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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决绝的逃离 雨丝,又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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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居民楼下的香樟树,在七月的午后耷拉着墨绿的叶子,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头更加烦乱。空气闷热得仿佛能拧出水,一场酝酿已久的雷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
厉景川的车几乎是横冲直撞地驶入这个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老旧小区,尖锐的刹车声在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他推开车门,甚至来不及关,就朝着那栋熟悉的单元楼疾步走去。背后刚刚重新包扎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衬衫下的纱布想必又洇出了血色,但他浑然不顾,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和恐慌。
就在他即将冲进楼道的瞬间,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是周贺然。
四目相对。周贺然眼中是复杂的沉重和忧虑,厉景川眼中则是焚烧一切的焦灼和绝望。
“厉景川!”周贺然抢先一步,挡在了楼道口,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重,“你不能上去。”
“让开!”厉景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睛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又像是被内心的地狱之火炙烤着,“我必须见他!现在!立刻!”
“你现在上去有什么用?!”周贺然寸步不让,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对宋鹤状况的深深担忧,“他刚看到那些东西,情绪根本就不对劲!我刚才跟他说了半天,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现在认定了那些都是真的,认定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甚至……甚至怀疑三年前的车祸都跟你有关!你现在冲上去,除了刺激他,让他更痛苦,更崩溃,还能有什么结果?!万一他再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我知道梁逸轩伪造了证据!我知道那都是假的!”厉景川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他试图绕过周贺然,“但我必须亲口告诉他!鹤眠必须知道,我就算再混蛋,再该死,也绝不会伤害他的性命!我更没有什么林深!从来都没有!”
“你怎么证明?!”周贺然反手抓住厉景川的手臂,力道很大,“照片可以合成,邮件可以伪造,报告可以篡改!梁逸轩既然敢做,就肯定做了手脚!你现在空口白牙,拿什么让他相信你?啊?!”
他指着厉景川,声音带着痛心:“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背上伤口裂了吧?脸色白得像鬼!你上去是想解释,还是想用苦肉计?厉景川,我告诉你,宋鹤现在不吃这一套!他刚想起来所有的事,那些痛苦还没消化,又猛地被塞进一个更可怕的‘真相’,他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你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把他推下去!他需要的是安静!是时间!让他自己稍微冷静一下,行不行?!”
“我等不了!”厉景川低吼,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我一想到他一个人在上面,看着那些污蔑我的东西,心里该有多难受,多害怕……我就恨不得杀了梁逸轩,再杀了我自己!周贺然,你让开,我求你了……我就跟他说几句话,就几句……”
两个男人在狭窄的楼道口僵持着,一个心急如焚想要冲破一切障碍,一个出于保护死死拦在门前。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焦灼。
就在这时,楼道内的感应灯,忽然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地出现在楼梯转角处。
宋鹤不知何时下了楼。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他的脸色比身上衣服的颜色还要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因为之前的痛哭和此刻极致的情绪消耗而红肿着,可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空洞,死寂。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楼下争执的两人,看着厉景川。
厉景川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的鹤眠……怎么会变成这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和光彩的精美琉璃,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鹤眠……” 厉景川的声音瞬间哑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他推开周贺然阻拦的手,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了他,“你……你怎么下来了?地上凉,快回去穿上鞋……”
宋鹤没有动。他的目光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厉景川的脸,扫过他额角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水杯砸的),扫过他苍白憔悴的脸色,扫过他布满血丝却盛满痛楚和急切的眼睛,最后,落在他因为急切上前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隐约可见的白色纱布边缘。
他的眼神没有波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一个让他感到极度疲惫和厌恶的物体。
“厉景川。”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却像淬了冰的锥子,精准无比地刺入厉景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厉景川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宋鹤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我恢复记忆了?”
“……有。” 厉景川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那我有没有告诉你,” 宋鹤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我想起了一切?想起你是怎么在婚礼上对我冷若冰霜,想起你是怎么日复一日忽略我的存在,想起你是怎么在我生日雨夜让我一个人对着融化的蛋糕,想起你是怎么在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恶毒的话羞辱我、污蔑我?”
每说一句,厉景川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摇晃一下,背后的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却比不上心脏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还有,” 宋鹤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眼眶也开始发红,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他,“想起我是怎么跪下来求你,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救救宋家,救救我爸爸……而你,是怎么用‘商业规则’、‘感情用事最愚蠢’这样的话,冷漠地拒绝我,看着我绝望?”
