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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擦肩而过 他找到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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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天气有些反常的闷热。厚厚的云层低垂,遮住了清晨应有的阳光,空气里凝滞着潮湿的水汽,仿佛一场大雨正在天际线那头蓄势待发。
宋鹤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昨晚临睡前,他又把《枕月》方案的演示稿过了一遍,几处细节反复推敲修改,直到凌晨两点才被周贺然强行按到床上。躺下后,脑子里却依旧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那些线条、色彩、空间构想,以及那句他自己写下的、让他莫名失神的话。
早晨七点,他洗漱完,站在浴室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过分,眼下的淡青色在冷白灯光下无所遁形,嘴唇也缺乏血色。他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里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有些闷胀。锁骨旁的梅花痣,或许是因为没睡好,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紧张,泛着浅浅的粉红。
“啧,你这脸色……”周贺然叼着片面包出现在门口,皱眉打量他,“跟纸糊的似的。要不今天我自己去?你在家休息?”
“不行。”宋鹤立刻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坚决。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针织衫套上,柔软的羊绒材质衬得他脖颈修长,下巴尖削,“方案是我做的,讲解的思路我最清楚。周哥,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周贺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宋鹤那双清澈眼睛里不容动摇的坚持,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了解宋鹤,平时看着温和好说话,可一旦涉及到他在意的事,骨子里那份倔强就会显露出来。
“行吧。”周贺然叹了口气,把手里另一片涂好花生酱的面包塞给他,“赶紧吃,吃完把药吃了。秦医生开的那个营养剂也带着,要是觉得不舒服赶紧喝。”
宋鹤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吃着,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不能因为身体原因搞砸今天的机会。
八点半,两人打车前往厉氏集团在江城的临时办公楼——位于新区核心地带的一栋现代化智能大厦。车子越靠近目的地,宋鹤的心跳就越发不受控制地加快。不是因为即将面对评审的紧张,那固然有,但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不安和抵触。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因为要去一个陌生的、大公司的地方吗?好像又不全是。
“别紧张。”周贺然坐在旁边,难得放软了语气,“咱们的方案不差,就算选不上,能混个脸熟也是好的。放平心态,就当去见见世面。”
“嗯。”宋鹤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依然有些飘忽。
车子在大厦前停下。仰头望去,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高耸入云,气势迫人。进出的人无不衣着光鲜,步履匆匆,带着一种都市精英特有的、高效而疏离的气场。
宋鹤跟着周贺然走进旋转门,凉爽的空调风瞬间包裹上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大厅挑高极高,地面光可鉴人,前台背景墙上厉氏集团那个山川流水的logo硕大而醒目,带着无声的威严。
周贺然去前台登记,报上工作室名称和预约信息。宋鹤便安静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候。
大厅里人来人往,但他站在那里,却像自带一层透明的隔膜,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自己的倒影。米白色的针织衫,浅灰色的棉质长裤,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单薄。栗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他感觉有些胸闷,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清脆“叮咚”声,紧接着是纷沓而出的脚步声。
宋鹤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群穿着深色正装、气场干练的男女从高层专属电梯区域走出来,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间一个身形格外挺拔高大的男人。那男人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正侧头听着身边一个助理模样的人低声汇报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却丝毫不减其逼人的冷峻气势。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外面是同色系的羊绒大衣,没有系扣,随着步伐衣摆微微扬起。
那一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宋鹤抬眼的刹那,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男人,也恰好因助理的某句话而略微转过视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前台方向。
时间,在那一秒被无限拉长、凝固。
两道目光,在充斥着空调低鸣、脚步声、谈话声的宽阔大厅里,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清晰地,交汇了。
