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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厉景川的江城第一站 江城……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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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一架从京市起飞的湾流G650公务机,在午后时分降落在江城国际机场。天空是南方城市常见的、带着水汽的灰白色,空气湿润微凉,与京市干燥凛冽的风截然不同。
厉景川走出机舱,踏在江城的地面上。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西装,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清瘦挺拔,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近乎尖锐的冷硬气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扫过停机坪远方的城市轮廓,目光沉静如古井,唯有眼睑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泄露出一丝经年累月积压的疲惫。
他的行程已经足够低调,只带了最核心的助理团队和几名安保人员,没有通知当地政府或商界人士接机。但厉氏集团掌舵人亲临江城的消息,还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江城商圈高层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厉景川来了。”
“为了那个‘江城之心’项目?”
“听说他这三年手段越发狠辣,梁氏就是前车之鉴。”
“看来江城这块蛋糕,要重新划分了……”
各种猜测、议论、警惕或期待,在看不见的网络中飞快传递。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厉景川,却仿佛对这些浑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车队驶出机场,没有前往市中心预订好的五星级酒店,而是在厉景川简洁的指令下,朝着江城西北方向的山区驶去。
助理林峰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后座闭目养神的老板。跟了厉景川五年,他深知老板这三年来的变化。以前是冰冷的理智和掌控,现在,那层冰壳之下,似乎燃烧着某种看不见的、能将人吞噬的火焰,既是对敌人的,也是……对内里自我的煎熬。他不敢多问此行的目的地,只是默默调整了行程安排,将下午原本计划与市规划局副局长的非正式会面推迟。
车子驶离高速,进入盘山公路。道路明显经过翻修加固,护栏崭新,路面平整,与三年前那个雨夜的险峻泥泞已是天壤之别。越往上走,空气越凉,山林越发寂静,只有车轮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
厉景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沉沉地投向窗外。山林蓊郁,新绿叠着旧绿,生机勃勃,早已掩盖了当年车祸留下的任何痕迹。但他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和时光,看到了那个暴雨如注、雷电交加的夜晚,看到了那辆失控翻滚、最终消失在黑暗悬崖下的车……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
车子在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弯道平台停下。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下方深涧的一角。山风立刻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着穿过林隙,卷起厉景川大衣的下摆和额前的黑发。
“厉总,到了。根据当年的报告和交通监控推测,事故最可能发生的区域就在这前方大约五百米到一公里的路段,那段护栏后来整体更换过。”林峰低声汇报,语气谨慎。
厉景川没有回应,径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冷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和湿寒。他走到崭新的金属护栏边,双手撑着冰冷的横杆,微微俯身,望向下方。
崖谷深不见底,被茂密的植被覆盖,只在缝隙间隐约露出嶙峋的黑色岩石。三年时光,大自然以其强大的修复能力,将一切血腥、破碎、绝望的痕迹温柔地掩埋,只留下这片静谧到令人心悸的苍翠。
但厉景川站在这里,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清晰地嗅到——那晚瓢泼大雨的土腥气,金属扭曲断裂的焦糊味,汽油泄漏的刺鼻气息,以及……浓重的、仿佛渗透进灵魂深处的血腥味。
那不是幻觉。那是烙印在他记忆和噩梦深处,永不能磨灭的气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慢而用力地收紧,带来沉闷而持久的钝痛。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悬崖边的黑色雕像,只有被风吹乱的黑发和衣袂在动。
林峰和两名安保人员站在车旁,不敢靠近,却又担心山风太大,崖边危险。
“厉总,”林峰最终还是忍不住,上前两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关切,“这里风大,您……要不要先回车里?或者,我们到那边避风处……”
厉景川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明确而决绝的打断手势。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峰立刻噤声,退了回去。
厉景川重新将目光投向深渊。许久,他才缓缓地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盒子边缘已有些磨损,显露出经常被摩挲的痕迹。
他打开盒子。
里面垫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铂金婚戒。戒指本身依旧光亮,但在内侧刻字“M&C”的凹槽里,却沉淀着无法洗净的、暗褐色的陈旧血渍。那是宋鹤眠的血,或许也混着那晚悬崖边泥土和雨水的气息,是他与那个消失的人之间,最后、也是最残酷的物理联结。
厉景川用指尖捻起那枚冰冷的戒指,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肌肤,带来清晰的刺痛,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反而越发用力,直到指节泛白,疼痛从掌心蔓延到腕骨。
只有这样清晰的、□□上的痛楚,才能稍微压过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和空洞。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染血的指环,声音低得如同梦呓,被呼啸的山风吹散,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鹤眠……”
“我来了。”
他停顿了很久,山风吹得他眼眶发涩,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更像是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如果你在附近……如果你能听到……”
“给我一点提示,好不好?”
