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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意外的依赖 长夜未尽, ...

  •   江城入了深冬,空气里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像是能钻进骨缝里。距离宋鹤眠二十四岁生日已经过去半个月,那本承载着三年悔恨与深情的素描本,被他放在床头,每晚入睡前总会翻上几页。心墙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悄然松动出细微的裂痕。

      “鹤然设计”的工作量随着声誉回升而稳步增加。一个政府文化展馆的室内设计竞标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方案需要在下周一提交。宋鹤眠对这个项目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主题是“城市记忆的温度”,与他《枕月》系列的理念一脉相承,也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模糊的、关于“家”与“归属”的思绪。

      时间紧迫,加上前阵子生日前后情绪波动消耗了些心神,宋鹤眠这几天几乎是泡在了工作室。周贺然被姜向禹拉去邻市考察一个合作项目,要两天后才能回来。秦妤岚例行电话叮嘱他注意休息,按时吃药,别熬夜。宋鹤眠嘴上应着,手下绘图的速度却未减。

      他想赢下这个项目。不仅仅是为了“鹤然”,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证明,证明他宋鹤眠,可以凭自己的才华和努力,在江城这片给予他新生的土地上,真正扎下根来,创造出属于“宋鹤眠”的价值和记忆。

      周四下午,天色阴沉,预报中的小雨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冬雨,敲打着工作室的玻璃窗。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宋鹤眠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他已经连续两天睡眠不足,白天靠浓茶和意志力撑着。此刻,展馆核心中庭的立体模型渲染到了最后关键阶段,屏幕上复杂的光影线条交错,需要他全神贯注地调整参数。

      头痛是从后脑勺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的,起初很轻微,像是睡眠不足引起的普通胀痛。宋鹤眠揉了揉太阳穴,没太在意,从抽屉里拿出秦妤岚开的缓解头痛的药片,就着桌上已经凉掉的半杯水吞了下去。

      药效似乎没有很快起作用,或者,这次的头痛根源并非单纯的疲劳。

      他继续盯着屏幕,鼠标点击,调整一个光源的角度。忽然,眼前的线条像是被水晕开,模糊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恢复了清晰,但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带着一种不祥的虚浮感。

      “小杨,”他对着外间喊了一声助理,“帮我把左边书架第二层那本《空间光影案例》拿过来。”

      助理小杨应声进来,把书递给他,关切地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宋老师,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这个渲染反正要跑一阵子。”

      宋鹤眠接过书,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渲染完这个角度我就歇会儿。你先去忙吧。”

      小杨欲言又止,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宋鹤眠翻开书,想找一个参考。纸页上的文字却像小蚂蚁一样爬动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聚焦。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仿佛锥子凿进后脑的剧痛猛地炸开!

      “唔……”他闷哼一声,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沉重的额头,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眼前的光影彻底混乱、旋转起来。熟悉的、冰冷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迅疾!

      是昏厥的前兆。而且这次,来得异常凶险。

      理智在尖叫,提醒他呼叫。他艰难地抬起左手,想去按右手腕上那个从不离身的智能手环——厉景川留下的,带紧急呼叫和定位功能的手环。只要按下去,秦妤岚、周贺然,还有……厉景川,都会立刻收到警报。

      可是手指抖得厉害,根本不听使唤。视线越来越暗,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却无力的喘息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身体的力量正在被快速抽空,他甚至连坐稳的力气都在消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斜。

      在意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刹那,混乱的脑海深处,猝不及防地、无比清晰地跳出了一个名字。

      不是周哥,不是秦医生。

      是 **厉景川**。

      那个名字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深入骨髓的依赖和渴求,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和心墙的阻隔。

      他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溢出一丝微不可闻的气音,却还是被刚好推门进来想提醒他吃颗糖(怕他低血糖)的助理小杨捕捉到了。

      “宋老师?!您怎么了?!”小杨看到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过来。

      宋鹤眠已经无法回应,身体软软地向下滑去。

      小杨慌忙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再看他双眼紧闭,面色如纸,呼吸微弱,顿时慌了神,尖声大叫起来:“快来人!宋老师晕倒了!叫救护车!”