宋鹤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加疯狂、几乎要撞碎肋骨的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四肢百骸窜过一阵尖锐的、刺骨的寒意。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男人的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此刻却翻涌着极其骇人的风暴——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炽烈光芒!那眼神太具侵略性,太具穿透力,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进他空茫一片的脑海里。
恐惧。
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对强大掠食者的极致恐惧,混合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悸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更甚,几乎透明。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他猛地移开了视线,像被灼伤一样,慌乱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挡住了那双盛满惊恐和茫然的桃花眼。锁骨旁的梅花痣,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刺激和心悸,红得惊人,像雪地里溅开的一点朱砂。
而另一边——
厉景川在目光触及那个侧影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栗色的、柔软的头发……过于白皙清瘦的侧脸轮廓……微微低垂时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线条……还有那身浅淡的、与周围深色环境格格不入的米白色……
像。
太像了。
像到他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疯狂倒流,冲向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边所有的声音——助理的汇报、周围的脚步声、空调的嗡鸣——全都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所有理智和思维在那一刻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空白的大脑里尖啸回响:
鹤眠?!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周身那股冷峻迫人的气场瞬间变得混乱而危险,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慌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死死缠住。他的目光像生了根,死死锁在那个身影上,贪婪地、不敢置信地、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渴望,试图从那低垂的眉眼、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确认这究竟是绝望中的幻觉,还是……神迹。
就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拨开人群,抓住那个身影看个究竟的千钧一发之际——
“好了,我们上去吧。”一个略显不耐的年轻男声响起。
周贺然登记完毕,拿着访客卡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宋鹤微微发颤的胳膊。他并没有注意到远处那群气场强大的人,只觉宋鹤脸色差得吓人,身体也在细微地发抖。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这里空调太冷了?”周贺然皱眉,侧过身,用自己挡住了来自厉景川那个方向的大部分视线,半搀半扶地带着宋鹤,快步走向普通电梯等候区。
这个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熟稔的保护意味。
厉景川的视线被周贺然的身影隔断。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米白色的清瘦身影,被另一个人扶着,迅速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电梯,距离飞快拉远。
“厉总?”身边的助理林峰最先察觉到老板的异常,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声询问,“您……怎么了?”
厉景川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浑身一震,倏然回过神。他再望向那边,只看到电梯门正在缓缓闭合,那道米白色的身影背对着外面,微微低着头,栗色的发顶在电梯厢的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随即,彻底消失在闭合的门缝之后。
“刚才……”厉景川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抖。他猛地转头,一把抓住旁边林峰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林峰脸色微变。
“刚才……那边,”厉景川的目光死死盯着已经紧闭的电梯门,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穿米白色衣服、栗色头发的人,是谁?和他一起的那个男的呢?”
林峰被老板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骇人光芒吓了一跳,心脏狂跳,连忙顺着厉景川的目光看去,但只看到空荡荡的电梯口和来往的其他人。他不敢怠慢,立刻道:“厉总稍等,我马上去问前台。”
厉景川松开了手,站在原地,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围的几位高管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敏锐地感受到气氛的诡异和老板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不稳定的、濒临失控边缘的危险气息,全都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林峰快步走到前台,低声快速询问。前台小姐显然也被刚才厉景川那边的动静惊动了,有些紧张,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调出了登记记录。
片刻后,林峰快步走回,在厉景川耳边压低声音汇报:“厉总,前台查了登记。刚才那两位是来参加今天‘江城之心’项目概念比选初审的。工作室叫‘鹤然设计’,登记的是一位周贺然先生,和他们的设计师……宋鹤先生。”
“宋……鹤?”厉景川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每一个音节。
姓宋?鹤?
是巧合吗?天底下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还是……那个在心底盘旋了三年、卑微得不敢触碰的渺茫希望,真的照进了现实?
