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嫁衣 ...
-
十月初三，谢家请的裁缝来了。
这是谢家的规矩——成亲前，裁缝上门量体，定嫁衣样式。谢家嫡系成亲，嫁衣需提前定制，绣娘要赶工七日七夜，才能在婚礼前完工。
凌辞站在院中，看着几个仆从抬着箱笼进来。箱笼里是各色绸缎，红的、绯的、紫的、青的，堆了满满一桌。
谢泊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堆绸缎上，像是在找什么，裁缝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行礼后便取出软尺，走到凌辞面前。
“请夫人抬手。”凌辞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那个称呼，抬起手臂。
裁缝量得仔细，肩宽、腰围、袖长、衣长，每一样都量了两遍，记在纸上。量完，她退后两步，看向谢泊舟。
“公子，夫人的尺寸记下了，敢问嫁衣要什么颜色？”
谢泊舟的目光落在那堆绸缎上，他走过去，手指拂过那些料子，最后停在那匹青色的云锦上。
“这个——”
“红色。”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谢泊舟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看向凌辞，她神色淡淡，仿佛刚才开口的并不是自己。
他当然知道嫁衣该是红色，谢家历代主母成亲，嫁衣都是正红，这是规矩。可他想着她平日穿青色多，想着那匹月青色的云锦她穿起来一定好看。
裁缝应了一声，从箱笼最底层取出一匹绸缎。那是正红色的云锦，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绣着暗纹的凤凰，若隐若现。
谢泊舟接过那匹绸缎，走到凌辞面前，递给她，“你看看，喜欢吗？”
凌辞低头，那匹绸缎触手柔滑，红色的底子上，金线的凤凰在光下闪烁，“随便。”
裁缝应下，又问：“公子，夫人的嫁衣，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谢泊舟想了想，说：“袖口绣兰花。”
“领口也绣，要小朵的，不要太显眼。”
“衣摆绣云纹，要细密些。”
“腰间的佩玉，用那块青玉，上面刻夫人的名字。”
“是。”
凌辞站在一旁，听着他一条一条吩咐下去。袖口兰花，领口兰花，衣摆云纹，青玉佩玉——每一样都像是早就想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绣娘们日夜赶工。
凌辞没有去看过，她对嫁衣没什么兴趣，反正只是一件衣服，穿一次就收起来了。
可谢泊舟每天都去，谢泊远来串门，随口说了一句：“泊舟哥又去绣坊了，一天跑三趟。”
“去绣坊做什么？”
谢泊远瞪大眼睛：“看嫁衣啊，嫂嫂你不知道，泊舟哥每天去，盯着那些绣娘绣，一会儿说兰花绣得不够精细，一会儿说云纹的走向不对，一会儿又说佩玉的绳子要用银线不能用红绳——”
他越说越来劲，“那些绣娘私下跟我说，公子再这么盯着，她们手都要抖了。”
她注意到谢泊远的称呼又变回了嫂嫂，之前她说过一次，让他唤凌姑娘即可。谢泊远当时应了，可这才几天，又忘了。
或者没忘，只是不愿意改，凌辞翻过一页，没有再去纠正。
谢泊远是谢泊舟的弟弟，心里向着兄长，自然愿意叫这声嫂嫂。她说一次两次可以，说多了反倒显得刻意。
随他去吧，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何况得到谢泊远的认可，她在府中行动起来更为方便。
谢泊远还在那里絮叨：“泊舟哥还让绣娘在袖口绣了兰花，说兰花清雅，很配嫂嫂，领口也有，小朵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衣摆的云纹绣得可细了，一层一层的，像真的云一样——”
凌辞抬起眼，谢泊远被她看得一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嫂嫂，你怎么不说话？”凌辞淡淡开口：“说什么？”
谢泊远挠了挠头：“就是……就是泊舟哥对你这么好，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凌辞的目光落回书上，“没有。”谢泊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处，看着凌辞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忽然替兄长有些不平。
可他不敢说，只能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嫂嫂。”
凌辞没有抬头，谢泊远声音闷闷的：“泊舟哥是真的很在意你，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没见过他对谁这样过。”
在意又如何？她从一开始就说得清楚，她嫁给他，只是为了剑典，谢泊舟早就知道，她早已将这些一一说明。
