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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姜向禹与周贺然的交集 爱情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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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江边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闷热。一家临江的酒吧露台上，暖黄色的串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映着江对岸璀璨的城市灯火，也照亮了角落里那张小圆桌旁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影。
周贺然已经喝掉了第三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晃动，他仰头又是一大口，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没能烧掉心头那股越积越厚的烦躁。
坐在他对面的姜向禹，面前只摆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苏打水，加了一片青柠。他姿态放松地靠在藤编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轮灯光上，侧脸在昏暗光线和江面反光的映衬下，轮廓分明。
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僵。更像是一种经过多次“交锋”和“谈判”后形成的、微妙的、暂时性的休战状态。
自从那次蓝调咖啡厅的“坦白局”之后，因为宋鹤和厉景川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姜向禹和周贺然的接触不可避免地频繁起来。他们像是两个各自阵营的“情报官”兼“缓冲带”，需要交换信息，协调立场，偶尔还得合力处理一些突如其来的状况——比如宋鹤最近频繁出现的记忆闪回和情绪波动。
“所以，秦医生确定记忆开始复苏了？”姜向禹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转向周贺然，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周贺然闷闷地应了一声，手指烦躁地拨弄着酒杯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而且……不是什么好记忆。全是些冷冰冰、孤零零的画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他现在晚上都不敢关灯睡觉，我要是不在门口守着，他根本睡不着。”
姜向禹沉默了片刻。他能想象那画面，也能理解周贺然的烦躁和心疼。景川这几天虽然表面平静，继续着那笨拙的“远程投喂”，但姜向禹知道他内心的煎熬只多不少。每次得知宋鹤又因为记忆碎片而痛苦，景川的眼神就会阴沉几分，那股深沉的悔恨和无力感几乎要化为实质。
“景川那边……”姜向禹斟酌着开口，“他知道了。秦医生那边的情况，我也同步给他了。他……”他苦笑了一下，“他现在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让人送东西，其他什么都不敢做。连过问都只敢通过我，怕直接联系你会让你更反感，也怕……刺激到宋鹤。”
“他倒是识相。”周贺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皱紧了眉，但心底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了，“知道自己是个祸害，就该躲得远远的！还送东西？他以为每天送点吃的喝的，就能弥补过去那些破事了？就能让宋鹤忘掉那些冰冷孤单的记忆了？做梦！”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旁边一桌客人侧目。周贺然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酒精让他的情绪更加外放，压抑了几天的愤懑和担忧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姜向禹，”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眼睛因为酒意和情绪而微微发红，直直地盯住对面的人，“你们这些有钱人，是不是都这样？啊？想要的时候，不顾一切，好像全世界都得围着你们转；不想要了，或者觉得碍事了，就随手一扔，像扔个垃圾一样轻松！等哪天突然发现扔错了，后悔了，又想捡回来，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痛改前非的样子……凭什么？！”
他的质问带着明显的醉意，却也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为宋鹤感到的不值和不平。
姜向禹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他端起面前的苏打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丝清醒。他看着周贺然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丹凤眼，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三年前，得知宋鹤眠“死讯”后，厉景川跪在泥泞雨夜里崩溃嘶吼的样子；这三年，他行尸走肉般活着、疯狂寻找、用工作麻痹自己的样子；还有重逢后，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看一眼都不敢太久的卑微样子。
“不是所有有钱人都这样，周贺然。”姜向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他转过头，重新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面，声音融在风里，“至少……景川他不是故意扔掉。他那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他根本不知道他手里捧着的，是稀世珍宝。他以为那只是商业合作的一部分，是可以量化、可以权衡利弊的‘责任’。等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晚个屁！”周贺然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都震了一下，“他不知道？他是瞎了还是傻了？宋鹤对他怎么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他自己装聋作哑！现在知道晚了？晚了就能抵消宋鹤受过的苦吗？你知道宋鹤刚被我救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全身没一块好肉，昏迷了一个多月，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身体差得风一吹就能倒，动不动就昏厥头痛！这三年，他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才勉强养到现在这个样子！这些苦，就因为他厉景川一句‘不知道’、‘晚了’，就能白受了？！”
他的眼眶也红了，不知道是酒意上涌，还是真的气得狠了、心疼得狠了。
姜向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周贺然激动的脸上。酒吧昏暗的光线下，江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深邃。
“当然不能。”姜向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所以景川在用他的余生赎罪。不是嘴上说说，是用实际行动，用他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去弥补，去守护。哪怕宋鹤可能永远想不起来，哪怕宋鹤永远不原谅他，他也会继续下去。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该承受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周贺然：“周贺然，我理解你保护朋友的心情。真的。如果换做是我在乎的人被这样伤害，我的反应可能比你还激烈。但是……”
他的尾音拖长，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感情的事，有时候外人真的很难评判。就像……你现在坐在这里，这么生气，这么烦躁，真的仅仅是为宋鹤抱不平吗？还是说……这里面，也有你自己的情绪？”
周贺然一愣。
酒精让他的大脑运转速度明显下降，姜向禹这突然拐弯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原本汹涌着愤怒的思绪湖泊，激起了一圈莫名的涟漪。他眨了眨眼，反应慢了半拍，带着醉意的茫然：“你……什么意思？”
姜向禹看着他难得露出这种近乎懵懂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隐去，眼神却更深了，像月光下的深潭，映着灯光，也映着周贺然此刻有些狼狈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姜向禹的声音压得更低，在这嘈杂背景音和江风里，却清晰地钻进周贺然的耳朵，“你对宋鹤，真的只是‘兄弟’，只是‘保护者’的感情吗？你看着他难过，你比他更难受；你看着他受伤，你恨不得替他疼；你守在他门口，是因为怕他做噩梦，还是因为……你怕失去他？或者说，怕他重新回到那个伤他至深的人身边后，你就再也找不到理由，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守着他了？”
这些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周贺然一直下意识回避、或者说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内心角落。
