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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病中的守护 一切似乎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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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彻底进入了湿冷的冬季。连绵的阴雨和骤降的气温,使得流感病毒肆虐。尽管宋鹤处处小心,但底子太差的身体终究没能幸免。
病来如山倒。
最初只是喉咙发痒,轻微咳嗽,宋鹤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天气干燥。但到了夜里,症状骤然加重。先是浑身发冷,裹紧被子也止不住颤抖,紧接着体温急速攀升,仿佛有团火从骨头缝里烧起来。咳嗽也变得剧烈而频繁,每一次都牵动着胸口闷痛,咳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撑着给自己量了体温:39.5度。
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他知道不能硬撑。颤抖着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凭借残存的清醒,先给周贺然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发烧了,咳得厉害”,然后按下了智能手环上的紧急呼叫按键。
几乎是同时,周贺然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焦急:“我马上到!秦医生那边也收到警报了!”
秦妤岚来得更快,她就住在附近,拎着出诊箱匆匆赶到。检查后,诊断是病毒性流感合并细菌感染,引发了高烧和急性支气管炎。
“需要立刻退烧和抗感染治疗。你身体撑不住去医院折腾,我安排家庭输液和雾化。”秦妤岚果断决定,一边配药一边对随后赶到的周贺然交代注意事项,“他需要人守着,尤其是晚上,容易反复高烧,咳痰也可能引起窒息风险。你……”
“我守!”周贺然立刻道,“我今晚就住这儿。”
秦妤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熟练地给宋鹤建立静脉通道,挂上药水,又做了雾化。冰凉的药液流入血管,加上退烧针的作用,宋鹤的体温渐渐开始下降,剧烈的咳嗽也稍微平息,人陷入一种半昏半睡的虚弱状态。
秦妤岚一直待到深夜,确认宋鹤情况暂时稳定,留下详细的用药和护理指南,又叮嘱了周贺然好几遍,才离开。周贺然送她到门口。
“他这身体,一场小感冒都可能拖成大病。”秦妤岚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这几天是关键,不能离人。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
周贺然摆摆手:“没事,我撑得住。姜向禹说他晚点也过来搭把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位……也知道了?”
秦妤岚点点头:“手环警报是同时发的。他打了电话过来,问了情况。我告诉他,宋鹤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受任何刺激。”
周贺然叹了口气:“知道了。”
送走秦妤岚,周贺然回到卧室。宋鹤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周贺然按照秦妤岚的嘱咐,用温水浸湿的棉签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又替他换了个退热贴。
“睡吧,我在这儿呢。”周贺然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轻声说。
宋鹤在药物的作用下,意识沉沉浮浮。他能感觉到周贺然在身边,能听到他走动、倒水、轻声接电话的声音,这让他感到些许安心。但病痛带来的不适依旧清晰,时而冷得发抖,时而热得发汗,咳嗽也时不时袭来。
夜深了,周贺然因为白天忙碌也疲惫不堪,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盹。
宋鹤却因为体温再次升高和喉咙的干痒,从昏睡中半醒过来。他感到额上的退热贴已经没什么凉意了,后背也被汗水浸湿,黏腻难受。他想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水杯,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接着,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然后揭下了已经温热的旧退热贴。冰凉的新贴片小心地贴了上来,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
然后,那双手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他汗湿的脖颈和手心,动作细致而小心,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宋鹤喉咙发痒,忍不住又想咳嗽,却因无力而呛住,发出一阵压抑难受的呛咳声。
那人立刻有了动作。一只手臂小心地从他颈后穿过,将他上半身轻轻扶起,让他靠在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臂弯里。另一只手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到他唇边。
“慢点喝。”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宋鹤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小心翼翼。
温水润泽了干涸刺痛的喉咙,缓解了咳嗽。宋鹤被重新放平,那人仔细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是周贺然吗?还是秦医生又回来了?
宋鹤昏沉的意识里掠过这个念头,但鼻尖似乎萦绕着一丝极其淡的、熟悉的雪松气息,很淡,淡到几乎被药味和病气掩盖,却又真实存在。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也再次被高热拖向混沌。只在彻底沉睡前,隐约感觉到,那人似乎没有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气息沉静地守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宋鹤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高烧退了一些,虽然依旧浑身酸痛无力,咳嗽不止,但至少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熟悉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室内明亮。
床边空无一人,只有一把空椅子。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退热贴是新换的,干爽冰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周贺然潦草的字迹:“我去工作室处理点急事,很快回来。保温杯里是蜂蜜水,记得喝。秦医生中午过来。”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宋鹤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卧室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边。那里铺着一小块柔软的地毯。
地毯上,有一个并不明显、却真实存在的、浅浅的凹陷坐痕。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不是椅子,是直接坐在地毯上。
宋鹤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周贺然不会坐在地上。秦医生更不会。
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那股淡到几乎捕捉不到的雪松香,还有那极尽轻柔小心的动作和低语……难道不是梦?
