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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京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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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谢凛的病情在北崖镇的风雪和矿洞毒气的双重摧折下,彻底爆发了。高热,咳血,时昏时醒,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马车上,靠着陈七和石头轮流用内功和汤药勉强吊着性命。马车不敢走官道,专拣偏僻小路,日夜兼程,车轮碾过崎岖冻土,每一次颠簸都让谢凛痛苦蹙眉。
他昏沉中,时而梦见父亲谢懋临终前枯槁的脸,时而梦见矿洞里那些麻木等死的矿工,时而又梦见沈清辞站在侯府深宅的廊下,背影单薄却挺直,回头望向他时,眼神沉静,却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清辞……”他在高热的呓语中,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模糊,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
陈七和石头对视一眼,心中忧虑更甚。侯爷这病,来得太凶险。而京城,只怕已是龙潭虎穴。
第五日傍晚,当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谢凛竟难得地清醒了片刻。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暮色中熟悉的城郭,眼神复杂。离开不过旬月,却恍如隔世。
“直接回府,走侧门。”他哑声吩咐,放下车帘,疲惫地阖上眼。怀中贴身藏着的账册残页和“墨髓”样本,如同烙铁般灼烫。他知道,踏进京城的那一刻,最后的平静就将被彻底打破。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永昌侯府侧门。门房是赵武安排的亲信,见到马车,立刻无声地打开门,又迅速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沈清辞早已接到赵武的密报,知道谢凛今日可能回府。她从午后起便坐立难安,强自镇定地处理了几件府务,眼神却不时飘向院门方向。当马车辘辘声终于由远及近传来时,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马车停在听竹苑外。陈七和石头先跳下车,脸色是掩不住的疲惫和风霜。随即,两人小心地从车厢里搀扶出一个人。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谢凛,却又不像她记忆中的谢凛。不过短短十余日,他瘦脱了形,裹在厚重的狐裘里,依旧显得空荡。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唇上毫无血色,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和深陷,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只剩下一个勉强支撑的骨架。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骤然凝聚起一点微弱却锐利的光。
四目相对。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蔓延开来。她想过他此行艰难,却未料到竟将自己折腾到这般境地。北崖镇,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快步上前,顾不上许多,伸手扶住了谢凛另一侧手臂。入手冰凉瘦削,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嶙峋的骨头。
“侯爷……”她声音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谢凛借着她的力道站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她沉静的眼眸里读出些什么。他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看到她略显苍白却依旧镇定的面容,看到她扶着自己的手,纤细却稳当。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进去说。”
一行人进了听竹苑内室。碧玉早已备好了热水、热茶和干净的衣物。沈清辞让陈七和石头先去歇息用饭,自己则和碧玉伺候谢凛。
谢凛几乎是半靠在沈清辞身上,才挪到床边坐下。狐裘解开,露出里面沾染了尘土和些许暗褐色污迹的衣衫,更显狼狈。沈清辞拧了热毛巾,亲手为他擦拭脸和手。动作轻柔仔细,指尖偶尔擦过他冰冷皮肤下凸起的腕骨。
谢凛闭着眼,任由她动作。温热柔软的触感,带着她身上极淡的、清苦的草木香气,一点点驱散着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和疲惫。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个熟悉而安静的环境里,在她无声的照料下,竟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懈。
“侯爷先喝口参汤,暖暖身子。”碧玉端来一直温着的参汤。
沈清辞接过,试了温度,递到谢凛唇边。谢凛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热流沿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却也引发了更剧烈的咳嗽。他侧过头,用手帕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肩胛骨嶙峋地耸动着。
沈清辞连忙放下碗,替他拍抚后背,触手处单薄衣衫下是硌人的脊骨。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压抑的痛苦。好不容易咳声渐歇,谢凛喘息着摊开手帕,上面一抹暗红刺目惊心。
碧玉吓得脸色发白。沈清辞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只将染血的手帕接过,递给碧玉,示意她处理掉,又端来清水让谢凛漱口。
“我没事。”谢凛喘匀了气,声音更哑了,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老毛病。”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重新端起参汤,又喂他喝了几口。这一次,谢凛没有拒绝,甚至在她递过蜜饯时,也默然接受了。
简单梳洗,换上干净的中衣,谢凛靠在床头,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他让碧玉先出去守着,屋内只剩下他和沈清辞两人。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相对沉默的身影。
“北崖镇……”沈清辞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到底如何?”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几张被仔细折叠、甚至用油纸包着的账册残页,和那块拳头大小、黝黑中流转暗金纹路的“墨髓”矿石,放在床边小几上。
“沈家的私矿,就在老矿坑旁边,已经开采了至少两年。”他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却字字清晰,“矿工百余人,皆是骗掠来的流民,死伤不计其数。护卫三十余,有弓有刀。他们不仅在开采‘墨髓’,还在矿洞内就地初步炼制,装入特制陶罐,由焦管事定期押运。”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眼神冰冷如刃,“接收方,代号指向宫中,银钱往来账目里,明确提到‘三殿下赏’。”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确凿证据,沈清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她拿起那几页账册,就着烛火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代号、日期,像是一条条毒蛇,蜿蜒爬向宫廷深处。
“这些……足够了吗?”她问,指尖有些发凉。
“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谢凛道,“但要扳倒三皇子……还不够。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他知道并主导此事,而不仅仅是被沈家蒙蔽或利用。”
沈清辞默然。涉及天家皇子,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矿洞里,我还看到了他们用‘墨髓’炼制‘五石散’的原料。”谢凛继续道,语气更沉,“焦管事提及,是三殿下急着要新方子‘试药’。”
试药?沈清辞瞳孔微缩。用这种至毒之物炼制五石散试药?给谁用?三皇子自己?还是……那位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的皇帝陛下?若真如此,其心可诛!