“鹤眠,我……” 厉景川想解释,想道歉,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我没有死成。” 宋鹤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哭腔和绝望的质问,眼泪终于冲破了平静的假象,汹涌而出,“是不是让你很失望?是不是打乱了你的全盘计划?”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到离厉景川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所以你现在又来演这出深情的戏码?雨夜守护,匿名资助,奋不顾身的保护……演得真好,真投入啊厉景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失忆了,更好骗了?所以你想让我放松警惕,好完成你三年前没做完的事?还是说……宋家还有什么你看得上的、没榨干的剩余价值,值得你厉总这么费心费力,继续演下去?!”
“不是的!鹤眠!你相信我!” 厉景川被他眼中刻骨的恨意和绝望刺得肝胆俱裂,再也忍不住,猛地伸手想去抓他的手,想要拉住他,想要把他从那个可怕的臆想中拉回来,“那些证据都是梁逸轩伪造的!他在挑拨离间!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更不会伤害你!我爱你啊鹤眠!我这三年……”
“别碰我!” 宋鹤像是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身体虚弱的他自己都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他厌恶地、用力地擦拭着被厉景川碰到的手腕,仿佛沾染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看着厉景川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僵在半空的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充满了自嘲和心死:
“厉景川……我宋鹤眠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一次不够……还要再来第二次?”
“第一次,你杀死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宋鹤眠。” 他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眼泪疯狂滚落,“现在……你是想连‘宋鹤’这个壳子,也一并毁掉吗?”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厉景川,也朝着自己混乱不堪的过去,斩钉截铁地宣布:
“我告诉你,三年前那个爱你的宋鹤眠,已经死在那场暴雨夜的山崖下了!尸骨无存!是周贺然路过,捡回了这具半死不活的躯壳!是秦医生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修补好这具破败的身体!这三年,是他们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重新站起来,让我以‘宋鹤’的身份活着!”
“现在的我,是宋鹤!也只是宋鹤!跟你厉景川,跟京市,跟过去所有肮脏恶心的记忆和阴谋,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他抬起手,指向小区大门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微微发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滚!”
“带着你虚假的深情,恶心的表演,还有那些我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证据’和‘解释’,滚出我的生活!”
“滚得越远越好!”
“我宋鹤眠,再也不想见到你!永远都不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厉景川的心脏,再反复搅动。他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和血液,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剧痛无比的躯壳。他看着宋鹤眼中毫不作伪的、深入骨髓的恨意和决绝,看着他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身体,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一片黑暗。
他想说“我不走”,想说“我可以解释”,想说“求你再看我一眼”……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宋鹤那“永远都不想见到你”的判决,击得粉碎。
宋鹤说完,不再看他一眼,决绝地转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重新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厉景川的心尖上。
然后,“砰——!”
一声沉重而决绝的关门声,从五楼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楼下两个男人的耳边,也重重地砸在厉景川早已破碎的心上。
门关了。
彻底地,将他隔绝在了宋鹤眠的世界之外。
厉景川踉跄着后退一步,背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他连忙扶住旁边粗糙的香樟树干,才勉强没有倒下。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周贺然看着他瞬间失去所有生气、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走上前,拍了拍厉景川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声音沉重:“……你先回去吧。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会继续试着跟他沟通,也会想办法查清楚那些伪造证据的来源。姜向禹那边已经在动作了,梁逸轩跑不了。”
厉景川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他抬起头,望向五楼那扇紧闭的、熟悉的窗户,眼神空洞而执拗。
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站在楼下,站在那棵香樟树下,像一尊被遗忘的、逐渐风化的石像。从烈日当空的午后,站到暮色四合,站到华灯初上,站到夜色深沉。
期间,周贺然下来过两次,一次给他送了瓶水和面包,一次想劝他回去处理伤口,都被他无声地拒绝了。他就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只是固执地仰望着那扇再也没有亮起灯光的窗户(宋鹤拉紧了窗帘),仿佛这样望着,就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人,就能等到那扇门重新打开,等到他的鹤眠愿意给他一个眼神,哪怕只是厌恶的一瞥。
深夜,酝酿了一天的雷雨终于落下。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地上,很快就连成了线,变成了瓢泼大雨。夏夜的暴雨来得猛烈,瞬间就打湿了厉景川的头发、肩膀、全身。
周贺然在阳台上看到楼下那个在暴雨中依旧一动不动、仿佛要与夜色和雨水融为一体的身影,气得骂了一句,拿起伞就要冲下去,却被不知何时走到客厅的宋鹤轻轻拉住了手臂。
宋鹤的脸色在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他静静地站在窗帘后,透过一道极细的缝隙,望着楼下暴雨中那个模糊却固执的身影。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一切,也冲刷着那个男人。他看起来那么狼狈,那么孤独,那么……可怜。
恨吗?恨。那些记忆里的冰冷和痛苦,那些“证据”带来的恐惧和背叛感,依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可是……为什么心口还会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陌生的抽痛?为什么看到他在雨里站着,会觉得喘不过气?
