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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if线--无人接住的月光(九) 厉景川的呼 ...

  •   距离废弃仓库那夜,已经过去一周。

      京市的初春本该有些暖意,可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窗外枝头的芽苞始终蜷缩着,像是畏惧着残余的寒冬。天空大多数时候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

      厉氏总部,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阴沉的天际线,办公室内气氛更加凝重。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摊开着十几份文件,每一份都标注着“紧急”或“重大风险”的字样。电脑屏幕上,厉氏集团的股价走势图呈现出一条令人心悸的陡峭下跌曲线,短短一周内,市值蒸发了近三成。

      “灰烬协议”的反噬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烈。

      厉景川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外面是同色的西装马甲,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挺拔、整洁,甚至过分端正。只是那过分消瘦的身体将原本合身的衣服撑得有些空荡,衬衫领口处露出的锁骨线条锋利得惊人。

      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得连遮瑕膏都无法完全掩盖的乌青。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空洞。他慢慢翻阅着那些文件,手指偶尔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纸张的质感,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桌面一角,私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来电显示是“姜向禹”。已经第七个未接来电了。

      他没有理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带着急促的节奏。没等他回应,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集团的首席财务官和法务总监,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厉总,必须立刻召开紧急董事会了!”财务官的声音紧绷,“市场上关于我们资金链断裂的谣言越传越凶,三家合作银行已经正式发函要求提前说明情况。‘灰烬协议’的几笔对冲交易亏损正在扩大,如果我们不尽快注入资金平仓……”

      法务总监补充道:“证监会和银保监会都发来了问询函,要求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对近期的异常交易和关联操作做出解释。另外,梁氏崩塌引发的连锁反应,已经有债权人开始起诉我们,认为我们在明知梁氏存在重大风险的情况下,依然进行了‘非理性’的关联交易,损害了债权人利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很快,办公室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厉景川始终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一份文件——那是关于“鹤眠青少年艺术基金”最新季度的财务报表和项目进展报告。他看得很仔细,手指轻轻划过受助儿童们稚嫩的画作照片,那些阳光、花朵、笑脸。

      直到两人停下来,等待他的指示,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高管焦急的面孔,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可怕。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董事会明天下午三点召开。在那之前,我需要你们准备两份材料。”

      他顿了顿,将手边关于基金的文件轻轻合上,推到一边。

      “第一,厉氏集团未来三年的资产分割与重组方案草案。核心资产与品牌保留,部分非核心业务和海外高风险投资,可以考虑剥离或出售。”

      “第二,”他抬起眼,看向两人,“我个人名下所有资产的详细清单和预估价值。包括但不限于股权、不动产、收藏品、海外账户。越详细越好,明天中午前放在我桌上。”

      两位高管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困惑。

      “厉总,您这是……”财务官试探着问。

      “照做。”厉景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也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交代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还有,通知姜副总,让他一小时后到我办公室。”

      两人不敢再多问,应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厉景川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里面翻搅。他皱紧眉头,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胃部,左手伸向抽屉,摸索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片刮过喉咙,带来粗糙的触感。他等了几分钟,等到那阵绞痛渐渐被药物带来的麻木感覆盖,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褐色的皮质笔记本——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这是他的日记,从他确认宋鹤眠死亡那天开始写的。里面没有日期,只有零零散散、语无伦次的句子,有时是悔恨,有时是幻听幻视的记录,有时只是反复写着同一个名字。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几页,字迹变得稍微工整了一些,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最新的一页,写于三天前:

      “梁进去了。一切该结束了。太累了,眠眠,我真的太累了。每天都在演一个‘正常’的人,演得好辛苦。他们都说我疯了,其实我只是……太想你了。想到骨头缝里都疼。”

      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这一页下面,慢慢写下最后一行字:

      “春天来了,你种的玫瑰,我会替你看最后一次。”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连同抽屉里另外几本厚厚的、写满的日记本,一起放进脚边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里。

