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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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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玉衡山静得可怕,翠竹林里立了新坟。已是凛冬寒夜,却有几点诡异的萤光漂浮。
火折子明灭的火光下,杜若微才隐隐看清墓碑上镌入石骨的那几个字。
——吾爱江如月之墓。
“是江如月?怎么会是江如月……”
抱在怀里的酒壶跌落到地上,洒了一地。杜若微的心也跟着直直坠了下去,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当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两行泪已经无声地淌过她的脸颊。
她以为,她早已对死亡麻木。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来晚了一步……”杜若微一直低喃着。
夜越来越深,不知过了多久,杜若微只觉一缕凉意滴落额间。
杜若微从恍然中清醒,原来是下雪了。
她才想起来拿出犀香点燃,将萦绕在墓碑周围的食忆萤引回了手中。
食忆萤发出的萤光忽明忽灭,它们捕捉到了江如月最后的记忆。
杜若微急切地想要从记忆里探查到哪怕些许,关于元凶的信息。
可是——
“福禄欢喜,长生无极”
“岁岁无虞,长安常乐”
“春祺夏安,秋绶冬禧”
……
可是,杜若微看到的只有江如月的一次次祷告。
江如月留在这世间的执念没有仇恨,只有祝福,为了她爱的人。
食忆萤像完成了使命般,萤光逐渐黯淡下去。
雪花簌簌往下落,杜若微张开手放出食忆萤,雪花栖于掌心,不过一瞬便已融化。
原来世间美好和迷人的事物,不过一片薄雾,一阵飞雪。
“任何人都好,为什么偏偏是江如月?”杜若微闪过一瞬恶毒的想法。
突然又自嘲一笑,现在自己尚且自身难保,还替江如月鸣不平?
就算自己知道凶手是谁又能怎样,她不过和这些食忆萤一样,只能在黑夜里潜行。
她又能做什么呢,她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了江如月,就不会再有杜若微。
杜若微失魂落魄回到山下的玉溪村,村子一如既往地安静祥和,只是村口那棵桃花树只剩下几枝秃枝。她记起第一次见到江如月正是在那棵桃花树下,那时还是春天,她刚被送来玉溪村没多久。
江如月身穿淡粉轻纱罗裙,发带和长发在风中轻盈地飘动。白皙的皮肤透出淡淡粉红,微垂的眼眸轻晃。一阵风微起,吹起的桃花花瓣在她的周围飞舞。
“是仙子吗?”杜若微心想。
江如月的确是上天派来拯救世间的神女吧,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她听说,她最善护佑弱小,谁家遇了地痞欺凌,她便拔刀相助,驱逐恶霸。
她听说,她最恨拐带妇孺之徒,曾孤身闯腌臜贼窝,砍了贼头,救出几十号人。
她听说,她说服了势倾一方的虞北侯,联手铲除了人人谈之色变的无生门,亲手杀了门主元修植那魔头。
……
人人都对她的事迹津津乐道,但是杜若微知道,江如月明明一直默默忍受着噬魂蛊的折磨。
即使自己时日不多,她依然选择了伸张正义这条路。
即使在最好的年华枉死,对世间的执念没有怨恨,只有想让爱人好好活着的希冀。
在江如月的故事里,杜若微产生了一种无端的希望,她很想茫然地追随着她。也许她希望有那样一个人在她生命的黑夜里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至少告诉她脚不会踩空。也许她想追随的不是要去哪里,但至少能告诉她不会消失,可以继续前行的光。
但是现在,那道光消失了,她不知道她还能走到哪里,将要去何方。
玉衡山的灯再也没亮起,曾经她远远望见玉衡山上的几个弟子一起嬉戏打闹,短短几天而已,却变得如死一般寂静。
而这间她永远需要艰难打开门锁的房屋好像终究不是自己的归处。
曾经年久失修的房屋,木板制的门和窗已经被风雨腐蚀,墙上也长满了青苔。门上挂着的锁生了厚厚的铁锈。
她拿出所有的钱请人帮忙修缮,一点点亲手布置好原本杂乱不堪的房间,亲手把破烂的泥墙修葺完善,亲手在院子里种上各种样式的花草。她那时突然拥有了一个短暂的家,还拥有了一个短暂的名字——杜若微,这间酿酒坊主人的女儿。
十年前酿酒坊的主人杜仲带着妻女就离开了这里。
“你的父母呢,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村里的人遇到她时总会问。
“家父家母经营生意走不开,我一个人回家养病。”这是送她来的人教给她的说辞。
杜若微怀疑这家人是否还活着,兴许已经在哪里幸福地活着,也或许已遭不测,所以才让无忧谷占了家产。
无忧谷的人将她送到这里,是因为这里正好就在玉衡山脚下,也是玉衡山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方便监视玉衡山的一举一动。
她以杜若微的身份闲散活了一年。虽然名为监视,但自从被送来玉溪村,再无无忧谷的人来过,这段时间她找到了在墙里藏着的酿酒秘方,学会了酿酒。好像真的成为了酿酒坊的主人。
若是江如月还活着,她或许可以就在这里一直这样活下去。
若是江如月还活着,无生门可被铲除,无忧谷也可被消灭。
无生门被灭后,无忧谷对江如月产生了忌惮。无忧谷谷主相信他种下的噬魂蛊足以让一个人失去所有反抗的意志,可是就是有那样一个人,即使是死亡也没有让她放弃。
江如月终于死了,现在谷主可放心了?杜若微也要回到暗无天日的无忧谷去了吗?