“任何一点……都好。”
风声依旧,呜咽着掠过山崖,卷走他低微的话语,没有带来任何回应。只有无尽的空寂和草木摇摆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他这份迟来的、无望的执念。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悬崖边站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林峰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上前提醒,下午的工作会议时间快到了。
厉景川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他将那枚染血的戒指小心地放回丝绒盒,重新收进贴近心口的内袋。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所有温暖和希望的深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子。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萧索,仿佛已将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这悬崖边上。
回程路上,车厢内一片压抑的沉默。厉景川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紧抿的唇线和眉心的褶皱,显示他并未真正休息。
车子驶入江城老城区,道路变得狭窄而充满生活气息。两旁是颇有年头的梧桐树,枝叶在半空交织成绿色的穹顶。街边小店林立,飘出各种食物的香气。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厉景川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街角。
那里有一家小小的甜品店。门面不大,装修是温馨的暖黄色调,橱窗擦得透亮,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奶油蛋糕装饰着新鲜水果,马卡龙色彩缤纷,泡芙堆成金黄的小山……在午后略显阴郁的天光下,像一个个甜蜜的梦。
他的目光,被橱窗角落一款造型简单的栗子蛋糕吸引住了。深棕色的栗子奶油裱花,顶部点缀着一颗完整的糖渍栗子,看起来朴实却诱人。
鬼使神差地,在绿灯亮起,司机准备踩下油门的瞬间,厉景川开口:“停车。”
声音有些沙哑。
司机一愣,连忙靠边停下。林峰也疑惑地回头。
厉景川已经推开车门,径直朝着那家小店走去。他的身影与这充满烟火气的老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
他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温暖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柜台后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笑着招呼:“先生,想看看什么?”
厉景川的目光落在那个栗子蛋糕上。“这个。”他指了一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好的,栗子蛋糕是我们家的招牌,用的是本地迁西板栗,甜而不腻。”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打包,“先生是给家人带吗?需要写祝福卡片吗?”
家人?
厉景川的心脏像是被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他沉默地摇了摇头,付了钱,接过那个用浅棕色纸盒精心包装好的小蛋糕。
回到车上,他将蛋糕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
林峰和司机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却不敢多问。
回到下榻的酒店——江城最高端的瑰丽酒店顶层套房。厉景川将那个蛋糕纸盒放在客厅宽大的茶几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它。
他没有打开盒子,没有品尝。
他只是看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鹤眠以前的样子。看到甜品时眼睛会微微发亮,像落了星星;会下意识地舔舔嘴唇,又很快忍住,小声嘀咕“太甜了会胖”;有一次,似乎是他们婚后第一个秋天,宋鹤眠不知道从哪里学做了栗子蒙布朗,兴冲冲地端给他尝,他当时在开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只是瞥了一眼,淡淡说了句“放着吧”,等会议结束,蛋糕早已失去最佳风味,变得干硬……
鹤眠当时是什么表情?失望?还是习惯性地掩饰了下去?
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该死的并购案上,对那块凝聚了对方心意的蛋糕,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现在,他买来了或许更精致的栗子蛋糕。
可是,那个会为了一块蛋糕眼睛发亮、又会因为怕胖而克制的人,却不在了。
他买来,给谁看?给谁尝?
心脏那阵熟悉的钝痛再次袭来,比在悬崖边时更加绵长窒闷。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纸盒表面,仿佛透过它,能触摸到某个永远无法再触及的温暖幻影。
鹤眠,如果……如果你在这里,你会喜欢这个味道吗?
