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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漫长的等待与苏醒 他的月光, ...

  •   手术室上方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得刺眼。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缓慢爬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从未如此浓烈,渗入等待者的每一次呼吸,带着冰冷的、预示生死的重量。

      厉景川背靠着墙壁,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从手术室门关闭的那一刻起,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锁住那盏红灯,目光近乎偏执,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门板看穿,穿透层层阻隔,看到里面正在经历的一切。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盏灯,和里面生死未卜的宋鹤眠。

      周贺然焦躁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红灯,又看一眼像雕塑般的厉景川,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继续踱步。他口袋里那包烟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但医院禁烟,他也只是徒劳地攥着。

      姜向禹比他们显得沉稳些,他靠在对面的墙上,目光同样关注着手术室,但更多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厉景川身上。看着好友那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紧绷状态,姜向禹眉头深锁。他几次想开口说些宽慰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言语,在绝对的未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沉默地陪伴,像一座可靠的山,分担着无形的压力。

      秦妤岚穿着白大褂,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手里拿着病历板,不时低头记录着什么,或与匆匆路过的同事低声交流几句。她是医生,是专业人士,必须保持冷静和客观。但她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望向手术室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泄露了她作为朋友的真实心情。她每隔一段时间,会看一眼墙上的时钟,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手术进程。

      厉蔓舒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手里捻着一串光泽温润的佛珠。老人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念着不知道哪篇经文。她脸上的皱纹在顶灯下显得格外深刻,每一道都仿佛刻满了担忧。但她坐姿挺直,带着厉家人骨子里的那份坚韧和镇定,为这焦灼的等待空间,注入了一丝奇异的稳定力量。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焦虑,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

      厉景川的姿势没有变过,连睫毛都很少眨动。他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唇干裂起皮,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等待。

      周贺然踱步的频率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走到厉景川身边,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坐下?或者……喝口水?你这样子,还没等鹤眠出来,你自己先倒了!”

      厉景川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焊在那盏红灯上。

      姜向禹走过来,拍了拍周贺然的肩膀,摇摇头,示意他别说了。然后,他将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轻轻塞进厉景川僵硬的手中。

      厉景川的手指机械地收拢,握住了瓶子,却没有往嘴边送。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仿佛才从某种隔绝的状态中惊醒了一丝,极慢地、极其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了姜向禹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吓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濒临破碎的黑。

      “景川,”姜向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得保存体力。鹤眠出来了,还需要你照顾。你这样熬着,没用。”

      厉景川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多久了?”

      “两个半小时。”姜向禹立刻回答。

      厉景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空洞里似乎注入了一点微弱的、属于理智的光。他举起水瓶,仰头,机械地灌了几口冷水。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刺激性的凉意,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火焰。他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仿佛那水是滚烫的岩浆。

      周贺然也递过来一个简易三明治,是从医院便利店买的,包装纸捏得有点皱。“吃点东西。”

      厉景川看着那个三明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抗拒。他胃里翻搅着,全是恐惧带来的恶心感。但他知道姜向禹说得对,他不能倒下。他强迫自己接过,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味同嚼蜡,甚至更糟,像在吞咽木屑。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吞咽着,只是为了摄取维持身体运转的必要能量。每一口都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时间继续缓慢流逝。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中途,手术室旁边的侧门打开过两次,有护士匆匆进出,拿取物品或传递消息。每一次门响,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激起所有人的剧烈反应。厉景川会猛地绷直身体,周贺然会立刻冲过去,姜向禹和秦妤岚也会迅速围拢。但护士只是简短交代“需要补充血浆”或“拿特定器械”,便又匆匆关上门。

      每一次开门又关门,都像是在厉景川紧绷的神经上,又狠狠拧紧一圈。希望与失望的反复拉扯,比单纯的等待更加折磨人。

      五个小时……六个小时……

      厉景川感觉自己的膝盖开始僵硬发麻,后背抵着墙壁的地方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不敢动,仿佛一动,那苦苦支撑的意志就会彻底崩溃。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手术前夜宋鹤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那声“重新开始”,那句“我也还爱你”……这些温暖的记忆在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剧痛。如果……如果没有如果呢?如果那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理智。他猛地甩头,强行将它压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痕迹。不能想,不能想!要相信K博士,相信秦妤岚,相信鹤眠自己的意志力!

