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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江城朝露(宋鹤眠视角) 遗忘与铭记 ...

  •   江城的三月,晨雾像一层湿漉漉的薄纱,裹着整座城市。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周贺然公寓朝南的阳台上,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扶着栏杆,缓慢地、认真地做着秦妤岚教的基础复健动作——抬臂,伸展,侧身,深呼吸。

      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弧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具尚未完全驯服的身体。

      宋鹤穿着周贺然给他买的浅灰色家居服,略有些宽大,更衬得他身形单薄。三个月的时间,身上的外伤大多愈合,骨折处也已拆除固定,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痕,清晰可见。

      他做完最后一组深呼吸,停下动作,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微微喘息。

      额前柔软的栗色碎发被晨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依旧清澈、却比刚醒来时多了几分沉静的桃花眼。阳光正努力穿透晨雾,洒在他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连唇下那颗小痣也显得柔和了些。

      他低头,看向楼下。

      老式居民区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苏醒。巷口那对夫妻的早餐摊热气腾腾,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膨胀成金黄,豆浆的白色蒸汽与晨雾交织。上班族步履匆匆,学生背着书包打闹而过,买菜的老人提着篮子慢悠悠地走着。

      很热闹,很有烟火气。

      宋鹤安静地看着,眼神却有些空。那种热闹是别人的,与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无形的屏障。他能看见,能听见,甚至能闻到油条的香气,却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一种抽离的平静。

      就好像他只是误入这个世界的一抹游魂,暂时借居在这具名为“宋鹤”的躯壳里,旁观着一切。

      他不知道这种平静是好是坏。秦医生说,失忆后出现情感淡漠或疏离感是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大脑在遭遇重大创伤后,为了保护自己,会选择性地“关闭”一些过于强烈的感受通道。

      或许吧。

      他只是觉得,这样也好。不记得过去,便没有了对比,也就少了因“失去”而产生的痛苦。虽然,心头偶尔还是会泛起一丝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咳、咳咳……”

      一阵冷风灌入,宋鹤忍不住掩嘴低咳了几声。肺部在车祸中受过挫伤,至今未能完全恢复,对冷空气格外敏感。咳嗽牵动了肋骨愈合处,带来一阵细微的钝痛。

      他皱了皱眉,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左侧胸口下方。

      “喂!大清早站风口上找病呢?!”

      带着明显睡意和烦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鹤回头。

      周贺然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黑发,穿着皱巴巴的深蓝色格子睡衣,趿拉着拖鞋从卧室晃了出来。他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暴躁,但脚下方向却准确地朝着厨房。

      “进来!把窗户关了!”周贺然头也不回地命令,声音沙哑,“秦医生说了八百遍不能受凉,你当耳旁风是吧?回头咳厉害了进医院,别指望我再去伺候你!”

      话语是凶的,语气是冲的。

      但宋鹤看着他在厨房里熟练地打开冰箱拿出牛奶,放进微波炉设定时间,又从药柜里取出几个药瓶,按剂量倒出药片放在小碟子里的背影,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三个月的相处,他已经能分辨出周贺然那层“嘴毒”外壳下,包裹着的是什么。

      是一种近乎笨拙的、不愿意被直接点破的关心。

      “知道了,周哥。”宋鹤听话地关上阳台的玻璃门,走回客厅。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走不快,但已经不需要搀扶。

      微波炉“叮”的一声。

      周贺然端着温好的牛奶和那碟药片走过来,一股脑塞进宋鹤手里:“赶紧的,吃了。牛奶温度正好,药按老规矩,先吃白的,再吃黄的,最后喝口水把胶囊吞了。”

      他自己则一屁股瘫在旁边的沙发上,仰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泪水,嘟囔道:“困死老子了……昨晚赶个破图赶到三点……”

      宋鹤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他低下头,看着牛奶表面那层薄薄的奶皮,又看了看小碟子里颜色、形状各异的药片。

      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

      周贺然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准时在清晨出现,用凶巴巴的语气督促他吃药、吃饭、复健、休息。一开始宋鹤会因为他恶劣的态度而有些无措和难过,后来渐渐明白,这不过是周贺然表达“我在管着你”的方式。

      或许,对周贺然这样骄傲又别扭的人来说,直白地说“我关心你”,比杀了他还难。

      “谢谢周哥。”宋鹤抬起头,对沙发上的青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即便脸色苍白,这个笑容依旧有着某种打动人的力量,像晨雾里缓缓绽放的白色花朵,干净,柔软。