      一小时后,姜向禹推门进来。他看起来比一周前更加憔悴,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

      “景川!”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焦虑和怒意,“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已经快坐不住了!还有奶奶,她打给我好几次,问你的情况,问我你是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紧绷:“‘灰烬协议’必须立刻终止!我们还有机会挽回一部分损失,只要……”

      “向禹。”厉景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姜向禹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厉景川看着他,眼神是姜向禹从未见过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那种温和,却让姜向禹心底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坐。”厉景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向禹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缓缓放下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坐了下来。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明天下午的董事会,我不会参加。”厉景川开口,语气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会委托你作为我的全权代表。会议议程和我的决定,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什么决定?”姜向禹的声音发紧。

      “我会辞去厉氏集团所有职务,包括董事长和CEO。”厉景川平静地说,“我名下的股份,绝大部分会转给奶奶和庭州,确保他们以后的生活。剩下的,大概百分之五左右,留给你。不是报酬,是……谢礼。谢谢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

      姜向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厉景川!你他妈在说什么胡话?!辞职?股份转让?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厉氏正在危机中!你需要坐镇!你需要……”

      “厉氏没有我,会更好。”厉景川再次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我最近几年的决策,越来越偏激,越来越不计后果。这次对梁氏的围剿和‘灰烬协议’,就是证明。股东们早就对我不满了。我离开,换一个更稳健的人上来,对厉氏是好事。”

      “那你自己呢?!”姜向禹眼眶发红,死死盯着他,“你离开厉氏,你要去哪里?你要做什么?!”

      厉景川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线条冷硬,却又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我累了,向禹。”他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姜向禹心上,“真的很累。”

      姜向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看着他瘦得几乎脱形的身体,看着他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姿态……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恐慌。

      他太了解厉景川了。了解他这三年来是怎么活过来的,了解那份平静下面,是怎样一片早已化为焦土、寸草不生的荒原。

      “还有几件事,需要你帮我办。”厉景川转回视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到姜向禹面前,“这是我的遗嘱。已经公证过了。里面写得很清楚。”

      姜向禹的手颤抖着,没有去碰那个文件袋。

      “别墅,和里面所有的东西,留给宋家父母。他们怎么处理都可以,卖掉,或者……一把火烧了,都行。”

      “我这些年匿名设立的几个慈善基金,主要是‘鹤眠青少年艺术基金’和‘萤火罕见病医疗援助计划’,我已经联系了专业的信托机构,会持续运作下去。相关文件也在这里。”

      “还有这个,”厉景川拿起脚边的那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文件袋旁边,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纸袋表面停留了片刻,“这里面,是我的一些……私人物品。日记,几封没写完也没寄出去的信,还有……学做甜品的笔记,挺可笑的。哦,还有这个。”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链子下端,挂着一枚款式简洁的男式婚戒——是宋鹤眠的那一枚。戒指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L&S,还有结婚日期。

      厉景川将链子取下,戒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深蓝色天鹅绒小盒子,将戒指小心地放进去,盖上盖子,也放进了那个牛皮纸袋里。

      “这个袋子,”他看着姜向禹,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死后,不要打开。直接……随我火化。”

      姜向禹的呼吸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小盒子刚刚消失的袋口,又猛地抬头看向厉景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景川……你……你别做傻事……算我求你了……”

      厉景川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恳求,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速平缓,条理清晰:“葬礼从简,不要通知太多人。墓地……我买好了,就在眠眠旁边。你知道在哪里。”

      “不……”姜向禹摇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这个在商场上素来以冷静强悍著称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景川,不要……你别这样……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的……你想想奶奶,想想庭州,奶奶已经老了,庭州还那么小……你……”

      “奶奶和庭州,以后就拜托你了。”厉景川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姜向禹,声音透过玻璃反射回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我是个不孝的孙子,不称职的小叔。这辈子,亏欠他们太多。下辈子……算了,没什么下辈子。”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姜向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向禹,”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歉意,“对不起。这三年,辛苦你了。总是让你看到我最不堪的样子,总是让你替我收拾烂摊子。以后……不用了。”

      姜向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厉景川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很快被更厚重的云层吞没。