“侯爷在矿洞里……可还安好?”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落在他灰败的脸上和方才咳出的血迹上。答案显而易见,但她还是问了。
谢凛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只牵动一片苦涩:“吸入些毒气,旧疾复发而已。死不了。”他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府里如何?沈家可有再寻衅?”
沈清辞将谢凛离京后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周嬷嬷带人强闯、被她挡回;沈明瑜箭书威胁;夜袭擒获胡三,审出供词;设计拖延焦管事车队;以及近日沈府与宫中往来密切的动向。
她说得平静,条理清晰,谢凛却听得心惊。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她竟独自应对了如此多的明枪暗箭,还将侯府守得滴水不漏,甚至反将一军,拿到了胡三的口供,拖住了沈家的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裙,发髻简单,脸上未施脂粉,甚至带着倦容。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清亮沉静,深处却仿佛燃着一簇不会熄灭的火,坚韧,果决,带着一种与这深宅、与她的年纪甚至身份都不相符的魄力。
当初那个沈家用来敷衍塞责、看似怯懦安静的庶女,早已在一次次危机中,蜕变成了能与他并肩而立、甚至独当一面的侯府主母。
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簇火轻轻灼了一下,生出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暖意和……悸动。
“辛苦你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与一丝……歉疚?若非他病体拖累,若非他将她卷入这漩涡,她本不必承受这些。
沈清辞微微一怔,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般全然是审视与疏离,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复杂难辨,却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分内之事。”她垂下眼,避开那过于专注的凝视,转而拿起那块“墨髓”矿石,“这毒物……侯爷在矿洞中,可觉有特别不适?除了咳血高热,有无其他异状?比如……幻听、幻觉,或者精神难以集中?”
她问得仔细,带着医者的探究。柳芸笔记中提到,“墨髓”之毒不仅损身,更易乱神。长期接触,会致人狂躁、多疑、产生幻象,甚至精神崩溃。
谢凛回想矿洞中的感受,除了身体上的极度不适和恶心头晕,似乎……在靠近矿脉最深处时,确实有过一阵短暂的恍惚,耳边似有似无地响起一些混乱的低语,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当时只以为是体力不支和毒气影响。
“有些许恍惚。”他如实道,“但时间很短。”
沈清辞眉头紧蹙。这印证了柳芸的记载。“侯爷必须远离此物,并持续服用解毒缓剂。柳芸笔记中的方子,我根据府中药材改良过,近日给老夫人服用,似有些效果。侯爷也要按时服用。”
她语气里的关切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命令的意味。谢凛却并未感到被冒犯,反而那点陌生的暖意又扩大了些。
“好。”他应得干脆。
沈清辞将矿石用布包好,放到远离床榻的角落。又起身去外间端来一直温着的、根据柳芸方子配的汤药。
“温度正好,侯爷趁热喝了吧。”她将药碗递过来。
谢凛接过,看着那浓黑苦涩的药汁,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却不再多言,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嘴里立刻被塞进一小块甜甜的蜜饯。
他含着蜜饯,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涩,也冲淡了心头的沉重与戾气。他抬眼看她,她正低头收拾药碗,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危机,只有这间安静的屋子,摇曳的烛火,和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木香气。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悄然弥漫。
“清辞。”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夫人”。
沈清辞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谢凛看着她,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等这件事了结,”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关于柳姨娘,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你该知道的一切。”