      周贺然正闭目养神,闻言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朵尖却有点可疑的发红。

      “少来这套。”他故作不耐,“赶紧吃你的药。今天下午要去秦医生那儿复查,别又像上回那样,走到半路脸色白得跟鬼似的,害我被秦医生念叨了半小时。”

      宋鹤乖巧地点头,开始按照顺序服药。药片很苦,尤其是那白色的,每次含在舌根都让他想皱眉。但他习惯了,只是默默就着温水吞下,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用甜润的奶味冲淡口腔里的苦涩。

      对甜食的偏好,是他醒来后就发现的、为数不多的关于“自己”的线索。

      周贺然第一次给他带外面买的甜品时——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奶油小方——他只是尝了一口,眼睛就不自觉地微微亮了一下。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周贺然何等眼尖,立刻嗤笑:“哟,还是个嗜甜的。”

      后来,家里的零食柜里就总会出现各种不那么甜腻的糕点、糖果。周贺然嘴上说着“买多了”“促销顺手”,但宋鹤知道,那些点心往往包装精致,出自江城几家以用料讲究、低糖健康闻名的私房店,价格绝不便宜。

      就像现在,等他吃完药,周贺然又会像变魔术一样,从某个角落摸出一小盒包装精美的杏仁酥或者桂花糕,粗声粗气地丢过来:“喏,塞塞苦味。别吃多,待会儿还要吃早饭。”

      这种细节,点点滴滴,渗透在每一天的日常里。

      宋鹤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将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

      沙发靠垫被周贺然刚才瘫坐时弄歪了,他伸手,自然地将其摆正,抚平上面的褶皱。茶几上散落的几本杂志,也被他顺手理了理,边缘对齐。

      做完这些,他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又来了。

      这种无意识的、对整洁和秩序的追求。好像身体里住着一个习惯了一切井井有条的灵魂,即使在记忆空白的情况下,肌肉和本能仍然保留着痕迹。

      周贺然也注意到了,哼了一声:“洁癖。”倒也没多说什么。

      宋鹤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很细,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锁骨的位置,在家居服领口下若隐若现,那颗淡粉色的梅花痣……

      他有时在浴室镜子前,会看着这颗痣出神。秦医生说这是胎记。可他总觉得,这颗痣……好像不应该只是安静的。它似乎关联着某种情绪,害羞?或者是……别的什么?很模糊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只有朦胧的影子。

      “发什么呆?”周贺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了。复查约的十点,这会儿过去刚好。”

      宋鹤回过神,点点头,站起身。动作间还是有些滞涩,但比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

      仁和私立医院,神经外科门诊区。

      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药品和某种冷清感的味道。宋鹤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微微垂着眼。周围人来人往,有家属推着轮椅上的病人匆匆而过,有老人拿着病历低声交谈,孩子的哭闹声偶尔响起。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遭的焦虑和匆忙格格不入,像一幅被定格的、色调柔和的静物画。

      周贺然去帮他取最新的检查报告了。离开前还不忘警告:“老实坐着,别乱跑。”

      宋鹤其实哪儿也不想去。他对医院有种本能的排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冰冷和悲伤的感觉。每次来到这里,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一些,胸口也有些发闷。

      他以为是创伤后遗症。

      “宋鹤?”护士叫到他的名字。

      宋鹤起身,跟着护士走进秦妤岚的诊室。

      诊室宽敞明亮,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吹动米白色的窗帘。秦妤岚坐在办公桌后,正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资料。她今天将长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优雅的脖颈线条,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驼色的针织衫,看起来专业又不失亲和。

      “来了?坐。”秦妤岚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秦医生。”宋鹤轻声打招呼,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

      秦妤岚打量了他一下,语气温和:“气色比上次好一些。最近睡眠怎么样?头痛发作的频率呢?”

      宋鹤一一回答:“睡眠还是不太好,容易醒。头痛……大概三四天会有一次,不严重,隐隐的胀痛,休息一会儿或者吃点止痛药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周哥……把我的药管得很严。”

      秦妤岚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周先生是很负责。”她点开电脑上的新CT影像,将屏幕转向宋鹤这边,“你看,这是你最新的脑部扫描结果。和两个月前相比,这里的血块,”她用笔尖虚指屏幕上左颞叶区域一团明显的阴影,“体积有非常轻微的缩小,边缘也清晰了一点。这是个积极的信号,说明它在缓慢吸收。”