      “你出去吧。”他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姜向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他看着厉景川笔直而孤独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个男人,早已在自己建造的、名为悔恨和思念的牢笼里,判处了自己死刑。如今,只是到了刑期执行的日子。

      他踉跄着起身,抱起桌上那两个沉重的文件袋,像抱着两块烧红的烙铁。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在拉开门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厉景川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那片阴沉的天空融为一体。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厉景川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缕短暂出现的阳光完全消失,天空重新被铅灰色统治。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最下面的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巧的便携式摄像机。这是他几天前买的,最新型号,画质清晰。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坐下,将摄像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调整好角度,对准自己。

      按下录制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他看着镜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奶奶。”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当您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愧疚,但很快又被那种深沉的疲惫覆盖。

      “对不起,奶奶。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孙儿不孝。这辈子,我让您操了太多心。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了……更混蛋。尤其是对眠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我辜负了您的教导,也辜负了……他。”

      “厉氏,我交给您和庭州了。股份转让文件已经生效,法律上不会有问题。庭州还小,需要您多费心。公司的事情,可以信任向禹,他会帮忙。我知道您年纪大了,本不该再让您劳累,但是……对不起,奶奶,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粗糙的布料,再抬起头时,眼眶有些发红,但并没有眼泪。

      “别为我难过,奶奶。我这一生……活该如此。只是,如果有机会,替我……偶尔去看看眠眠。跟他说说话。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他对着镜头,极其缓慢地、郑重地,鞠了一躬。弯腰的瞬间,颈椎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然后,他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切换了语气,像是要录制下一条。

      “向禹。”这次,他的声音平稳了一些,但带着更深重的歉意,“又给你添麻烦了。最后这些事,还得靠你。遗嘱和那些安排,你知道该怎么做。别墅的钥匙在律师那里,基金的文件也齐全。别为我争什么,一切从简。”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眼神复杂:“这辈子,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幸运。可惜,我不配。你的恩情,我来世……算了,不说这些虚的。保重身体,别学我。好好活着。”

      又是一段沉默。他关掉了摄像机,过了几分钟,又重新打开。

      这一次,他调整了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镜头上,却又仿佛穿透了镜头,看向了某个虚空中的、并不存在的身影。他的表情变得极其柔和,柔和得近乎破碎,嘴角努力地想要向上扬起,勾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可那弧度僵硬而苦涩,比哭泣更让人心酸。

      “眠眠。”

      他唤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又到春天了。”他说,目光游离了一瞬,仿佛在回忆,“你种在花园角落的那几株玫瑰……居然真的活了。我去年秋天差点以为它们冻死了,没想到,今年开春,冒了好多新芽,还打了几个小花苞。浅粉色的,你最喜欢的那种。我替你看了……很漂亮。”

      他停住,像是等待着想象中的回应,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希冀,随即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空洞里。

      “我好像……快要撑不下去了,眠眠。”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缓解的疲惫,“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醒着的时候,想你。睡着的时候……梦里全是你。有时候是好的梦,你还在,对我笑,叫我‘景川’。有时候是坏的梦……是车祸,是水,是你最后看我的眼神……”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手指在颤抖。

      “我处理了梁逸轩。他会在监狱里待很久,梁家也完了。宋家……叔叔阿姨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他们以后生活不会有问题。奶奶和庭州,我也托付好了。我好像……没什么要做的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骨节分明的手,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破碎:

      “对不起……眠眠。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学会好好爱你。用错了方式,也错过了……时间。”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紧握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更多的湿意模糊了视线。

      “如果……如果真有下辈子……”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继续,“你能不能……早点让我遇见你?在我还没变得那么混蛋的时候。在我还懂得怎么珍惜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深灰色的衬衫上,留下更深的印记。

      “或者……别再遇见我了。”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绝望,“太苦了……眠眠。这辈子,我让你太苦了。下辈子……别来了。找个对你好的人,干干净净、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他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镜头,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一岁、笑容干净温暖的青年。