      秦妤岚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单(与手术无关),低声对厉景川说:“K博士团队配合默契,目前传出来的消息都是正面的。手术时间比预计长,有时是因为操作格外精细,未必是坏事。” 她的声音专业而冷静,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厉景川看着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他知道秦妤岚在安慰他,但这份安慰,此刻就像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聊胜于无。

      厉蔓舒不知何时停止了诵经,她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苍老但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厉景川紧紧攥着的拳头。那力道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来自长辈的支撑。厉景川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奶奶一眼,喉咙又是一哽。

      第七个小时。

      走廊里的空气已经凝固成实质。周贺然不再踱步,他蹲在墙角,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耸动。姜向禹依旧靠着墙,但脸色也越来越凝重,频繁地看着手表。秦妤岚站在离手术室门最近的地方,神情专注地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就在所有人都濒临极限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这一次,出来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位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看身形是K博士团队的一员。他眼神略显疲惫,但步伐稳健。

      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厉景川几乎是踉跄着冲在最前面,差点撞到医生身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干渴,竟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医生,眼神里混合着乞求、恐惧和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

      医生拉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但严肃的脸。他看了一眼围拢的众人,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厉景川和旁边的秦妤岚身上,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清晰地说道:

      “手术进展顺利,目前正在处理最关键、最精细的部分。K博士让我出来告知家属,一切都在控制之中,请保持耐心。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最关键的部分……”厉景川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还要多久?”

      “无法精确预计,但应该不会太久了。”医生保守地回答,然后对秦妤岚点了点头,又转身回了手术室。

      门再次关上。

      但这一次,门内的消息带来了一丝明确的、积极的信号。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毫米。

      “听到了吗?顺利!在控制中!”周贺然猛地站起来,眼睛发亮,用力拍了一下厉景川的背,力道大得让厉景川晃了晃,“鹤眠肯定没事!K博士说了算!”

      姜向禹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景川,放松点。最难的关卡应该快过去了。”

      厉景川的身体依旧僵硬,但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弱的火星。他靠着墙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积压了七个小时的浊气。肩膀依旧紧绷,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形的重压碾碎。

      秦妤岚也微微颔首,对厉蔓舒低声翻译了医生的话。老人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一些,重新捻动佛珠,但念诵的声音似乎轻快了些许。

      等待,依旧在继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那盏红灯依然刺眼,却不再像唯一的、令人绝望的审判标志,而是变成了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通往希望的通道。

      第八个小时。

      当时钟的指针划过某个刻度,走廊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压抑的骚动时,手术室上方的红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几秒钟后,门被从里面推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Kurt Schmidt教授本人。他依旧穿着那身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那张严肃的、带着明显疲惫却线条放松的脸。他的金发有些凌乱,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蓝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成功完成高难度挑战后的、内敛的满意光芒。

      他的目光扫过瞬间围上来的众人,最终落在厉景川和秦妤岚身上。他点了点头,用清晰而平稳的英语宣布:

      “手术很成功。”

      简单的四个字,像惊雷,又像甘霖,炸响在每个人耳边,又滋润了每一颗干涸焦灼的心。

      “血块被完整、清晰地剥离并清除,没有对周围任何重要功能区造成可见损伤。”K博士语速不快,确保每个词都被理解,“术中监测显示,神经反射良好。病人目前生命体征非常平稳,已转入ICU进行术后二十四小时密切观察。”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巨大的、足以掀翻屋顶的狂喜,轰然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贺然第一个蹦了起来,狠狠挥了一下拳头,眼圈瞬间红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妈的……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用力抱住身边的姜向禹,姜向禹也重重回抱他,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秦妤岚一直紧绷的专业面具终于碎裂,她抬手捂住嘴,眼眶迅速湿润,向K博士深深鞠了一躬:“教授,万分感谢!辛苦了!”

