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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厉蔓舒驾到 过去的拼图 ...

  •   江城进入六月,梅雨季节的潮湿闷热愈发明显,空气里总像是能拧出水来。宋鹤的生活,在经历了几番波折后,似乎暂时进入了一种微妙的、表面平静的阶段。

      抄袭风波的余悸未消,但厉氏的铁腕澄清和后续持续的专业合作态度,让“鹤然设计”在业内的口碑不降反升,甚至还接到了两个新的小规模询价。身体在秦妤岚的严格监督和周贺然(以及那个未曾中断的保温袋)的悉心照料下,缓慢而稳定地恢复着,虽然离“健康”二字还相去甚远,但至少昏厥的频率大大降低,脸色也不再总是吓人的惨白。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内心。

      那场在“静庐”茶室与厉景川短暂的、试探性的会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厉景川那些沉重而克制的话语,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痛苦与悔恨,以及那句“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确保你平安喜乐”的决绝承诺,反复在宋鹤脑海中回荡。茶室归来后那个模糊的、关于“热牛奶”的短暂闪回,虽然依旧无法确认,却像是一缕极其微弱的暖光,固执地照进了他之前对过去全是冰冷伤害的认知里。

      他开始对“过去”产生了更加复杂、也更加矛盾的情绪。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想要逃离,而是混杂了困惑、好奇,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定义的心软。

      周贺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宋鹤这种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厉景川”三个字讳莫如深,偶尔宋鹤问起,他会透露一些无关痛痒的、关于厉景川工作能力或行事风格的信息,但依旧坚决地绕过任何涉及私人关系和具体过往的话题。他知道宋鹤在思考,在挣扎,他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守着,确保他的身体不出状况,在他需要时提供一个支撑。

      而这一切,都被远在京市的姜向禹,通过电话和偶尔的见面,详实地汇报给了另一位心急如焚的老人。

      厉家老宅,书房内檀香袅袅。

      厉蔓舒放下手中的紫砂壶,听完姜向禹最新一次的“江城汇报”,沉默了许久。老人穿着素雅的墨绿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手腕上戴着一串油润的沉香木珠,面容虽已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明锐利,不怒自威。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心疼、焦急,还有对自家那个混账孙子的恨铁不成钢。

      “你是说,眠眠那孩子……主动约见景川了?”厉蔓舒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

      “是的,奶奶。”姜向禹坐在下首,恭敬地回答,“就在前几天。具体谈了什么我不清楚,景川回来之后情绪很……复杂,但至少,鹤眠没有表现出更强烈的排斥。听景川的意思,鹤眠可能……开始想要了解过去了,用一种比较谨慎的方式。”

      “好……好啊!”厉蔓舒眼眶一热,手指紧紧攥住了念珠,“我就知道,眠眠那孩子,心最软了。受了那么多苦,现在还能试着去了解……景川这个混账,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能有这样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眼神变得坚定:“不行,我不能在京市干等着。向禹,帮我订机票,我要去江城。”

      “奶奶,您身体……”姜向禹有些担忧。厉蔓舒年事已高,虽然精神矍铄,但长途飞行和江城潮湿的气候,还是让人不放心。

      “我身体好得很!”厉蔓舒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再不去,我怕景川那个笨嘴拙舌、只会用傻办法的混小子,把事情搞得更糟!我得去看着点,也得……去看看眠眠。” 说到最后,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怜惜,“那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我得亲眼看看他,才能放心。”

      姜向禹知道劝不住,这位老太太看似慈祥,实则说一不二,尤其是在关乎她最疼爱的孙媳(哪怕现在孙媳失忆了)的事情上。他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安排。不过奶奶,您过去,打算直接见鹤眠吗?我怕……”

      “我知道轻重。”厉蔓舒打断他,眼神恢复了往日的精明,“我不会贸然去吓到孩子。我先去见见那个不肖孙,好好敲打敲打他!然后……再看情况。”

      两天后,厉蔓舒低调抵达江城,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贴身的佣人和保镖,住进了离厉景川下榻酒店不远的一处私人宅邸。

      安顿下来的当天下午,老太太就直接“杀”到了厉景川的套房。

      厉景川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面色沉静的祖母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奶奶?您怎么……”

      话没说完,厉蔓舒已经拄着沉香木手杖,一步跨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她没看套房内简约到近乎冰冷的陈设,也没坐下,就这么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高大却明显清减了许多、眉眼间郁气沉沉的孙子。

      “混账东西!”厉蔓舒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威严和怒意,“现在知道错了?啊?早干嘛去了!”