      工作室其他同事闻声赶来,一阵兵荒马乱。有人拨打120,有人试图给宋鹤眠掐人中,却毫无反应。

      小杨跪在地上,扶着宋鹤眠的肩膀,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混乱中她猛地想起宋鹤眠昏厥前那声模糊的呢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喊道:“宋老师刚才好像……在叫厉总!对,厉总!手环!宋老师的手环有紧急呼叫!”

      她颤抖着手,想去按宋鹤眠腕上的手环,但宋鹤眠的手臂无力下垂,她一时摸不到按钮。另一个稍微镇定的同事已经翻出了工作室的紧急联络簿,目光迅速锁定了一个被周贺然重点标注的号码——厉景川的私人紧急联系电话。

      “我打给厉总!”那同事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号码。

      **同一时间,厉氏江城分部,顶层会议室。**

      厉景川正在主持一个关于新年战略部署的高层会议。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坐在长桌尽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过投影幕布上的数据图表,声音平稳而不容置疑地分析着市场趋势。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落针可闻。

      突然,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并设为最高优先级提醒的号码——来自“鹤然设计”工作室的紧急联络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停了一拍。这个号码,他给出去时,千叮万嘱,除非是关乎宋鹤眠安危的十万火急,否则绝不可轻易拨打。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窜上脊椎。

      厉景川甚至没有说一句“抱歉”,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抓起手机,几乎是立刻接起,声音因为极致的紧绷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说。”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子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声音:“厉、厉总!不好了!宋老师他突然晕倒了!叫不醒!脸色白得吓人!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他、他之前好像叫了您的名字……”

      后面的话,厉景川已经听不清了。

      “晕倒”、“叫不醒”、“脸色白得吓人”……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穿他的心脏。三年前暴雨夜、车祸现场、冰冷绝望的恐惧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将他吞没。

      他的脸色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连嘴唇都泛出青白。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下一秒,他霍然起身,动作迅猛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看也没看满室愕然的下属,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

      “会议取消。”

      然后,他便像一阵裹挟着暴风雪的黑风,撞开会议室的门,冲了出去。留下的只有一室死寂,和回荡在走廊里那沉重、慌乱、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电梯还在高层缓慢下行。厉景川一秒都等不了,转身冲向安全通道,一步跨过好几级台阶,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向下狂奔。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急促沉重的回响,咚咚咚,像是他疯狂擂动、濒临碎裂的心脏。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最可怕的臆想。鹤眠晕倒了……叫不醒……是不是旧疾复发?是不是血块又出了问题?是不是……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有拼命地跑,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当他终于冲出厉氏大厦,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连外套都没拿。但他毫不在意,冲到路边,无视红灯和来往车辆,强行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鹤然设计’工作室!快!用最快的速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里的焦灼和恐慌几乎要溢出来,眼神骇人。

      司机被他吓得一哆嗦,不敢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一路上,厉景川不停地看表,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他试图拨打秦妤岚的电话,手指却抖得几次按错号码。好不容易接通,他语速极快地把情况说了,秦妤岚在那头也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表示马上从医院出发赶往工作室。

      挂断电话,厉景川又死死攥着手机,眼睛赤红地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江城的交通。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凌迟。

      终于,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了“鹤然设计”所在的创意园区门口。厉景川甩下一张钞票,没等找零就拉开车门冲了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

      他一路狂奔到工作室门口,救护车的蓝光已经在外闪烁,但医护人员似乎还没将人抬出来。门口围了几个工作室的员工,个个面色惶急。

      “人在哪里?!”厉景川冲过去,声音嘶哑得吓人。

      小杨认出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指着里面带着哭腔:“在里面!沙发上!救护人员在做检查……”

      厉景川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几步跨进工作室。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会客区沙发上的宋鹤眠。

      那么单薄,那么苍白,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冰冷的空气里。眼睛紧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一个救护人员正在他旁边进行初步检查。

      厉景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捏住、揉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阵发黑,三年前那种失去一切的灭顶之灾感再次将他淹没,甚至比那时更甚——因为他已经尝过再次拥有的珍贵,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去的可能。

      “鹤眠……”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唤,猛地扑到沙发边,跪了下来。

      “先生,请您让一让,我们在检查……”救护人员试图阻拦。

      厉景川根本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宋鹤眠苍白的面容。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轻轻探向宋鹤眠的鼻息——微弱的,温热的,还活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根,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