下午三点,酒店会议室。
厉氏集团江城项目核心团队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这里举行。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从京市抽调来的精兵强将和提前抵达江城进行前期调研的团队成员,气氛严肃。
当厉景川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收敛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已经换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冰冷和绝对的专注。刚才在悬崖边和套房里的那丝外泄的痛苦与恍惚,此刻已被彻底封存,取而代之的是久经商场的掌权者特有的威压与锐利。
“开始。”他言简意赅,甚至没有寒暄。
会议节奏立刻被他带动起来,高效而冷酷。各个板块负责人依次汇报前期调研成果、潜在问题、竞争对手分析(梁氏在江城的动向被重点标注)、以及与本地政府初步接触的反馈。
厉景川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打断,提出问题,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让汇报者冷汗涔涔。他的决策果断凌厉,对项目整体方向、资金调配、风险控制给出了明确的指令,对可能出现的障碍,也提出了近乎严苛的解决时限和要求。
“……江城本地几家有实力的设计院和事务所,我们已经初步接触,名单和评估报告在这里。”负责设计板块的总监将一份文件推过来,“但‘江城之心’的文化艺术板块,尤其是核心公共空间和酒店部分,可能需要更有国际视野或独特文化诠释能力的设计团队。我们建议,可以考虑引入京市或海外的一线设计事务所进行合作,或者,在江城本地寻找有潜力的新兴力量……”
厉景川翻阅着那份名单,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对此并不特别关心,具体的执行层面,他信任专业团队。
“你们按照专业标准评估,拿出方案。”他合上文件,“我要的是最终能落地、能成为标杆的作品,过程和方法,你们自己把控。”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所有人都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精神疲惫却又不敢松懈。厉景川率先离开会议室,留下助理处理后续事宜。
回到套房书房,他刚松了松领带,私人手机便响了起来。是姜向禹。
接通电话,姜向禹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到了?感觉怎么样?江城的湿气没把你那身京派的骨头给泡软吧?”
厉景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声音平淡:“嗯。有事?” 他了解姜向禹,这个时间点打电话,绝不会只是为了寒暄。
姜向禹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没事就不能关心一下兄弟了?行吧,说正事。提醒你,江城那边水深,关系盘根错节,跟京市不一样。你动作快,但也别太急,小心地头蛇。”
“知道。”厉景川应道。这些他早有预料。
“另外,”姜向禹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了些,“我这边,前段时间在江城接触了一个本地的小设计工作室,叫‘鹤然设计’。”
听到“设计”二字,厉景川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姜向禹继续道:“规模很小,刚成立没多久,创始人之一是个叫周贺然的年轻人,江城本地一个家里有点钱但不太着调的小开。不过,他们那个设计师……有点意思。”
厉景川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心不在焉。他对这种小事兴趣不大。
姜向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我看了他们的一些概念草图,风格……很特别。线条干净,意境有点……怎么说呢,温柔里带着一股劲儿。莫名让我想起点以前的事,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提及宋鹤眠,那太敏感,也太渺茫。
厉景川终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姜向禹的审美眼光他是知道的,能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并且联想到“以前”的……
但随即,他又觉得荒谬。三年了,大海捞针,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是向禹看他执念太深,遇到点似是而非的东西就忍不住联想罢了。
“你看着办。”厉景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带着一丝倦怠,“设计方面的事,你比我懂。如果觉得可用,按流程评估。不用特意告诉我。”
他此刻的心神,大半还缠绕在悬崖边的冷风和那块无人品尝的栗子蛋糕上,对这些细枝末节,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
姜向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疏淡和疲惫,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行,我知道了。你自己在那边,多保重身体,别光顾着工作……和找人。”
电话挂断。
夜深了。
厉景川独自站在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江城的夜景铺展开来,不像京市那般规整辉煌、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是更多了几分蜿蜒灵动。江水如黑色绸带穿城而过,两岸灯火倒映在水中,被流动的水波揉碎成一片迷离的光影。远近高楼参差,霓虹闪烁,空气里似乎都浮动着长江带来的、湿润而陌生的气息。
这是一座充满生机和可能的城市,也是一座埋葬了他所有温暖和救赎的城市。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背景,是宋鹤眠二十一岁生日那张抓拍照。秋千上的青年笑得毫无阴霾,阳光落在他栗色的发梢和弯起的眼角,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屏幕,抚过照片中人带笑的唇角,温柔得不可思议,与他白日里在会议室的冷酷判若两人。
“鹤眠……”他低声唤着这个在心底默念了千百遍的名字,声音低哑,融进窗外无边的夜色里。
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开,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璀璨又陌生的灯火海洋。万千窗格,哪一扇后面,会有他寻觅的身影?万千条街道,哪一条路上,曾留下过他的足迹?
“江城……”
他喃喃自语,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对着虚空发出无声的问询。
“会有你留下的痕迹吗?”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江风,和这座城市沉静而包容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他不知道,就在同一片夜空下,距离酒店几公里外的一个创意园区小loft里,那个被他刻骨思念着的人,正因为一段突然闪回的、关于一双冰冷的手推开汤碗的记忆碎片,而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正抱着膝盖,望着窗外的夜雨,忍受着心底泛起的、不知来由的寒意与迷茫。
命运的齿轮在黑暗里缓缓转动,两条看似永无交集的平行线,正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朝着一个即将到来的交点,无声而坚定地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