      宋鹤的目光落在那些黑白灰构成的、对他而言如同天书般的影像上。他看不懂具体的医学意义,但秦妤岚的语气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意思是……它在好转?”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可以这么理解。”秦妤岚点头,但语气随即转为谨慎,“不过,吸收的速度非常缓慢,按照这个趋势,完全吸收可能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消失。它对你记忆中枢的压迫依然存在。”

      她关闭影像,看向宋鹤,目光坦诚而专业:“所以,关于记忆恢复,我仍然无法给你任何确切的保证。有可能随着血块继续吸收或移位,压迫减轻,某些记忆片段会突然回来。也有可能,它就这样一直存在,你的过去永远被封存在那里。”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广播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都被放大。

      宋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早已从秦妤岚和周贺然那里听过类似的结论,但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泛起细密的、冰凉的涟漪。

      不是绝望,更像是一种对“不确定性”的茫然。

      “我明白。”他轻声说,抬起头,看向秦妤岚,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秦医生,那我的身体……以后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吗?我是说,工作,生活,不会总是这么……容易累,容易病。”

      秦妤岚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努力掩饰不安的眼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韧性,明明脆弱得像琉璃,却总在试图挺直脊梁。

      “当然可以。”她的语气更加柔和肯定,“你身体的恢复情况其实很不错。骨折愈合良好,内脏损伤基本修复。现在的虚弱和易疲劳,一方面是脑部创伤和血块影响的整体机能,另一方面也是卧床太久、身体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和锻炼。”

      她拿起笔,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坚持复健,加强营养,保持情绪平稳,避免劳累和感染。随着时间,你的体力会慢慢恢复。至于昏厥,”她看向宋鹤,“最近还有发生过吗?”

      宋鹤摇头:“上次复查之后,就没有再突然晕倒过了。”

      “很好。那可能是身体逐渐稳定的标志。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避免独处时发生意外。”秦妤岚写下医嘱,撕下处方单,“我给你调整一下营养神经和改善微循环的药物,继续吃。另外,如果头痛频繁或加剧,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好,谢谢秦医生。”

      宋鹤接过处方单,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又难以启齿。

      秦妤岚注意到了,放下笔,耐心地看着他:“还有别的问题吗?”

      宋鹤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切的困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秦医生,”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您觉得……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很久了。问周贺然,周贺然只会烦躁地说“我哪知道,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剩一口气了”。问自己,只有一片空白的回响。

      秦妤岚微微一怔。她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难掩精致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对“自我”的迷茫。作为医生,她见过太多失忆患者,有的焦躁,有的抑郁,有的抗拒。但像宋鹤这样,安静地、努力地适应着空白,却又忍不住想从缝隙里窥探一点过往光影的,并不多见。

      她沉吟片刻,没有给出敷衍的安慰,也没有妄加揣测。

      “我不知道你过去具体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秦妤岚的声音很诚恳,“但从我认识你的这三个月来看,现在的你,是一个非常温柔,也很有韧劲的人。”

      宋鹤怔怔地看着她。

      “你对自己很克制,即使在最难受的时候,也很少抱怨。你学着接受帮助,但不过分依赖。你对周先生,对我,甚至对医院的护工阿姨,都保持着礼貌和感激。”秦妤岚顿了顿,微微一笑,“最重要的是,你在很努力地‘活下来’,并且尝试‘活下去’。这本身就足够了不起。”

      “过去的你是什么样,或许很重要,但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她最后说,目光温和而坚定,“重要的是现在的你,正在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而现在的宋鹤,在我看来,很好。”

      宋鹤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红。他飞快地低下头,不想让秦妤岚看见自己突然失控的情绪。

      不是难过。

      是一种被理解的酸涩,和一种……茫然的温暖。

      温柔?坚韧?努力活下去?

      这些词,好像很陌生,又好像……隐约契合着心底某个模糊的轮廓。

      “谢……谢谢您,秦医生。”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但再抬头时,已经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尽管眼圈还是红的。

      秦妤岚心里微软,递过去一张纸巾:“去吧。记住,按时复诊,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打我电话。”

      从医院出来,已经接近中午。

      周贺然去药房取药,让宋鹤在医院门口的小花园长椅上等他。阳光比早晨热烈了一些,驱散了部分寒意。宋鹤裹紧外套,坐在那里,看着花坛里刚冒出嫩芽的不知名植物,有些出神。

      秦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现在的你,很好。

      真的好吗?他不知道。他只是一片无根的浮萍,被动地承受着周贺然的照顾,被动地接受治疗,被动地活着。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过去是什么?不知道。

      这种悬空的状态,真的能称之为“好”吗?

