,也没再往里走。
两人原路返回,林故谦看出琛一很喜欢这头狗熊,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掏出手机,准备给基金会打电话。
听到对话内容,琛一停下看着他。等电话挂断,“对你们来说,是不是认为只要有钱,就没什么办不到的?”
这还是琛一第一次主动开启话题,林故谦断然不会让他的话落空。
琛一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这座动物园里真正像样的动物就只有刚刚那头狗熊。如果他把狗熊送往市区的动物园里,那以狗熊赖以为生的老人就会失去经济来源。
林故谦停下,看着琛一的眼睛,“老婆,你是不是以为我跟左皓翼那种富二代一样,没大脑?”
这是琛一从他嘴里听到第二个的陌生人的名字。他发现林故谦很喜欢在自己面前通过贬损其他人来凸显自己的所谓的‘优良美德’。
“动物跟人一样,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都会产生恐惧和警惕性。等那边找好可以接收的动物园了,我会让老人家一起过去的。”
琛一对他的思虑周全并没有称道,只是抬眼看向林故谦,淡淡发问:“你考虑到了它,那饲养员呢?”
林故谦不明白。
琛一沉默了几秒,有些不愿地提起往事。
“从我记事起他就守在这里了,在那个售票窗口一个人度过了半辈子。眼睛花了,记忆力也不好,不会用手机,他跟着过去,能做什么?”
即使字字带着诘问,琛一的语气也很平静。他的语言,他的用字,都让人感觉不到他情绪的起伏。
“这里原来叫宁川动物园,位属于宁川镇。零几年的乡村振兴政策下来,以宁川镇为界,左边的镇接受了政府的改造,成了特色小镇。右边的小镇因为未修路,一直被搁置。”
“后来宁川镇划成了拆迁区,但动物园因为各种原因被保留了下来。他是宁川镇的人,和这座动物园都是被旧镇抛弃、又融入不进新镇的存在。不管往哪头去,都只会被排斥。”
林故谦听着心里不是味儿,觉得琛一说得另有其人。
琛一看向前方的售票亭,嘴唇动着,声音轻地像马上会消失在空气中。林故谦虽然隔了小半臂的距离,但还是听见了,他的听力一向很好。
他听见琛一说,“就算跑得再远,也不属于那里。”
林故谦忽然想起小林说他是被命运偏爱的“早慧者”,从一出生就顺风顺水,没经历过什么大搓大折。
他以前不信,一直揪着被他们丢在迪士尼里的这件天大的事不放,觉得自己也是被命运苛待过的人。
但与琛一这种独自扛过了一段很长的无助的路,摔出来的清醒者相比,他那点儿苛待,真算不上什么。
一阵风吹过,将琛一的帽檐掀开了些,被挡住的阳光畅快地落到他的脸上,照得他瞳孔颜色更浅,平静的面色充满了神性。
林故谦觉得奇怪,面前这个人好像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脆弱、可怜、濒临。
在这些之下还隐藏着一种挣扎的生命,发现的这一面让他的内心涌动着一股奇怪、且又说不来的感觉。
琛一说完就后悔了,他不该对林故谦说这些。瞟了眼,发现林故谦看着他在笑。
“你笑什么?”
林故谦他不喜欢沉重的话题,也不喜欢看到其他人陷入痛苦的回忆。
“我在想,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的老婆磕磕绊绊地长大了,且还成了一名大作家。”
琛一压低眉头,成功被他带偏,很冷静地告诉他,“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林故谦靠近了些,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开玩笑”林故谦又说,“小林说了,追人要厚脸皮,老林就是他一口一个老婆喊同意的。”
琛一的头被那他股突来的认真劲搞得反应迟钝,竟然顺着林故谦的话想了下他父亲林漱石的为人性格,觉得不太可能,认定是他胡编的。
林故谦似乎看出来他不信,“不信?”
林故谦握着他的右手手腕,又说,“不信,那你跟我回家当面问小林。”
琛一并不想跟他回家,如果不是没有其他的交通工具,他都不想和林故谦坐同一辆车。
返回的路上,他们在雾区罕见地看到了另一辆车,来自京市,和他们反方向。开得很快,双方像是都没料到还有彼此的存在,险些撞到。
开了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到达一个秦市新城特色小镇。现在已经是初秋,九月下旬,树枝掉地比云市早,光秃秃的,像一副副嶙峋的素描。
林故谦寻找着饭店,忽然看到他们来的方向,有一竖浓烟立在天地之间。他前天进雾区找琛一的时候就看到了,刚刚也没太注意。现在一看,浓烟不但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更加严重了。
“那火怎么还在烧?”林故谦嘀咕一句,掏出手机,“是没人报警吗?”
琛一安静地看他拨通火警电话,
“喂你好,这里是——”
接警员话还没说完,林故谦听见另一道声音,
“你要报警抓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