      他学过基本的急救,跟秦妤岚认真请教过,生怕宋鹤眠再出任何意外自己却无能为力。此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颤抖却尽量稳当的手,小心地检查宋鹤眠的颈动脉脉搏,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

      “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意识丧失,需要立刻送医院详细检查!”救护人员快速说道,已经开始准备移动担架。

      厉景川帮忙,小心翼翼地和医护人员一起,将宋鹤眠挪到担架上。他的手始终虚虚地护着宋鹤眠的头颈,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易碎的琉璃。碰到宋鹤眠冰凉的手腕时,他的心又是一揪,下意识地就将那只冰冷的手紧紧握在了自己温热却汗湿的掌心里。

      “鹤眠,不怕,我在……我在这儿……”他跟着担架往外走,俯身在宋鹤眠耳边不停地、低声地呼唤,尽管宋鹤眠毫无反应。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和心痛,“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景川……求你了,看看我……”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里只有担架上的人,目光死死锁着宋鹤眠苍白的脸,仿佛一移开,这个人就会消失。

      救护车一路鸣笛,朝着最近的、也是秦妤岚所在的仁和医院疾驰。厉景川就守在狭窄的车厢里,蹲在担架旁,双手紧紧包裹着宋鹤眠那只依旧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他一刻不停地跟宋鹤眠说话,语无伦次,从道歉到保证,从呼唤到祈求。

      “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我不该只敢远远看着,我应该更强势一点管着你不让你熬夜……”
      “鹤眠,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你的展览,我们的……我们的未来,你答应过我要重新开始的……”
      “求你了,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听你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厉景川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从不知道,恐惧可以如此具体,如此撕心裂肺。失去宋鹤眠眠的三年炼狱,他一天都不想再重温。

      救护车抵达医院,秦妤岚已经带着急救团队等在了门口。看到被推下来的宋鹤眠和跟在旁边形容狼狈、眼睛赤红的厉景川,秦妤岚心头一沉,但面上保持镇定,指挥着将人迅速送入急诊室。

      “厉总,你在外面等。”秦妤岚拦住要跟进去的厉景川,语气不容置疑,“里面有最好的医生,你进去帮不上忙,反而影响救治。相信我。”

      厉景川的脚步钉在原地,看着急诊室的门在面前关上,亮起刺眼的红灯。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湿冷的发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面洇开深色的水渍。昂贵的西装衬衫湿透贴在身上,皱巴巴的,狼狈不堪。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把它盯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周贺然和姜向禹接到消息,以最快速度从邻市赶回,冲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厉景川这副失魂落魄、仿佛世界崩塌的模样。

      周贺然又急又气,想骂厉景川没看好宋鹤眠,但看到他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焦灼和心疼。姜向禹拍拍周贺然的肩,示意他冷静,然后走到厉景川身边,蹲下身,低声道:“景川,秦医生在里面,不会有事的。鹤眠这几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次也能挺过去。”

      厉景川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急诊室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长。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秦妤岚率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平和的。

      几个人瞬间围了上去。

      “秦医生,鹤眠怎么样?”周贺然急声问。

      厉景川也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身太猛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墙壁,死死盯着秦妤岚的嘴,等待宣判。

      秦妤岚看着他们,语气平稳但严肃:“检查做完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是脑部血块问题,CT显示很稳定。是过度疲劳、精神紧张,加上天气变化诱发的严重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导致了这次剧烈的血管性头痛和昏厥。他身体底子太差,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引发严重反应。”

      她顿了顿,看向厉景川,目光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我早就说过,他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这次显然是累极了,又强撑着。现在已经用了药,睡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好好调理。”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厉景川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铮”一声断了。他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被姜向禹眼疾手快地扶住。巨大的后怕和庆幸涌上来,让他眼眶再次通红,他哑声问:“我……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秦妤岚看了看他狼狈不堪却满眼哀求的样子,又想到刚才宋鹤眠在迷迷糊糊中似乎无意识蜷缩、缺乏安全感的姿态,心中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转到VIP病房了,还在睡。你……轻点,别吵醒他。他现在需要深度休息。”

      厉景川用力点头,像是得到特赦的囚徒,踉跄着朝病房方向走去。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宋鹤眠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只正在输液的手。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

      厉景川轻轻走到床边,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他慢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宋鹤眠的眉眼。