      “走了。”周贺然拎着一大袋药走过来,脸色有点臭,“这破医院开药跟不要钱似的,又刷掉我小一千。”他把袋子塞给宋鹤,“拎好了,丢了你可没得吃。”

      宋鹤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轻声说:“周哥,这些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周贺然脚步一顿,扭过头,皱着眉看他:“谁要你还了?我缺这点钱?”他语气很冲,但眼神却有些不自在,“等你哪天想起来自己是个富二代,记得加倍还我就行,现在省省吧。”

      他总是这样,用看似刻薄的话,把宋鹤那些小心翼翼的感激和不安挡回去。

      宋鹤不再多说,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他知道,有些情分,不是用钱能衡量的。而他欠周贺然的,早已超出了金钱的范畴。

      两人沿着医院外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周贺然迁就着宋鹤的速度,走得并不快。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还进去买了瓶水,拧开递给宋鹤:“喝点,嘴唇都干了。”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午饭时间,各种小餐馆飘出饭菜香。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文化街区,两边多是画廊、书店、文创小店和……琴行。

      一家规模不小的琴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透亮,里面陈列着数架光可鉴人的钢琴,从立式到三角,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优雅的光泽。

      宋鹤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被橱窗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牢牢吸引。琴盖打开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像等待被唤醒的沉默阶梯。阳光透过玻璃,在琴身上跳跃,勾勒出流畅优美的弧线。

      心脏,毫无缘由地,猛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电流般的悸动,从指尖开始,顺着神经末梢,迅速窜遍全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伸展,指尖在空中虚虚地做了一个按下的动作。

      好像……他曾无数次地,抚摸过这样的琴键。指尖感受过象牙或仿象牙的微凉触感,听过琴槌敲击琴弦时发出的、或清脆或浑厚的振动。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熟悉感,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毫无预兆地淹没了他。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钢琴,眼神失焦,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模糊的、被浓雾笼罩的场景。耳边似乎有隐约的琴声流淌,听不真切是什么曲子,但旋律……是悲伤的。

      “宋鹤?”周贺然走出几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折返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琴行,“看什么呢?钢琴?”他挑了挑眉,“怎么,你想弹?想弹就进去试试呗,反正这会儿人少。”

      宋鹤猛地回过神。

      那种强烈的感觉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心头残留的、清晰的酸楚和空洞。他摇了摇头,垂下眼帘,避开那架钢琴的光泽,也避开周贺然探究的目光。

      “不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只是……觉得有点熟悉。”

      他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看那橱窗,抬步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有些匆忙,像是在逃离什么。

      周贺然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那架钢琴,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深思。他没有追问,只是快步跟了上去,与宋鹤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宋鹤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移动的脚尖。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莫名的悸动而轻微地鼓噪,那股酸涩感萦绕不散,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熟悉。又是熟悉。

      对甜食的熟悉,对整洁的熟悉,现在是对钢琴的熟悉。

      这些碎片一样的“熟悉”,是他与过去的自己之间,仅有的、微弱的联系。它们像黑暗海底偶然浮上来的气泡,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完全凭空诞生,却也仅此而已。气泡破裂后,留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丝恐惧。

      如果过去真的有钢琴,有甜食,有井然有序的生活……那为什么,每次触碰到这些“熟悉”的边缘,伴随而来的,总是这种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酸楚和悲伤?

      他的过去,究竟藏着什么?

      “喂。”周贺然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打断了宋鹤越来越沉的思绪。

      宋鹤抬起头,看向他。

      周贺然没有看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硬朗,但说出来的话却和表情不太相称:“别瞎想。秦医生不是说了吗,有点熟悉感正常,说明你脑袋没彻底坏掉。至于别的……等能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想不起来拉倒。现在,你只要记得按时吃药吃饭,别给我找麻烦就行。”

      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嫌弃的语气。

      但宋鹤听懂了里面笨拙的安慰。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酸涩和困惑强行压了下去。是啊,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秦医生说得对,重要的是现在。

      他对着周贺然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正好,将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安静的文化街区路面上。

      宋鹤不知道,在他为了那架钢琴而心悸酸涩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市,某个男人书房的抽屉深处,一张他穿着白色礼服、坐在钢琴前含笑弹奏的照片,正被冰凉的手指反复摩挲。

      遗忘与铭记,新生与沉沦,在这看似普通的三月午后,沿着两条平行的轨道,无声前行。

      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开始了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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