沈清辞心头重重一跳。这是他第二次做出这样的承诺。第一次或许还有试探和利用的成分,而这一次,她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郑重。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无需多言,彼此心照不宣。他们如今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盟友。至于那隐约萌动、尚未言明的情愫,在此刻严峻的局势下,都需暂且压下。
“接下来,侯爷打算如何?”沈清辞将话题拉回正轨。
谢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沈家私矿证据确凿,勾结皇子、盗采禁矿、草菅人命,任何一条都足以治罪。但动沈家,必牵动三皇子。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陛下震怒、且三皇子无法轻易撇清的契机。”
“焦管事的运送车队?”沈清辞立刻想到。
“不错。”谢凛点头,“焦管事运送的这批‘墨髓’和五石散原料,是直接证据。若能人赃并获,且能证明最终流向与三皇子有关……”他顿了顿,“但我们不能直接动手。需要借力。”
“安国公府?王侍郎?”沈清辞思索着谢凛在京中的潜在盟友。
“安国公年迈,明哲保身,未必肯蹚这浑水。王侍郎为人谨慎,更不会轻易得罪皇子。”谢凛摇头,“我们需要一个……既与沈家有隙,又有能力、且敢插手此事的人。”
沈清辞脑中飞快闪过京城各派势力。与沈家有隙的不少,但有能力和胆量直接对抗三皇子的……
“御史台?”她试探道,“听闻御史中丞周大人,一向刚直不阿,且与沈渊在朝堂上多有龃龉。”
谢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周正清……此人确实是个突破口。他去年曾弹劾沈渊在漕运事务上徇私,被陛下压下,一直耿耿于怀。且他出身寒门,并非任何皇子派系,只忠于陛下。”
“但如何让他相信,并愿意冒险插手?”沈清辞问。空口无凭,仅凭账册和一块矿石,难以取信。
“焦管事的车队,就是最好的饵。”谢凛冷笑,“我们只需将沈家私矿的位置、车队运送路线和时间,巧妙‘泄露’给周正清手下的御史。以他的性子,必会派人暗中查探。一旦查到实证,以他嫉恶如仇的脾气,绝不会放过这个扳倒沈渊的机会。届时,人赃俱获,铁证如山,便是三皇子想保,也保不住!”
“泄露消息,需万分小心,不能让人察觉是我们所为。”沈清辞沉吟,“且要算准时间,让周御史的人恰好能截住车队,又不至于打草惊蛇,让沈家有机会销毁证据或转移。”
“此事我来安排。”谢凛道,“谢安在京城有些人脉,知道如何不留痕迹地将消息递到该去的地方。我们只需确定车队的确切出发时间和路线。”
“胡三的口供里提到,就在这两三日。”沈清辞道,“我让吴娘子设计拖了焦管事一两日,但恐怕拖不了太久。我们离京这几日,沈家那边必然加紧催促。”
“足够了。”谢凛算着时间,“我们还有一两日布置。明日,我便让谢安去安排。同时,府内要准备好,一旦沈家事发,必然反扑,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对侯府不利。”
“侯爷放心,府内已安排妥当。”沈清辞道,语气笃定。经历过夜袭和沈家几次逼迫,她早已将侯府经营得如同铁桶。
谢凛看着她沉静自信的模样,心中那点暖意又扩散了些许。有她在,后方无虞。
“还有一事,”沈清辞想起,“老夫人近日服了新药,精神渐好,偶尔能睁眼,手指也能动了。只是……‘谢家血脉’与‘钥匙’之事,依旧没有头绪。常嬷嬷所知有限。”
谢凛眼神暗了暗。父亲的遗言,柳芸的嘱托,都指向“谢家血脉”与某个关键的“钥匙”。这或许是解开“墨髓”之毒、乃至侯府更深秘密的关键。但现在,顾不上了。先解决外患,再论其他。
“此事暂放。当务之急,是对付沈家。”他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清辞点点头,看出他已至极倦。“侯爷先歇息吧,一切明日再议。”她起身,为他掖好被角,又将烛火拨暗些。
“你也去歇着。”谢凛看着她眼下的青影,“这几日,辛苦了。”
沈清辞脚步微顿,轻轻“嗯”了一声,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小灯,然后悄步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谢凛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和心跳,脑中却异常清明。账册,墨髓,沈家,三皇子,周御史……一条条线在脑中清晰交织。
还有……沈清辞。她扶着他时指尖的温度,她递药时专注的眼神,她应对危机时沉静的侧脸……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闭上眼,强行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窗外,夜色深沉。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深宅里,悄然酝酿。而这一次,他将不再孤身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