      厉蔓舒手里的佛珠停住了,老人缓缓站起身,望着手术室的方向,眼角深深的皱纹里溢出了泪水,她低声念了句佛号,满是欣慰和感激。

      而厉景川……

      在听到“成功”两个字时,他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一直强行支撑的身体骤然软倒,双腿一软,直直朝着地面跪去!

      “景川!”姜向禹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才没让他真的跪倒。但厉景川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靠在姜向禹身上,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经历了极寒之后终于接触到温暖的火源,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汹涌的泪水瞬间奔流而出,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压抑了整整八个小时、甚至更久(从得知需要手术开始)的恐惧、绝望、祈祷、以及此刻排山倒海的狂喜和后怕,全部化作了滚烫的液体,决堤般倾泻。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耸动和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的哽咽。但那种无声的痛哭,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也更让人动容。那是劫后余生的巨大情绪释放,是灵魂从地狱边缘被拉回人间的震颤。

      姜向禹红着眼眶,用力支撑着他,拍着他的后背,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他哭。

      K博士看着这一幕,严肃的脸上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人性化的理解。他没有打扰,对秦妤岚交代了几句术后观察的要点和注意事项,便带着疲惫但满意的神情,先行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宋鹤眠被医护人员从手术室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子,脸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双眼紧闭,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各种监测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安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但监测仪器上规律跳动的波形和数字,宣告着生命的顽强存在。

      厉景川在看到宋鹤眠被推出来的瞬间,猛地挣开了姜向禹的搀扶,踉跄着扑到床边。他颤抖着手,想要去碰触宋鹤眠的脸,又怕惊扰到他,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空中,指尖颤抖得厉害。他的眼泪还在流,但目光紧紧胶着在宋鹤眠苍白的脸上,贪婪地看着,确认着,仿佛要将这张失而复得的容颜,刻进灵魂最深处。

      “鹤眠……”他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

      医护人员小心地推着床,朝着ICU的方向走去。厉景川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宋鹤眠。周贺然、姜向禹、秦妤岚和厉蔓舒也都默默跟在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泪痕和笑容,心情复杂难言,但主基调是巨大的喜悦和希望。

      ICU的大门将家属暂时隔绝在外。但这一次,隔离带来的不是未知的恐惧,而是带着明确希望的等待。厉景川站在ICU的玻璃窗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里面被妥善安置、被各种仪器环绕守护的宋鹤眠。他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和坚定。他的月光,闯过了最危险的一关,此刻正在安全的港湾里休憩。这就足够了。

      秦妤岚作为主治医生之一,可以有限制地进入。她出来时,对厉景川说:“一切指标都很稳定,K博士的手法非常完美。现在就是等待麻醉代谢和自然苏醒。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因人而异。你可以跟他说话,听觉是早期恢复的感官之一,熟悉的声音可能有助于他意识回归。”

      厉景川用力点头。

      从宋鹤眠转入ICU开始,厉景川就在秦妤岚的安排下,换上了无菌探视服,被允许在固定时间进入,坐在离床稍远但宋鹤眠能听到声音的位置。

      他不再像手术室外那样沉默如石。他开始说话。

      声音起初有些干涩,因为哭了太久,也沉默了太久。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用他那把经过三年淬炼、早已不复当初冰冷、如今只剩下温柔和耐心的低沉嗓音,开始絮絮地诉说。

      他讲的内容杂乱无章,有时是回忆过去那些被素描本记录下的、他迟来的“看见”:“……你记得吗?有一次你弹琴,是肖邦的夜曲,其实我就在书房门口,听了很久。那天我本该有个跨国会议,但我推迟了十分钟……就为了多听一会儿。我没告诉你,我真蠢……”