周贺然和秦妤岚的话在耳边回响:“那是梁逸轩的阴谋!”“厉景川这三年过得生不如死!”“他要是想害你,何必等到现在?”
真的……是假的吗?
那些照片,那封邮件,那份报告……真的都是伪造的吗?
厉景川……真的有可能,从始至终都在演戏吗?连那奋不顾身的一扑,连此刻暴雨中的苦守,都是演技?
宋鹤混乱极了。刚刚恢复全部记忆的大脑本就负荷过重,又接连遭受重击,此刻就像一团被猫咪彻底抓乱的毛线,根本理不出头绪。信任与怀疑,恨意与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在他心中激烈地搏杀,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拉紧了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雨幕和那个身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颤抖起来。
他需要离开。
必须离开。
再待在这里,看着那扇门,想着楼下那个人,听着周贺然和秦妤岚的劝说……他会疯掉的。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没有任何干扰、没有任何“厉景川”痕迹的地方,让这颗快要爆炸的心脏和混乱不堪的头脑,慢慢冷却下来。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一点点消化那些恢宏复的记忆,去冷静地、理性地思考那些“证据”的真伪,去判断……自己到底该如何面对这荒诞的一切。
第二天,雨势渐小,变成了绵绵的秋雨(时节已入初秋),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厉景川依旧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可怕,嘴唇冻得发紫,背后的伤口在湿冷的环境下恐怕早已发炎,他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是固执地仰望着五楼。
周贺然再次下来,几乎是用强硬的语气告诉他,宋鹤不会见他,让他立刻去医院,否则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后果不堪设想。厉景川只是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我等他。”
下午,雨暂时停了,天空依旧阴沉。周贺然因为工作室一些必须处理的事情,不得不暂时离开一会儿。他再三叮嘱宋鹤好好休息,别出门,有事打电话。
周贺然离开后,公寓里恢复了寂静。
宋鹤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秦妤岚发来的关心信息,和周贺然之前转发的、姜向禹关于“正在紧急调查,很快会有结果”的保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了那个不大的行李箱。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拿了几件换洗的简单衣物,一些必需的药品,钱包,手机充电器,还有那本从不离身的速写本和一支笔。他没有动周贺然给他买的东西,也没有动工作室的任何资料。
最后,他从速写本里撕下一张空白页,拿起笔,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写下几行字。
笔迹有些虚浮,却清晰工整:
「周哥:
对不起。我需要离开这里,一个人静一静。别找我,给我一点时间和空间。等我整理好自己,会联系你。工作室的事,拜托你了。
另外……告诉厉景川,让他别再等了。
我和他,早就结束了。
——宋鹤」
他将纸条折好,放在客厅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用那个厉景川送来的、已经空了的药膳保温桶压住一角。
做完这一切,他拉着小小的行李箱,没有走正门,而是悄悄打开了连接后面楼梯间的、不常使用的后门。楼道里寂静无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单元楼的后门,走进潮湿微凉的空气里。他没有回头去看前门的方向,没有去看那个可能还在原地等待的身影。
他在小区后门拦下了一辆正好路过的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去哪儿?”
宋鹤拉开车门,将行李箱放好,坐进后座,声音平静而疲惫:“去长途汽车站。”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个邻近的、以宁静古朴著称的江南古镇的名字。
出租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个承载了他三年新生、却又在短短几天内将他拖回痛苦深渊的地方。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阴沉的天空下,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如常。没有人知道,这辆普通的出租车里,载着一个刚刚找回全部记忆却又失去所有方向、心碎欲绝的年轻人,正驶向一个未知的、只求片刻安宁的远方。
而此刻,在老小区的前门,厉景川若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公寓楼的方向。五楼的窗帘依旧紧闭,但他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和空洞。
鹤眠……
你还在里面吗?
雨丝,又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打湿了他早已冰冷的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