他还是要娶，还是要送东西，还是要每天去看嫁衣绣得怎么样，那是他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傍晚过后，谢泊舟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你上次说喜欢。”
凌辞看了一眼那只食盒，她上次说喜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在装失忆，需要扮演一个柔弱的未婚妻。现在她早就不演了，他却还记着。
谢泊舟说了会话便离开了，凌辞坐在窗边，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低下头看向手边那碟桂花糕。
她伸出手捻起一块，放进嘴里，她不喜甜食，上次说喜欢，也只是投其所好，半响后，她倒掉了剩余的桂花糕。
脑海中回忆之前谢泊舟说的那些话，“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你只要在这里，就够了。”
凌辞一直不解，为何谢泊舟会倾心于她？自己并不是那种会让人一见倾心的女子。
性情冷淡，不擅言辞，满腹谋算。活到现在，结下的善缘寥寥无几，仇家倒是有不少。
沈溯对她好，是因为她救过他，是因为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燕归对她好，其实也是将她当作曾经恋人的投影。
可谢泊舟呢？她没救过他——苍云山那次，只是顺手。她需要得到堕仙仙元，为此愿意以身入阵，恰巧救了谢家主。
她的长相，经历，性格也不像谢泊舟曾经有感情羁绊的故人，她曾查过谢泊舟，未曾听闻谢泊舟有什么红颜知己，也未曾探知到难以忘怀的故人。
半响后，凌辞决定不再为此事烦忧，总之现在谢泊舟决意娶亲，她可以顺理成章的拿到剑诀，这就够了。
情爱于她而言不过是虚妄，大计未成，再说这些也是枉然。
“泊舟哥，你为什么对凌姑娘如此念念不忘？我看凌姑娘对你根本没有喜爱。”谢泊远的院内，他正愤愤不平地说到。
谢泊舟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手中捻着一束兰花，花香丝丝缕缕入心脾，他的声音娓娓道来:
“那年谢家遭逢变故，有人想对嫡系子弟下手。我被族人从家里骗出来，扔在荒山野岭。那时候我还很小，什么都不会，在山里走了三天，又饿又怕，最后晕过去了。
晕过去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躺在山洞里。
我想动，但是身体像僵住了一样动不了，想睁眼，可眼睛无力睁不开。可我听得见，看得见——很奇怪的感觉，像是魂飘在外面，看着自己的身体。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走进来，是个女孩子，穿着银青色的衣服，上面绣着银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脸我看不清，被月光照着，朦朦胧胧的。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看着我。
我以为她要做什么，可她只是蹲在那里，我那时候想，她是神仙吗？是来救我的吗？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俯身伸出手，玉佩的柔光映入我的眼帘。我看见玉佩上细微的图案碎片，像是兰花。
那只手很凉，很轻，像是月光落在脸上，我忽然不冷了，不饿了，不怕了。
她就那样蹲着，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我的体内，我想叫住她，想问她是谁，想让她别走。
她走到洞口，忽然停下脚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怜悯，没有嫌弃，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是看着我，像看一只受伤的小兽，像看一片落下的叶子。
我躺在那里，看着洞口，看着月光，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我一直看着，直到再次醒来。
醒过来的时候，谢家的人围在我面前，他们问我这三天是怎么活下来的，我说有人救了我。”
谢泊舟继续说：“我在那个山洞里只待了一夜，那个梦也只做了一夜。可那个眼神，那个站在洞口回头看我的眼神，我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我长大了，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梦。是我饿晕了之后做的梦，是我自己编出来骗自己的。没有那样的人，没有那样的女孩。
直到墟渊那次，我遇见了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