“你胡说什么！”周贺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猛地往后靠去，差点带倒椅子，脸上因为酒意和突然被戳破心事的羞恼而涨得通红，“宋鹤是我兄弟！是我从鬼门关捡回来的！我照顾他、护着他，天经地义！你少在这里用你们那套弯弯绕绕的心思揣测我！”
他的反驳又快又急，却因为酒精和心虚，显得有些外强中干，眼神甚至不敢和姜向禹对视太久。
姜向禹看着他慌乱炸毛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同于他平日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轻佻，反而有种……看透一切的、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意味。
“好，兄弟。”他顺着周贺然的话说，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那就继续做好你的兄弟。你把他保护得很好，这三年，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宋鹤。景川心里也记着这份情。”
他话锋一转，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提醒：“但是周贺然，别让自己陷得太深。有些感情，一旦越了界，收回来就难了。而且……”他看了一眼周贺然依旧泛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宋鹤的过去，已经够复杂了。他的心里，有个位置，可能早就被某个人、某段记忆占据了，哪怕那段记忆现在满是伤痛。你守着他，护着他，这很好。但也要记得，给自己留条退路，别到头来，伤了他，也伤了你。”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却是一针见血的提醒。
周贺然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是，他对宋鹤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普通的朋友或恩人。那是一种混杂了怜惜、保护欲、责任感和这三年相依为命产生的深厚羁绊。他心疼宋鹤的脆弱，欣赏他的才华，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贪恋着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他清楚地知道宋鹤心里有个巨大的、关于过去的空洞，那个空洞里装着另一个人，装着爱恨情仇，那不是他能填补的。他也从没想过要越界，去奢求什么。他只想守着他，看他平安喜乐。
可是，当这份深藏的感情被人如此直白地揭开一角时，他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姜向禹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从激动到羞恼，再到此刻的怔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平时嘴硬得要死、脾气一点就炸、把“义气”挂在嘴边的家伙，剥开那层带刺的外壳，内里其实柔软得一塌糊涂，甚至有点……傻气得可爱。为了一个捡回来的、连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人，可以掏心掏肺付出三年，可以为了他跟厉景川那样的存在正面硬刚，现在又因为对方记忆复苏而烦躁买醉。
明明自己都一团乱麻，却还一心想着保护别人。
姜向禹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将剩下的苏打水喝完，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波动。他叫来服务生结账。
“走了，送你回去。”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周贺然还有些怔愣，慢了半拍才跟着站起来。江风一吹，剩下的酒意散了不少，但脑子里的混乱和姜向禹那些话带来的冲击，却更加清晰。他闷着头，跟在姜向禹身后，走下露台，穿过酒吧有些喧闹的室内，来到路边。
代驾已经等在车旁。姜向禹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周贺然上去。
一路无话。车内只有轻柔的音乐声。周贺然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心头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得更紧。姜向禹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回响。
快到周贺然和宋鹤租住的小区时，一直沉默的周贺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酒后的微醺，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落和认真：
“姜向禹。”
“嗯？”姜向禹侧过头看他。
周贺然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别瞎猜。我对宋鹤……没别的想法。我就是……看不得他再受一点伤。一点都看不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带着某种执拗的守护和清晰的界限。
姜向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车窗外的光影掠过周贺然的侧脸，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那是一种强撑着的、不肯服输的脆弱。
“知道了。”姜向禹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周贺然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袭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男士香水味（不是雪松，是更清爽的海洋调）的西装外套，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贺然身体一僵，愕然回头。
姜向禹已经收回了手，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穿着吧，晚上凉。下次别喝这么多，解决不了问题。”
说完，他对着代驾示意了一下，自己却没有上车的意思，只是站在车边，看着周贺然。
周贺然抓着肩上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外套布料，手指微微收紧。那暖意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驱散了夜风的凉，也让他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和的触碰，轻轻熨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裹紧了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快步走进了小区大门。
姜向禹站在原地，直到周贺然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仅剩的衬衫，五月的夜风确实有点凉。他笑了笑，摇摇头，转身上了车。
“走吧。”他对代驾说。
车子缓缓驶离。姜向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周贺然炸毛时亮晶晶的眼睛，喝醉时泛红的脸颊，还有最后那句闷闷的、执拗的“看不得他再受一点伤”。
这个周贺然……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而此刻，回到公寓楼下的周贺然，并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单元门前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肩上那件质感极好的西装外套。
姜向禹的话，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他对宋鹤的感情……真的只是兄弟吗？那份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背后是否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私心？
而那个总是挂着轻佻笑容、看似玩世不恭的姜向禹……又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些话？为什么最后……要把外套给他？
夜风穿过楼道，带着凉意。周贺然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宋鹤。是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即将面临的、可能更加汹涌的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上楼，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是秦妤岚打来的。
周贺然心头一跳，立刻接起：“秦医生？怎么了？”
电话那头，秦妤岚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贺然，你在哪？宋鹤刚才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太对，说他头晕得厉害，好像又要……你最好马上回去看看！”
周贺然脸色骤变，所有的纠结和混乱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一把扯下肩上的外套（想了想又胡乱塞进胳膊下），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楼道。
爱情也好，友情也罢，那些复杂的、理不清的情绪，在宋鹤可能面临的危险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宋鹤不能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