      厉景川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垂手而立,像个做错事等待训斥的孩子:“……是,奶奶,都是我不好。”

      “不好?你一句‘不好’就完了?!”厉蔓舒越说越气,手杖在地板上重重一杵,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看看你把眠眠害成什么样子了!我听向禹说了,他身体弱得风一吹就能倒,动不动就昏厥头疼,脑子里还有血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些苦,这些罪,都是谁造成的?!不都是你造的孽吗!”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厉景川心上,将他这三年来日夜折磨自己的悔恨和痛苦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最关心他、也最心疼宋鹤眠的长辈面前。他脸色惨白,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却不敢反驳一个字,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厉蔓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奈。她这个孙子,从小被父母那段孽缘伤得太深,把自己封闭得太紧,不懂爱,也不会表达,生生把一段原本可以很美好的姻缘,弄成了如今这副惨淡光景。

      她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责备:“骂你也换不回眠眠受的苦。现在呢?你找到他了,打算怎么办?就天天这么远远看着?送点吃的喝的,然后像个影子一样守在楼下?这就是你的办法?”

      厉景川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我……不敢靠近。我怕刺激他,怕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怕他……更恨我。” 他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茫然,“奶奶,我不知道……除了这样,我还能做什么。我甚至……连告诉他我是谁都不敢。”

      厉蔓舒看着他眼中的无助,心里也是一酸。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厉景川也过来。

      “向禹跟我说了,眠眠主动约你见面了。”厉蔓舒看着他,目光锐利,“这是个好迹象。说明那孩子心里,不是全无感觉,也不是全然的恨。他在试着了解你,给过去的‘厉景川’,也给现在的你,一个机会。”

      厉景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可他问起过去的事……我不敢说。”

      “你做得对。”厉蔓舒难得地肯定了他一次,“那些事,从你嘴里说出来,对他是二次伤害。要等他自己想起来,或者……等他足够信任你的时候,由他来问,你再来答。”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景川,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弥补,去求得原谅。你要做的,是让他看到,现在的厉景川,和过去那个伤害他的厉景川,不一样了。你要让他感觉到安全,感觉到被尊重,感觉到……你是真心在为他好,而不是为了你自己心安。”

      厉景川认真地听着,眼神渐渐凝聚起一点光芒。

      “光送东西,守楼下,是不够的。”厉蔓舒继续说道,“你要让他看到你的改变,你的诚意。但切记,过犹不及。分寸,一定要把握好。就像这次见面,你处理得就很好。”

      被祖母肯定,厉景川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但肩上的担子却感觉更重了。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厉蔓舒没有在厉景川这里久留。敲打完毕,了解了基本情况后,她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计划。

      她让姜向禹帮忙,打听到了宋鹤每周固定去秦妤岚诊所复诊的时间。她没有选择直接登门,那样太突兀,容易吓到孩子。她选择了“偶遇”。

      复诊日,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下些许暖意。宋鹤在周贺然的陪同下走出诊所大楼,脸色比之前又好了些,但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周贺然去路边拦车,宋鹤则站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微微仰头,感受着难得的阳光,轻轻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位气质雍容华贵、穿着素雅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的老太太,在一位中年女佣的搀扶下,缓缓从旁边的小径走来,似乎也是刚看完诊,正要离开。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宋鹤,随即,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脚步停了下来。

      宋鹤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温和却锐利、此刻正微微泛红、盈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情感太过复杂浓烈,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太松开佣人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宋鹤走来。她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终,她在宋鹤面前站定,离得很近,目光贪婪地、仔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孩子……”厉蔓舒开口,声音有些哽咽,眼眶更红了,“你……你还记得我吗?”

