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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交织 雨 ...

  •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庭院里落了一层湿漉漉的枯叶,空气清冷而潮湿。

      听竹苑内,沈清辞几乎一夜未合眼。吴娘子的调查结果在天亮前回报:药房的药材进出记录没有问题,负责煎药的婆子是府里二十年的老人,背景干净,煎药过程也无人靠近。送药的小丫鬟是新调来听竹苑不久的,叫春儿,才十三岁,家生子,父母都在庄子上老实本分。春儿哭着发誓,送药路上直接来了听竹苑,没遇到任何人,也没离开过食盒。

      线索似乎断了。要么是下毒者手段极其高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要么……问题出在更早的环节,比如药材入库之前?或者,那“寒水石”根本就不是通过正常途径进入药汤的?

      沈清辞脑中反复回想着昨夜云筝施针的手法,以及她给出的药方。针法正宗,药方对症,确实稳住了谢凛的病情。后半夜,谢凛的高热渐退,呼吸也平稳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脉象不再那么凶险。

      云筝到底是敌是友?若她是郑贵妃派来害人的,为何要出手相救?若她是友,又为何来自宫中,且对柳姨娘(柳寒衣)之事表现出探究之意?

      沈清辞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吩咐碧玉:“去请云医女过来一趟,就说侯爷病情稍稳,我想问问后续调养的事宜。”

      她需要亲自再探一探这位云医女的底细。

      云筝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宫装,神情平静,仿佛昨夜耗费心力施救的人不是她。她先给谢凛诊了脉,点头道:“侯爷脉象平稳许多,那股冲突的药力已暂时被疏导开,但体内积毒未清,仍需小心调养。奴婢开的方子,可再用三日,之后需根据脉象变化调整。”

      “有劳云医女。”沈清辞示意她坐下,碧玉奉上茶点。“昨夜多亏云医女妙手,否则侯爷危矣。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云医女解惑。”

      “夫人请讲。”

      “云医女如何断定,是‘寒水石’引发了侯爷体内药力冲突?此物性寒,侯爷的方中本有几位凉血解毒之药,难道不会相互抵消吗?”

      云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夫人通晓药理,问到了关键。寻常凉血解毒药,如生地、丹皮,性虽寒凉,却主入血分,清热兼养阴。而‘寒水石’性大寒,直折火势,主入气分与肺经,且质地沉坠。侯爷体内‘墨髓’之毒属热,混合的其他毒素又复杂难辨。陈医官的方子以清解疏导为主,药性相对平和。若突然加入足量‘寒水石’,其沉寒之性会直冲肺经,与原本在肺经盘桓的‘墨髓’热毒及某些潜藏的阴寒药性(如可能存在的‘蚀骨散’余毒)激烈冲撞,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又似冰棱刺入炭火,故而引发剧变。”

      她解释得清晰透彻,甚至点出了可能存在的“蚀骨散”余毒。沈清辞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原来如此。云医女见识广博,令人佩服。只是这‘寒水石’从何而来,实在令人费解。”

      云筝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清辞:“夫人心中已有猜测,不是吗?能在侯府内院,精准对侯爷汤药下手,且熟知侯爷体质与药性冲突的,绝非寻常下人。要么是潜伏极深的内鬼,要么……是能接触到更高层秘密、对谢家状况了如指掌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夫人可曾想过,当年老侯爷所中之毒,为何混合得那般巧妙,连太医都难以察觉?又为何谢家三代男子,皆受类似病痛折磨?或许,这不仅仅是沈家或三皇子的手段。”

      沈清辞心头一跳:“云医女此言何意?”

      云筝却不再深言,转而道:“奴婢奉命而来,本是协助照料。但昨夜见侯爷危殆,夫人临危不乱,且似乎也精于医理针术,奴婢心中亦有触动。有些事,或许机缘未到,不便多言。夫人只需记住,宫中并非铁板一块,贵妃娘娘之意,亦非奴婢唯一遵循之旨。夫人手中的线索,或许比您想象的更重要。比如……那支赤金蝶恋花簪。”

      沈清辞瞳孔骤然收缩!她怎么知道赤金簪子?!此事只有她、谢凛、吴娘子等极少数人知晓!

