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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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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卷宗库常年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沈墨却觉得这气息比任何熏香都令人安心。
已是亥时三刻,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摇,将斑驳光影投射在青石地面上。
沈墨端坐案前,修长手指缓缓抚过摊开的账册,这是三日前从京城西市查封的走私账簿,表面记录着普通药材往来,但大理寺少卿陆青却从中看出了端倪。
“大人,您看这里。”陆青指着账册第三页,“每月的十五,三十两日,进货量会突增三成,但出货记录却与平日无异。多出来的货物去了哪里?”
沈墨接过账册,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动。他出身寒门,十八岁中举,二十二岁登进士第,如今二十八岁已官至大理寺卿,是朝中年轻一代最受瞩目的官员。
去年尚了永安公主赵明仪,更是成了皇亲国戚。可沈墨从未因此骄矜,反而更加勤勉谨慎。
“查过仓库了吗?”沈墨问,声音温润如常,但眼中已闪过一丝锐利。
“查了,实际库存与账面相差甚远。”陆青压低声音,“而且属下发现,这些消失的货物最终流向,都与城西几处空置宅院有关。更奇怪的是,”
“说。”
“其中一处宅院的地契,登记在王记商行名下,而这家商行的实际掌控人,是二皇子府的一位管事。”
沈墨的手指在账册上停顿了一瞬。
二皇子赵景珩,公主赵明仪的同母弟弟。沈墨对他印象不深,只在宫宴上见过几面,是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常在皇帝面前谈论诗词歌赋,颇得圣心。
“也许是巧合。”沈墨说,但心中已起了疑,“继续查,但要谨慎。涉及皇子,不可轻率。”
“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三日,沈墨调阅了近年来所有与边境贸易相关的卷宗。越是深入,眉头皱得越紧。
二皇子府名下的商行不仅与走私案有关,更与北境几位将领有异常频繁的资金往来。表面上都是正当生意,但数额之大,频率之高,远超正常范围。
今日傍晚,陆青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大人,这是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报。”陆青神色凝重,“镇北将军王贲麾下,近半年有三次大规模军械损耗,数量惊人。而王贲的侄女,三个月前刚嫁给了二皇子的表兄。”
沈墨接过密报,烛火下,他的脸色渐渐苍白。
军械走私,边将勾结,皇子参与其中。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可能。
“此事还有谁知道?”沈墨沉声问。
“只有属下和北境的暗探。密报是单线传递,绝对安全。”
“好。”沈墨站起身,将账册和密报锁进铁柜,“继续收集证据,但不要打草惊蛇。所有调查转入地下,你亲自负责。”
“是。”
离开大理寺时,已是子时。深秋的夜风寒意刺骨,沈墨却浑然不觉。他坐在马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脑海中飞速分析着所有线索。
如果二皇子真有异心,如果谋反是真的,
那么作为驸马,作为与二皇子有姻亲关系的自己,必将卷入漩涡中心。而明仪,他的公主,又会如何?
想到赵明仪,沈墨的心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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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坐落在皇城东侧的安仁坊,是皇帝赐婚时特意为永安公主建造的府邸。虽不及皇宫宏伟,却也亭台楼阁,精巧雅致。
沈墨回到府中时,已是万籁俱寂。他轻步穿过回廊,不想惊扰已睡下的人,却在寝殿外看见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推门而入,赵明仪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针线起落,听到声响抬起头来。
“回来了。”她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动作永远端庄得恰到好处。
烛光下的公主穿着月白色寝衣,外罩一件浅青薄衫,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生得极美,不是明艳夺目那种,而是如初雪般清冷洁净的美,只有细看时,才能发现她眼中深藏的温柔。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沈墨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指尖不小心触到她的手,两人都微微一怔。
“等你。”赵明仪轻声说,转身去吩咐侍女准备热水。
沈墨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喉头一阵发紧。成婚一年,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敬她,护她,爱她,却不知如何表达。而她,永远端庄得体,从不过问他的公务,从不流露过多情绪,就连床笫之间,也总是羞涩克制,不敢有太多动静。
他原以为时间会慢慢融化这层冰,却没想到,如今他可能要先推开她。
“明仪。”沈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明仪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她今日特意等了这么久,是想告诉他,太医说她身体调理得不错,或许不久就能,
“我最近公务繁忙,可能要在书房歇一段时间。”沈墨避开她的目光,“你,不必等我。”
赵明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转身继续整理床铺,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沈墨想解释,想抱住她告诉她不是她的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能,在查清真相之前,他必须与她保持距离。这是保护她唯一的方式。
洗漱完毕,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床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赵明仪侧身背对着他,睁着眼看帐幔上精细的刺绣。一年了,她还是没有身孕。
太医说公主体质偏寒,需慢慢调理,可宫里的闲言碎语早已传开。她知道,朝中有人笑沈墨娶了个不会下蛋的凤凰。
他是不是也这样想?他是不是后悔了?
今夜她鼓足勇气,想主动一次。她特意换了新的寝衣,熏了他喜欢的松香,可等来的却是他要搬去书房的消息。
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赵明仪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是公主,是皇家长女,就算心碎也要维持体面。
而沈墨同样无法入睡。他听着身边人极力压抑的细微呼吸声,知道她在哭。他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想告诉她他爱她,无关子嗣,无关其他。
可他不能。
因为他刚刚发现,她的亲弟弟可能在谋划一件足以诛九族的大罪。而作为姐夫,他必须查明真相;作为臣子,他必须阻止祸乱;可作为丈夫,他首先要做的,是让她活下去。
哪怕她会恨他。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落下,敲打着屋檐,像极了谁人在深夜无声的哭泣。
这一夜,两人背对而卧,各怀心事。裂痕已生,如瓷器上的细纹,虽未破碎,却再难复原。
而远在二皇子府的书房中,赵景珩正把玩着一枚玉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大理寺最近好像对西市的生意很感兴趣。”他对阴影中的人说,“去处理干净,别留下尾巴。”
“是。”
雨越下越大了,掩盖了京城中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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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墨在书房中看着新送来的密报,脸色铁青。
证据越来越多了。
二皇子不仅勾结边将,更在暗中招募私兵,囤积粮草。而他选择的时机,很可能是三个月后的冬祭大典,届时皇帝将率文武百官出城祭天,京城守卫相对空虚。
“大人,要不要先禀报陛下?”陆青低声问。
沈墨摇头:“现在证据还不够确凿。二皇子深得圣心,若无铁证,反会被他倒打一耙。”他顿了顿,“而且,此事涉及公主。”
陆青了然。沈墨是驸马,若由他揭发二皇子谋反,无论成败,公主都将陷入尴尬境地。成功了,是弟弟谋反姐姐揭发;失败了,是诬告皇子意图不轨。
“那,”
“继续查。”沈墨握紧拳头,“但要更快。我们必须在大典前拿到所有证据。”
“是。”
陆青退下后,沈墨独自坐在书房中,目光落在案头一幅小像上,那是赵明仪去年中秋赏月时,他偷偷画的。画中的她正低头嗅桂,嘴角带着浅浅笑意,那是他少见她放松的时刻。
“明仪,”他轻声呢喃,“对不起。”
为了保护你,我可能要先伤害你。
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