中午,周贺然提着从餐厅打包的粥和清淡小菜回来,秦妤岚也准时来复诊。
秦妤岚检查后,脸色稍缓:“体温控制住了,炎症还在,但没继续恶化。继续按时用药,注意补充水分和营养,不能再着凉。”她又给宋鹤挂上了一组输液。
趁着秦妤岚调整输液速度的间隙,宋鹤靠在床头,看着正在餐桌边摆碗筷的周贺然,状似随意地问:“周哥,昨晚……你一直守着我吗?”
周贺然动作一顿,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自然,随即扯出个笑容:“是啊,不然呢?不过后来我也扛不住,趴着眯了会儿。怎么,做噩梦了?”
“没有。”宋鹤摇摇头,目光平静,“就是好像记得,半夜有人给我换退热贴,喂我喝水……不是你吗?”
周贺然眼神飘忽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啊……那个啊,哦,是我。你烧得迷迷糊糊的,可能记不清了。”他端起一碗粥走过来,试图转移话题,“来,先吃点东西,秦医生说你要补充体力。”
宋鹤没有再追问,只是接过了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等秦妤岚准备离开时,宋鹤叫住了她:“秦医生。”
秦妤岚回头,温和地看着他。
“昨晚……您后来有来过吗?”宋鹤问,声音因为咳嗽还有些沙哑。
秦妤岚脸上依旧是专业而平静的微笑,她轻轻摇头:“没有。我叮嘱了周贺然注意事项后就回去了。你需要的是安静休息,减少人员打扰。”她走过来,替他按了按被角,“别想太多,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按时吃药,好好睡觉。”
她的回答同样无懈可击。
宋鹤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低声应道:“嗯。”
周贺然和秦妤岚交换了一个短暂而迅速的眼神。
宋鹤明白了。
他没有拆穿,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提起。只是之后几天的夜里,当他在病痛中辗转,或因咳嗽呛醒时,他会“无意中”将冰凉的手伸出被子,或是发出几声难受的闷咳。
而那个身影,总会如同最忠诚的幽灵,悄然出现。
为他盖好被子,将他伸出的手轻轻塞回去,掌心温暖干燥。
在他咳得蜷缩起来时,小心地扶起他,拍抚他的后背,递上温度刚好的水。
在他因噩梦惊喘时,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安抚:“没事,我在。”
动作始终轻柔得不可思议,气息也收敛到最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他。
有一晚,宋鹤又发起了低烧,浑身一阵阵发冷。他蜷缩在被子里,牙齿微微打颤,意识半昏半醒。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冷……”
几乎是立刻,他感觉到身上一沉,一床更厚实柔软的薄被轻轻覆盖了上来,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接着,床边似乎有人靠近,温暖的气息笼罩下来。
“还冷吗?”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疼惜的温柔,是宋鹤从未在清醒时听厉景川用过的语调。
宋鹤在温暖的包裹和病痛的混沌中,无意识地朝着热源方向微微靠了靠,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嗯。”
床边的人似乎僵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宋鹤感觉到,隔着厚厚的被子,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轮廓,极其小心地、虚虚地环抱住了他。没有真正的肢体接触,只是一个守护性的、给予安全感的姿态。那个怀抱很克制,甚至有些僵硬,仿佛在极力控制着想要拥紧的冲动,只是用身体为他挡住了窗外可能漏进的寒意,将温暖无声地传递过来。
宋鹤在这个隔着一层被子、却异常安稳温暖的虚抱中,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冰冷的四肢也慢慢回暖。浓重的困倦席卷而来,他往那片温暖的方向又无意识地蹭了蹭,眉宇间连日因病痛和焦虑而紧蹙的痕迹,终于舒展开来,陷入了病中难得的、深沉而安宁的睡眠。
他感觉到,那个怀抱似乎又僵硬了一瞬,然后,环抱的力度几不可察地紧了那么一丝丝,仿佛确认他安然入睡后,才敢流露出一点点真实的珍视。
再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满足,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宋鹤这一觉,睡到了天色微明。
他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环抱的温暖也早已消失,仿佛只是病中一场奢侈的美梦。
但身上那床多出来的羽绒薄被是真实的,床头柜上那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也是真实的。
他坐起身,看向阳台门边。
地毯上的坐痕,似乎比昨天更深了一点点。