      宋鹤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位老太太气质非凡,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他无法理解的深厚情感,但他搜遍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他有些歉疚地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对不起,奶奶,我……不记得了。您是?”

      预料之中的答案,依旧让厉蔓舒心头一痛,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但她迅速控制住了情绪,没有让悲伤流露太多吓到孩子。她伸出手,温暖干燥、带着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拉起了宋鹤微凉的手,在他手背上疼爱地拍了拍。

      “不记得没关系,没关系。”厉蔓舒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慈爱地看着他,“你只要知道,奶奶一直很想你,很惦记你。这几年……我一直盼着能再见见你。现在好了,看到你……好好的,奶奶这心里,就踏实了,就放心了。”

      她的手很暖,力道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近。宋鹤被她握着,奇异地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或想要抽离。反而,从这位陌生老太太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类似长辈的、纯粹的关爱和温暖。那眼神里的心疼和喜悦,是做不了假的。

      “奶奶,我们以前……认识吗?”宋鹤忍不住轻声问,心底那份对过去的困惑再次被勾起。

      厉蔓舒看着他清澈却茫然的双眼,心中酸楚更甚。她多么想告诉他,何止认识,你是奶奶亲自挑选、最疼爱的孙媳,是奶奶盼了多久才盼来的家人。但她不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微笑着说:“何止认识。你呀,是奶奶心里,最疼爱的孩子。”

      她没有多说,怕言多必失,也怕勾起孩子更多不必要的痛苦回忆。她从随身带着的一个锦缎小包里,取出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好、雕刻着简约祥云纹的玉镯,不由分说地,轻轻套进了宋鹤纤细的手腕。

      玉镯触手温润,尺寸竟然刚好。

      “这个你收着,”厉蔓舒按住宋鹤想要推拒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戴着养人,对身体好。就当……是奶奶给你补上的一份见面礼。”

      宋鹤看着手腕上那抹温润的碧色,又看看老太太殷切慈爱的目光,推拒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能感觉到,这镯子或许价值不菲,但更贵重的是老人这份心意。

      “以后……”厉蔓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期盼,“有空了,常来看看奶奶,陪奶奶说说话,好不好?奶奶在江城会住一段时间。”

      宋鹤心中触动,看着老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关爱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

      厉蔓舒这才真正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又细细叮嘱了他几句“好好养身体”、“别太劳累”、“按时吃饭吃药”,这才在佣人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宋鹤站在原地,目送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腕上玉镯的温润触感清晰分明。心里暖洋洋的,像是被冬日阳光晒过,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好像……他的过去,也不全然是冰冷的伤害和孤独?

      至少,有这样一位慈祥温暖的奶奶,真心实意地疼爱着他,惦记着他。

      周贺然拦到车回来,看到宋鹤站在门口发呆,手腕上多了一只明显价值不菲的玉镯,吓了一跳:“这哪来的?”

      宋鹤回过神来,将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轻声问:“周哥,那位奶奶……你认识吗?她说她姓厉。”

      周贺然神色瞬间变得复杂无比,他看着宋鹤腕上的玉镯,又看看他脸上那混合着温暖和困惑的表情,叹了口气:“认识。那是厉景川的祖母,厉家的老太太,厉蔓舒。”

      果然。宋鹤心中了然。难怪……那种亲切感,那种毫无缘由的深厚关爱。

      “她……是位很厉害的老人,也是真心喜欢你。”周贺然补充道,语气有些感慨,“当年……她就对你极好。看来,现在也一点没变。”

      宋鹤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玉镯。碧色流转,仿佛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来自长辈的温情。

      厉景川的祖母……

      那个看起来冷酷强势的男人,却有这样一位温暖慈爱的祖母,而且这位祖母,如此真心地疼爱着自己。

      过去的拼图,似乎又有一小块,被染上了温暖的色彩。

      虽然迷雾依旧深重,但宋鹤隐隐觉得,那迷雾之后,或许并非全然是他恐惧的深渊。

      至少,有光。哪怕微弱,却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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