      云筝看到她的反应,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的苦涩:“夫人不必惊讶。奴婢姓云,家母……曾与柳寒衣有旧。她们曾是江宁府女子医馆的同窗。家母病逝前,曾提起过这位故人,说她命运多舛,身负秘密,最后留下一支可能藏有真相的赤金簪子,蝶恋花纹,簪杆中空。家母叮嘱奴婢,若有朝一日能遇到柳寒衣的后人或相关之人,或可凭此相认,略尽绵力。”

      柳寒衣的同窗之女?这身份是真是假?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但云筝的神色坦然,提到“柳寒衣”这个名字时的细微怀念与伤感,不似作伪。

      “家母还说,”云筝继续道,声音更轻,“柳寒衣当年怀疑老侯爷所中混合毒,与宫中某种已失传的秘药‘醉梦引’有关。此秘药需‘蚀骨散’与‘梦魇藤’为主材,配合特殊手法炼制,能令人缠绵病榻,渐失神智,最终宛如醉梦而亡,不留痕迹。而此药方,据说曾为前朝某位太医所有,后来流入……郑家。”

      郑家!郑贵妃的娘家!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云筝所言属实,那么当年毒害老侯爷的,可能不仅仅是沈家或侯府内鬼,其背后还有郑家的影子?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早的宫廷秘辛?而谢家三代男子的病痛,或许并非偶然,而是某种延续的阴谋?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沈清辞盯着云筝,“你毕竟是贵妃派来的人。”

      云筝坦然回视:“因为奴婢进宫,本就是为了查清家母猝死之谜。家母本是太医署女官,因偶然发现一些旧档中关于‘醉梦引’的零星记载,心生疑窦,不久后便‘急病’身亡。奴婢不信。入宫为医女,一是为母寻因,二也是想看看,这重重宫闱之后,到底藏着多少秘密。贵妃娘娘派奴婢来侯府,确是探查之意,但奴婢自有判断。昨夜侯爷病发,奴婢观夫人应对,知夫人并非池中之物,且与柳寒衣渊源极深,或可互为助力。”

      她的话半真半假,沈清辞无法全然相信,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却至关重要,且与她已掌握的线索隐隐吻合。

      “那支簪子,我确实找到了。”沈清辞缓缓道,决定抛出部分真相试探,“里面的确藏有柳……柳寒衣留下的线索,提及混合毒与谢家血脉之秘。只是,如何开启其中机关,尚需琢磨。”

      云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果然!家母曾说,柳姨心思缜密,所留线索必有深意。至于机关……或许与谢家血脉的特殊性有关。奴婢曾听家母提过,有些古老家族,血脉中带有特殊标记或特质,可用作某些机关或药引。谢家……或许便是如此。”

      她的话,再次印证了柳寒衣字条中“钥匙在谢家血脉”的猜测。

      “云医女今日所言,我暂且记下。”沈清辞最终道,“侯爷病重,府中不稳,我需时间梳理。还望云医女暂时保守秘密,也……继续做好贵妃娘娘交代的‘分内之事’。”

      云筝会意,起身行礼:“奴婢明白。夫人放心,至少在侯爷脱离险境前,奴婢知道该怎么做。若有需要奴婢相助之处,夫人尽管吩咐。”

      送走云筝,沈清辞心潮起伏。云筝的出现和她透露的信息,让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更加迷雾重重。郑家、宫廷秘药、柳寒衣的过往、谢家血脉的秘密……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更加庞大和久远的阴谋。

      她必须尽快理清头绪。当务之急,仍是救谢凛,并揪出府中下毒的内鬼。

      她回到内室,谢凛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潮红,呼吸均匀。她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谢凛,”她低声说,仿佛自言自语,“快点醒过来。我们需要你。这侯府,这谜团,我一个人……撑得好累。”

      床上的人似乎毫无所觉。沈清辞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去处理庶务,忽然感觉掌心中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顿住,屏息凝神,紧紧盯着谢凛的脸。他的睫毛似乎颤了颤,眉头微微蹙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呻吟。