      有时是描绘他们“重新开始”后的计划,那些在手术前夜许诺过的未来:“……等你好了,我们第一站就去维也纳。我已经托人打听好了,那个乐团下半年有巡回演出,我们可以追着他们的行程,听遍欧洲……你以前总说想去看真正的哥特式教堂,我们可以慢慢走,慢慢看,不急……”

      有时只是描述窗外的天气,护士的交接班,甚至是他刚刚在楼下便利店看到的一只懒洋洋的猫:“……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足,但ICU里感觉不到。等你转到普通病房,我们就能一起晒太阳了……刚才有个小护士夸你长得好看,即使戴着呼吸罩也好看。我有点得意,又有点……不想让别人看你。”

      他说得口干舌燥,就停下来喝口水,润润嗓子,然后继续说。他不敢去握宋鹤眠的手(怕影响监测),只是专注地看着他平静的睡颜,用声音编织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笼罩其中,隔绝所有可能的恐惧和孤寂。

      周贺然和姜向禹轮流来陪他,给他带饭,强迫他休息。厉蔓舒在确认宋鹤眠情况稳定后,被姜向禹劝回酒店休息,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熬不住。秦妤岚则密切关注着所有数据,随时与K博士团队沟通。

      二十四小时的ICU观察期,在厉景川近乎虔诚的絮语和众人小心翼翼的期待中,平稳度过。宋鹤眠的生命体征始终稳定,没有出现任何术后危险的并发症。这意味着,手术不仅成功,而且预后极佳。

      他被转入了神经外科最好的单人病房。

      环境比ICU宽松了许多,有了窗户,有了些许生活的气息。但宋鹤眠依旧沉睡着。麻醉的效力早已过去,他之所以未醒,是大脑经历了重大创伤和修复后,一种自我保护式的深度休息。

      厉景川的“话疗”从ICU延续到了病房。他得到了秦妤岚的特许,可以在病房里多待一些时间。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继续他不知疲倦的诉说。他读了杂志上的文章,念了手机里存的诗歌(都是宋鹤眠以前喜欢的),甚至开始笨拙地、断断续续地哼唱一些旋律简单的、宋鹤眠弹过的钢琴曲调。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但从未停歇。仿佛只要他不停地说,他的鹤眠就能一直被他的声音牵引着,不会在意识的深海中迷失方向。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金黄中带着橘红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进病房,恰好落在宋鹤眠苍白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鲜活的光晕,连那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的睫毛,都仿佛染上了碎金。

      厉景川正说到他们计划在江城郊区找一块地,自己设计建造一个带花园和小画室的家。他的声音已经很低,很缓,带着连日疲惫的沙哑,但依旧温柔。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捕捉到,病床上的人,那浓密卷翘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厉景川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瞬间屏住。他猛地倾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宋鹤眠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一下,又一下。

      那睫毛像被微风惊扰的蝶翼,颤动得更加明显。然后,在厉景川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超过三十个小时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还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厉景川连呼吸都忘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散这缕刚刚回归的意识。他只能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疼痛来提醒自己这不是梦。

      宋鹤眠的眼睛慢慢转动,视线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了床边那个胡子拉碴、眼睛红肿得吓人、满脸写着憔悴、担忧和狂喜的男人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大。夕阳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像金色的星屑。

      宋鹤眠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摩擦,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厉景川立刻将耳朵凑近,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去捕捉那可能比羽毛落地还要轻的声音。

      “……水……”

      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气音,却像天籁,轰然撞进厉景川的耳中,直抵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水!好!水!” 厉景川猛地弹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手忙脚乱,却又强行控制着自己保持镇定和轻柔。他迅速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盛着温开水的杯子和无菌棉签,动作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用棉签蘸取温水,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润湿宋鹤眠干裂的嘴唇。

      他的动作细致温柔,眼神却紧紧锁着宋鹤眠,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努力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吓到什么易碎的珍宝:

      “醒了?鹤眠,是我,景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晕吗?能看清我吗?”