她的心里忽地生出一股愤怒来,那是不该有的东西。上乘的毒药无色无味,合格的养蛊人不能有恐惧、不能有悲伤、不能有愤怒……
她没法再回无忧谷继续麻木地活着了,她想要逃走,她要逃走!
她在房间反复踱步想找到一个逃离的出口。
廿十三!廿十三虽是无影门的人,但是他却在无生门和无忧谷对玉衡山虎视眈眈时选择暗中保护玉衡山,她想廿十三或许可以帮她逃离无忧谷。
当初他说过,只要肯帮江如月解蛊,他可以答应她任何事情。杜若微相信他一定可以帮她离开这里的。
她遵守了承诺,不分昼夜酿制解蛊的桃花雪。
只可惜就差这最后一次,就只差这最后一次,她就可以帮江如月完全清掉蛊毒。
但是现在,江如月不在了,廿十三的承诺又可还作数?
连续下了几天的雪,厚厚的雪将窗外树枝压得乱颤,发出沙沙的声音。
杜若微开门查看,“是廿十三吗?”她小声询问。
灯火摇曳,没有人回应。
她没有等来任何人,廿十三没有来,无忧谷的人也没有来。
大雪封住了进村的路,也封住了她逃走的路。
她一遍一遍擦洗着屋里的桌椅板凳,一遍一遍清扫院子里的积雪。仿佛这样时间就不会流走,河面的冰永远不会融化,无忧谷的人永远进不来。
可惜冰雪终有融化的那天,刚扫完雪的院子里,早早站了几位陌生男子,他们身着统一的青色绸衣,持刀而立,脸上带着几分肃杀。
“你们是?”杜若微警惕地看着几人,他们不像是无忧谷派来的人。
“姑娘,这里可是玉溪村的酿酒坊?”出声的是一位年长些的男子,语气还算友善。
“是。”杜若微点点头。
“那这桃花雪,可是姑娘所酿?”男子继续问道。
杜若微犹豫了片刻,回答道:“是。”
“那就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男子升高了语调,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说罢几人已经围在杜若微周围。
杜若微了然,只淡淡说道:“可否能允许我先收拾一番,刚修好的房子可不能又让雨给淋坏了。”
“废话少说,我们公务繁忙,哪有时间等你慢慢收拾!”另一名年轻些的男子喝声道。
“欸,无妨。”年长些的男子出声制止。
“多谢。”杜若微说道。
她摩挲着已经擦得锃亮的梨木桌,仔细将门窗关好,又摸了摸新土刚砌的泥墙,头也不回地随着众人离开。
马车驶过热闹的街市,又经过荒凉的郊外,她已经确定这不是回无忧谷的路。忐忑不安和坦然接受的情绪交织,杜若微不知道已经过了几个白天黑夜。
终于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她被带进了一个房间。
栅栏隔开了一个个单独的房间,门上被缠了几道锁链。一扇小窗高高地嵌在石壁里,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灰尘,仅能漏进几缕惨淡的光。窗下有块粗糙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层稻草和一床破布铺盖。
“请问,这是哪里?”杜若微问道。
“青州大牢。”狱卒不耐烦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