      “谢凛?”沈清辞俯身,轻声唤道。

      谢凛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起初,眼神是涣散而迷茫的,焦距渐渐凝聚,落在沈清辞脸上。他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认出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气音:“……清……辞……”

      “是我。”沈清辞心头一松,眼眶竟有些发热,“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谢凛尝试动了一下,立刻因全身的酸痛和无力而皱眉。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些许清明,虽然依旧虚弱,但那锐利的锋芒开始隐现。“……水。”

      沈清辞连忙扶他半坐起,小心地喂他喝了半盏温水。

      喝了水,谢凛似乎精神了一些,他靠在床头,目光扫过室内,最后回到沈清辞脸上:“我……昏了多久?发生了什么事?”

      沈清辞将昨夜他突发急症,云筝施针救治,以及之后与云筝的谈话,选择重要的部分告诉了他。关于赤金簪子的具体内容和云筝透露的宫廷秘辛,她暂且按下,只待他精神更好些再说。

      谢凛听完,沉默良久,眼底暗流汹涌。“寒水石……内鬼……郑家……”他低哑地重复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想让我死的人,还真不少。”

      “侯爷,”沈清辞握住他的手,感觉他指尖的冰凉,“你的身体经不起再次折腾了。必须尽快找到解毒之法,还有那个内鬼。”

      谢凛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温度。“簪子……找到了?”

      “嗯。”沈清辞点头,“里面的线索,指向侯府内鬼可能精通药理,且与‘蚀骨散’、‘梦魇藤’有关。陈医官已经承认早年受沈家恩惠,隐瞒过老侯爷病情。常嬷嬷的兄长常福是药商,经营罕见药材。这两条线,都需要细查。”

      “常福……”谢凛眼神微凝,“此人我知道。他不仅做药材生意,暗地里还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与京中几家勋贵府邸的后宅都有隐秘往来。前几年因一桩私盐案牵扯,差点进去,后来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竟安然无恙。若他与常嬷嬷勾结,弄到‘蚀骨散’和‘梦魇藤’并不难。”

      “我让吴娘子去查常福的现状和最近动向。”沈清辞道,“另外,云筝提到‘醉梦引’,说可能与郑家有关。侯爷可曾听说过?”

      谢凛眉头紧锁:“‘醉梦引’……略有耳闻。似乎是前朝宫廷禁药,配方早已失传。若郑家真有此药方……”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当年我父亲之死,恐怕就不只是沈家和三皇子那么简单了。”

      两人正说着,吴娘子在外求见,脸色有些怪异。

      “侯爷,夫人,”吴娘子低声道,“派去查常福的人回报,常福……失踪了。”

      “失踪?”沈清辞和谢凛同时一怔。

      “是。他开的‘福瑞堂’药铺还开着,掌柜伙计说他三日前出门访友,至今未归。家中妻小也不知其去向。我们的人暗中去他常去的几处暗桩和私宅查探,都没找到人。而且……”吴娘子顿了顿,“他药铺的账房先生透露,大概半月前,常福曾秘密接待过一位客人,之后便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还紧急处理掉了一批‘特殊’药材,据账房先生偷听到的只言片语,似乎与‘蚀骨’、‘梦魇’有关。”

      半月前?那正是沈家事发、谢凛从北崖镇回来病重之后!常福是在那时得到风声,处理证据,然后失踪?是潜逃,还是……已被灭口?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凛冷声道,“另外,加派人手,盯紧陈医官和他家人的一举一动,还有府中所有可能与药材、饮食接触的环节,尤其是静福堂和听竹苑。”

      “是。”吴娘子领命而去。

      谢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沈清辞道:“常福这条线不能断。还有陈医官……他既然开了口,就再敲打敲打,看看还能吐出什么。至于云筝……”他看向沈清辞,“你如何看?”