可如果真的是鹤眠,他为什么会在江城?为什么会用一个陌生的名字?为什么会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有……刚才那匆匆一瞥中,对方眼中纯粹的陌生和惊惧……
无数个问题、猜测、狂喜和更深的恐慌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冲撞、激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厉总,”林峰看了一眼腕表,硬着头皮提醒,“和市规划局刘局约的时间快到了,车已经在外面等着。”
厉景川猛地抬眼,那眼神锐利如刀,吓得林峰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取消。”厉景川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极力压抑却仍能感受到的剧烈波动,“所有上午的行程,全部推迟。”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着高层专属电梯走去,目标明确——楼上,项目评审所在的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
轿厢里只有周贺然和宋鹤两人。周贺然看着宋鹤依旧苍白的脸色和有些失神的目光,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进大厅就不对劲。是不是身体真的不舒服?要不咱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宋鹤靠着冰凉的轿厢壁,缓缓摇了摇头。他努力平复着依然急促的心跳和那股莫名的心悸感,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装着平板电脑和资料的帆布包带子。
“没事,周哥。”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微不稳,“可能就是……有点紧张,加上这里太闷了。”
他试图回想刚才那一瞬间对视的感觉,但只有一片混乱的恐惧和压迫感残留。那个男人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那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他完全无法理解,只想逃离。
“紧张个屁,”周贺然嗤了一声,试图用惯常的粗鲁驱散气氛的凝重,“咱们是来展示方案的,又不是来受审的。放轻松点。”
“叮。”电梯到达指定楼层。
门开,外面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指示牌显示着各个会议室的方向。已经有不少其他参与比选的公司代表等在外面或小会议室里,低声交谈着,气氛严肃而紧绷。
周贺然和宋鹤按照指引,来到他们被分配的等候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拨人,看到他们进来,目光或多或少地打量过来,尤其在宋鹤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过于出色的相貌和那种与商业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又脆弱的气质,很难不引人注意。
宋鹤低着头,避开那些视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贺然则很快和其他人攀谈起来,打探着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鹤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按着依然有些闷胀的太阳穴。不知为何,从踏入这一层开始,他就总觉得隐隐不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不知从何处投射过来,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他忍不住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
小会议室的墙壁是浅色的隔音材料,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但窗外是对面楼体的墙面,并无特殊。唯一特别的是,与他们这间等候室相对的另一侧,似乎是一个更大的主会议室,但那面墙是光洁的、不透明的某种深色材质,看起来像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却又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是错觉吗?
宋鹤蹙起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让他后背微微发凉,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他轻轻按住突然抽痛了一下的太阳穴,那里像是有一根细针扎了进去,带来短暂尖锐的刺痛。
而就在那面他看不见的、单向玻璃墙的后面——
厉景川独自一人站在昏暗的观测室内,双手紧紧撑在冰凉的玻璃台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他的身体前倾,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穿透单向玻璃,死死锁定在那个坐在角落里、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不适地按住太阳穴的年轻男人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像要撞碎肋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是他。
尽管隔着一层玻璃,尽管只是一个侧影,尽管对方穿着陌生的衣服,身处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在一起……
但厉景川就是无比确定。
那是宋鹤眠。
他的鹤眠。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他还活着,就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狂喜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将他淹没,冲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无休止的悔恨、寻找、绝望的煎熬……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渺茫的、足以照亮余生黑暗的微光。
然而,下一秒,更深的、近乎灭顶的恐慌和冰冷,攫住了他。
因为他看到玻璃那头的人,抬起了头,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那双他魂牵梦萦的桃花眼里,盛满的只有茫然、不安,和一丝因被注视而生的、不自知的惶惑。
没有熟悉,没有爱恋,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涟漪都没有。
只有全然的陌生。
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令人不适的闯入者。
鹤眠……不记得他了?
这个认知,比当初接到死亡推定报告时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失而复得的狂喜尚未品尝,便被更残酷的现实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找到了他的月光。
可月光,已经不认识他了。
厉景川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眼眶赤红,里面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风暴,却又被死死压抑在那层冰冷的玻璃之后。他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一个被宣判了无期徒刑的囚徒,隔着这层坚不可摧的屏障,贪婪而绝望地凝望着他失而复得、却又咫尺天涯的世界。
而玻璃墙的另一面,宋鹤在按住太阳穴缓过那阵刺痛后,依旧感觉如坐针毡。他再次抬起头,困惑地看向那面光洁的、映出他们这边模糊倒影的深色玻璃墙。墙的那一边,只有一片深沉无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可为什么……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一刻不停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