几天后,在秦妤岚的精心治疗和周贺然(及那个“隐形人”)的细心照料下,宋鹤的高烧彻底退去,咳嗽也大为减轻,虽然仍有些虚弱,但总算渡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秦妤岚宣布他可以停止输液,转为口服药巩固,但仍需在家静养至少一周,避免劳累和外出。
病愈后的某个下午,阳光很好。宋鹤裹着毯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周贺然和请来的钟点工一起,将他病中弄乱的房间彻底打扫整洁。
窗明几净,空气中漂浮着阳光和清洁剂混合的干净味道。
宋鹤的目光,落在阳台角落。那里多了一盆绿植,枝叶肥厚翠绿,形态优雅。他记得之前那里是空的。
周贺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随口道:“那盆是龟背竹,据说能净化空气,对呼吸系统好。我前两天顺便买的。”
宋鹤看着那盆在阳光下舒展着叶子的植物,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问周贺然是否真的“顺便”,也没有问这盆需要精心挑选和养护的植物,是如何在他病中恰好出现在这里的。
几天后,秦妤岚来为他做病后复诊。检查完毕,一切指标都在好转。
秦妤岚收拾着听诊器,微笑道:“恢复得比预期好。继续保持,按时吃药,饮食清淡营养,很快就能彻底康复了。”
宋鹤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闻言,抬起眼,看向秦妤岚,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秦医生,我晚上睡眠还是不太好。”
秦妤岚动作微顿,看向他。
宋鹤垂下眼睫,看着杯中荡漾的水面,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总感觉……晚上好像有人进来。虽然没什么恶意,但……有点影响休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秦妤岚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专业:“我明白了。可能是病后身体还虚,容易神经敏感。我会提醒……‘相关人员’,注意保持距离和界限,确保你有一个绝对安静的休养环境。”
宋鹤“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秦妤岚离开后,宋鹤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那天之后,夜晚卧室里那无声的守护,果然没有再出现。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宋鹤最初划定的“界限”。没有不经允许的踏入,没有深夜悄然的身影。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宋鹤打开公寓大门,准备去楼下信箱取报纸时,却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银灰色的、设计简洁的智能保温箱,静静地立在那里。箱体上有一个小小的电子屏,显示着时间和一句提示:“请取用今日餐食。”
宋鹤蹲下身,打开保温箱。里面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一个精致的便当盒,摸上去还温热。下层是一个小巧的保温壶。便当盒和保温壶上都贴着打印的标签。
便当盒上写着:“山药排骨粥(易消化,补气),搭配清炒时蔬。忌口:暂无。”
保温壶上写着:“冰糖雪梨川贝汤(润肺止咳)。温度:65℃。建议饭后一小时饮用。”
标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根据秦妤岚医生提供的康复食谱制作。如有不适或特殊需求,可联系以下号码反馈。”后面是一个宋鹤不认识的手机号。
宋鹤看着手中温热的便当盒和保温壶,站了许久。
然后,他默默地将其拿进了屋,关上了门。
从那天起,这个智能保温箱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他家门口。里面的餐食和汤水每天变换,但都遵循着病后调理的原则,精致,清淡,营养均衡。标签上的说明也一如既往的详细而克制。
再也没有人未经允许进入他的房间。
但这份沉默而持续的“关怀”,却以另一种方式,跨越了他划定的门槛,静静地存在于他每日的生活里。
宋鹤从未拨打过那个反馈电话。
也从未对这份每日准时抵达的“外卖”发表过任何意见。
他只是每天默默地将它们取进来,吃完,将空的餐具洗净,放回保温箱,再摆回门口。
仿佛一场无声的、心照不宣的拉锯战。
一个在界限外小心翼翼却坚持不懈地付出。
一个在界限内沉默地接受,却不给予任何回应。
冬天清冷的阳光,透过阳台那盆新添的龟背竹翠绿的叶片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宋鹤坐在光斑里,慢慢地喝完了保温壶里最后一口温润清甜的汤水。
喉咙很舒服。
心,却像被这温热的汤水浸泡着,泛起一层层复杂难言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