      “眠眠……”他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这个名字,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思念和疼痛,“我好想你……每一天,每一刻。睁开眼睛想你,闭上眼睛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工作的时候想你……连呼吸的时候,都觉得空气里……没有你的味道。”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什么,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我来找你了,好不好?”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小心翼翼的祈求,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这次,换我等你。等多久都没关系……一年,十年,一百年……我都等。只要……能再见到你。”

      “只要……能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我真的……好爱你。”

      最后几个字,破碎在哽咽里,几乎听不清。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对着镜头,泪流满面,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眼,刻进灵魂深处。

      许久,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按下了停止键。

      红色的指示灯熄灭。

      办公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偶尔掠过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厉景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泪像。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斑斓的光点透过玻璃,在他身上投下迷离而冰冷的光影。

      他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走到办公桌前,将摄像机里的储存卡取出,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印着厉氏标志的白色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姜向禹亲启”五个字,压在了桌面的镇纸下。

      然后,他拿起外套,关灯,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郊区的别墅时,已是深夜。别墅里依旧灯火通明,百合的香气萦绕不散。餐厅的桌上,佣人照例摆放好了两份晚餐,甚至细心地用保温罩盖着。

      厉景川看也没看,径直上楼。

      他先去了浴室,仔仔细细地洗了个澡,洗了很久,热水冲刷过嶙峋的肋骨和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他用的是宋鹤眠以前喜欢的、带着淡淡橙花和雪松味道的沐浴露。洗完后,他站在氤氲着水汽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苍白、消瘦、眼神空洞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擦干身体,回到卧室。

      他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灯光照亮了床头柜上,那个镶嵌着宋鹤眠照片的相框。照片里的青年穿着白色的毛衣,站在阳光下的花园里,怀里抱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流浪猫,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在发光。

      厉景川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相框冰冷的玻璃表面,拂过照片中那人带笑的脸颊。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那一层。里面整齐叠放着的,都是宋鹤眠的衣物。他挑出一件浅米色的羊绒毛衣——是宋鹤眠很喜欢的一件,质地柔软,款式简单。衣服对他现在这副身体来说,依然有些宽松,但比起最初已经好多了,他特意找手艺最好的裁缝,小心地改小过。

      他慢慢穿上这件毛衣。柔软的羊绒贴着皮肤,带着一种仿佛被拥抱的错觉,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宋鹤眠的、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气息。他低头,将脸埋进衣领,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床单和枕套都是新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他躺下,侧过身,将宋鹤眠那个依旧保持原样的枕头抱进怀里,紧紧搂住,仿佛拥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两个药瓶。一瓶是强效的安眠药,一瓶是止痛药。他各倒出几片,放在掌心,就着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冰凉的水,仰头,全部吞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带来轻微的阻塞感。

      他重新躺好,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埋进怀里那个柔软的枕头,深深呼吸着上面仿佛残留的、独属于宋鹤眠的干净气息。另一只手,摸索着,轻轻握住了床头柜上那个相框的边缘。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照片上宋鹤眠温柔含笑的眼眸里。

      窗外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一轮清冷的、不甚圆满的月亮,悄悄探出了头,将如水般的银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无声地倾泻进来。

      月光首先照亮了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里的宋鹤眠,在月色下笑容依旧,眸光清澈,仿佛正温柔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然后,月光缓缓移动,流淌过被褥的褶皱,最终落在厉景川安详闭合的眼睑上,落在他苍白消瘦、却奇异般显得平静柔和的脸颊上,落在他微微蜷缩的、抱着枕头的身影上。

      两处月光,一处凝固在相纸的永恒微笑里,一处笼罩在血肉之躯最后的寂静呼吸上。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在这座空旷冰冷的别墅里,在这张从未真正同床共枕过的婚床上,两道月光终于跨越了生与死的鸿沟,短暂地、无声地、温柔地……

      交汇在了一起。

      厉景川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轻缓,握着相框边缘的手指,也一点点放松了力道。

      月光静静流淌,仿佛一场无人见证的、悲伤而温柔的送别。而床上的人,眉宇间三年未散的痛苦与戾气,终于在这一刻,被月光和药效共同抚平,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安宁。

      仿佛他只是太累了,终于坠入了一个有那个人在等待的、再也不会醒来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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