      宋鹤眠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眼神依旧有些迟缓,但已经逐渐清明。他看着厉景川焦急万分的脸,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尚未褪尽的红血丝,看着他小心翼翼、近乎笨拙的动作,轻轻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试图扯动嘴角,想给厉景川一个安抚的笑容,但脸上肌肉似乎还不听使唤,只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然后,他动了动被厉景川下意识轻轻握住的手指。

      厉景川立刻明白了。他丢开棉签,双手将宋鹤眠那只没什么力气的手紧紧包裹住,然后低头,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温暖的、属于生命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厉景川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没事了……没事了……” 他哽咽着,反复说着,声音里是巨大的释然和后怕,更是失而复得的、满溢出来的爱意,“都过去了……手术很成功,非常成功。K博士说你特别棒……我的鹤眠最勇敢了……真的,你最勇敢了……”

      他语无伦次,像个好不容易找到家的孩子,只知道紧紧抓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用眼泪和最简单的话语,宣泄着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

      宋鹤眠安静地看着他哭,手指在他掌心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安抚。他的眼神虽然疲惫,却清澈而平静,里面映着厉景川泪流满面的样子,也映着窗外那一片温暖灿烂的夕阳光辉。

      苏醒的消息像一阵春风,迅速吹散了笼罩在所有关心者心头的最后阴霾。

      秦妤岚第一时间赶来检查,确认宋鹤眠意识清晰,神经反应良好,手术伤口无异常,一切都在最理想的恢复轨道上。她摘下听诊器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笑容,对厉景川点了点头:“最难的关卡,彻底过去了。”

      周贺然和姜向禹冲进病房,看到睁着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的宋鹤眠时,两个大男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周贺然想说什么俏皮话,一张嘴却成了哽咽,最后只用力捶了一下厉景川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姜向禹则温柔地对宋鹤眠笑了笑,说:“醒了就好,大家都在等你。”

      厉蔓舒也在接到电话后立刻赶来,老人站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宋鹤眠的额头,只说了一句:“好孩子,受苦了。” 眼底是满满的心疼和慈爱。

      病房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轻盈的喜悦。虽然宋鹤眠还很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和复杂的术后恢复,但那个最可怕的“如果”已经消失。生命重新牢牢握在了手中,未来虽然仍有挑战,却已是洒满阳光、可以携手同行的道路。

      夜色渐深,亲友们陆续离开,将空间留给需要休息的宋鹤眠和同样需要喘息的厉景川。

      厉景川打来温水,用最轻柔的动作为宋鹤眠擦拭脸颊和手指。宋鹤眠大多数时间闭着眼睛休息,偶尔睁开看看他,眼神依赖而安心。

      当厉景川为他掖好被角,准备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将就一晚时,宋鹤眠忽然又轻轻动了动手指。

      厉景川立刻俯身:“怎么了?要什么?”

      宋鹤眠看着他,因为虚弱,声音依旧很轻,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上来。”

      厉景川愣住,看着并不宽敞的病床。

      宋鹤眠又补充了两个字,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微弱坚持:

      “……陪我。”

      厉景川的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他看着宋鹤眠清澈的眼眸,那里面的依赖和需要,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捕获。

      他不再犹豫,极其小心地、尽量不碰到宋鹤眠伤口和管线地,侧身躺在了病床的边缘。床很窄,他半边身体几乎悬空,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是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宋鹤眠的腰侧,将他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拢在自己身边。

      宋鹤眠似乎满意了,极其轻微地朝他怀里靠了靠,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真正陷入了安心而深沉的睡眠。

      厉景川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感受着怀中人轻缓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听着窗外隐约的市声,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连续几十个小时的煎熬、恐惧、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沉静如海的安宁和满足。

      他的月光,历经劫波,终于安然回归了他的怀抱。

      而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段漫长而艰辛的复健之路要走。但没关系。这一次,他会紧紧牵着他的手,一步一个脚印,陪他走过所有坎坷,直到他重新变得健康、自由、光芒万丈。

      因为,他们约好了,要“重新开始”。

      而一切重新开始的基石,就是此刻紧握的双手,和共同呼吸的、充满希望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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