      还是那么好看,却脆弱得让他心尖发颤。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才极其轻柔地,用指腹碰了碰宋鹤眠微凉的脸颊。触感真实,温热,让他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点点。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守着,仿佛要将过去三年错失的守护时光,在这一刻全部补回来。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期间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厉景川也只是默默让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人。

      宋鹤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厉景川立刻屏住呼吸,身体前倾。

      那双紧闭的桃花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初时是茫然的、没有焦距的,映着病房顶灯冷白的光。过了好几秒,视线才慢慢凝聚,落在了床边的厉景川脸上。

      厉景川的眼睛瞬间亮了,却又因为激动和心疼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他连忙凑近些,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鹤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吗?晕不晕?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泄露了他内心极致的担忧。

      宋鹤眠似乎还有些迷糊,他眨了眨眼,看清了厉景川的样子——头发凌乱湿漉,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憔悴又狼狈,全然没有了平日一丝不苟、冷峻威严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慌、心疼、和失而复得般庆幸的眼睛,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宋鹤眠心中某扇紧闭的、沉重的门。

      昏迷前那一刻,黑暗中唯一闪过的名字。
      雨夜里固执守候的身影。
      每日准时出现在门口的温热餐食。
      素描本上笨拙却真挚的线条。
      还有此刻,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惊魂未定和深切关怀的脸……

      所有被他刻意压抑、回避、用“界限”牢牢封锁的情感,所有因为伤害而竖起的尖刺和壁垒,在这极度虚弱、意识刚刚回笼、心理防线降到最低的时刻,轰然倒塌。

      理智还在沉睡,情感却率先冲破了牢笼。

      巨大的委屈、后怕、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依赖,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滑落,迅速洇湿了枕头。

      “……厉景川……”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脆弱得像风雨中飘摇的幼鸟,“我……害怕……”

      不是冷硬的“厉总”,不是决绝的“你滚”,甚至不是平静的“我没事”。

      而是带着哽咽和颤抖的,“厉景川……我害怕”。

      这简短的几个字,像最柔软的箭矢,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厉景川心中最疼、最软的那一处。它击碎了宋鹤眠自己筑起的高墙,也瞬间击溃了厉景川所有强撑的镇定。

      厉景川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夺眶而出。

      他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向前,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宋鹤眠连人带被子轻轻拥入怀中。他的手臂在颤抖,却努力控制着力道,既想紧紧抱住确认他的存在,又怕弄疼了他。

      “不怕……不怕……”他的脸埋在宋鹤眠的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病号服的衣领,声音哽咽破碎,却一遍遍重复着,像是世界上最郑重的承诺,“我在,鹤眠,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我保证……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你,是我的错……”

      滚烫的泪水落在皮肤上,灼热的怀抱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却又多了浓烈的、不加掩饰的心疼和爱意。宋鹤眠没有推开,反而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压抑地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却充满了宣泄的味道,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孤独、伤痛,仿佛都要在这一刻,在这个久违的、安全的怀抱里,尽数流淌出来。

      这一刻,所有的恨怨、隔阂、试探、小心翼翼,在生病的极致脆弱和本能的依赖靠近面前,都显得苍白而遥远。他们只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经历了漫长的分离、痛苦、猜疑和挣扎后,终于在这一方小小的病床上,撕开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最柔软的内里——一个在喊害怕,一个在说我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闻讯赶来的周贺然和秦妤岚站在门外,看着病房内相拥而泣的两人。

      周贺然眼睛也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别开脸,小声嘟囔:“哭什么哭,两个傻子……”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

      秦妤岚静静地看着,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带着欣慰的笑容。她轻轻拉上了门,将空间彻底留给里面那对历经磨难、终于开始真正向彼此靠近的恋人。

      她轻声对周贺然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好了……最硬的冰,总算是化了。虽然过程疼了点,但……总算是开始真正走出来了。”

      窗外的冬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一弯清冷的月牙悄然爬上夜空,将淡淡的光辉,温柔地洒进病房的窗户,静静笼罩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长夜未尽,但最凛冽的寒冬,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破晓的微光。而那微光里,是泪水洗涤后的清澈,是依赖滋生出的暖意,是两颗心,在历经破碎与迷失后,终于朝着彼此的方向,踏出的、最艰难也最真实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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