      “半信半疑。”沈清辞如实道,“但她昨夜确实救了你,且她透露的信息,与我们掌握的线索有契合之处。或许,可以暂时利用,但需严防。”

      谢凛点头:“你看着办。如今我在明,敌在暗,你在内,我在外。府里的事,你全权处置,不必事事问我。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必须在我倒下之前,把该查的查清,该布的局布好。”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沈清辞心头猛地一痛,握住他的手紧了几分:“你不会倒下。柳寒衣留下的香方,需要谢家血脉之血为引,或许就是解毒的关键。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

      “我的血?”谢凛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若我的血真有用,拿去便是。只要能解毒,能揭开真相,流干也无妨。”

      “别说傻话。”沈清辞嗔道,心中却因他的话而酸涩。这个男人,背负着家族血仇和自身病痛,在刀尖上行走,却从未想过退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焦急:“爷!夫人!宫里急召!陛下传旨,命爷即刻入宫觐见!宣旨的内侍已经在前厅了!”

      沈清辞和谢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时候急召,绝非寻常。

      谢凛挣扎着要起身,沈清辞连忙扶住他:“你的身体……”

      “必须去。”谢凛咬牙,额上已渗出冷汗,“扶我起来,更衣。”

      沈清辞知道拦不住,只能帮他快速换上侯爵朝服。他瘦了很多,朝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生命力。

      “我陪你到前厅。”沈清辞道。

      前厅里,宣旨的内侍神色肃穆,见到谢凛被人搀扶着出来,眼中也闪过一丝异样,但并未多言,只催促道:“侯爷,陛下急召,请速速随咱家入宫。”

      谢凛对沈清辞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便在谢安的搀扶下,跟着内侍离去。

      沈清辞站在厅前,看着那顶宫中来的青呢小轿匆匆消失在府门外的街角,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陛下急召,所为何事?是沈家案有了新变故?是三皇子又生事端?还是……关于“墨髓”和宫中牵连之事,陛下有了新的决断或发现了什么?

      她转身回府,步履沉重。刚走到二门处,碧玉又匆匆跑来,神色惊慌:“夫人!不好了!静福堂那边传来消息,老夫人……老夫人突然抽搐起来,口吐白沫,情况危急!陈医官已经赶过去了!”

      沈清辞脑子“嗡”的一声。谢凛刚被急召入宫,老夫人就突发急症?这绝不是巧合!

      “快去静福堂!”她提起裙摆,几乎是小跑着赶往静福堂。

      静福堂内一片混乱。老夫人躺在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牙关紧咬,嘴角溢出白沫,脸色发青,眼看就要不行了。秋穗和几个丫鬟吓得哭喊不止,陈医官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扎了几针都未见效。

      “都让开!”沈清辞厉喝一声,镇住场面。她快步走到床边,先探老夫人鼻息和脉搏,极其微弱混乱。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回想柳寒衣留下的笔记和香方中,关于突发惊厥、毒发的急救之法。

      “碧玉,取我的银针来!快!”沈清辞一边吩咐,一边用力掐老夫人的人中、合谷等穴位,同时快速检查她的口腔,防止咬舌,并让秋穗扶住老夫人侧躺,清理口中秽物。

      银针取来,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和柳姨娘曾经的教导,在老夫人头顶百会、四神聪以及手足末端几个关键穴位下针,手法虽不如云筝娴熟,却稳而准。几针下去,老夫人的抽搐奇迹般地渐渐缓和下来。

      “去请云医女过来!”沈清辞头也不回地命令。此时此刻,她顾不上猜疑,救人要紧。

      云筝很快赶来,见状立刻接手,在沈清辞施针的基础上,又加了几针,并让人取来她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药油,涂抹在老夫人鼻下和太阳穴。一股清凉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老夫人的抽搐完全停止,青黑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云筝收回针,擦了擦额角的汗,对沈清辞道:“老夫人这是急怒攻心,加上体内余毒被某种引子突然激发所致。方才我用针配合醒神开窍的药油,暂时稳住了。但老夫人身体本就油尽灯枯,经此一遭,怕是……更加凶险了。”

      “激发?什么引子?”沈清辞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云筝看向床边小几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半碗参汤:“那碗汤。”

      沈清辞端起参汤碗,仔细嗅闻。参汤本身气味浓郁,但仔细分辨,似乎隐隐有一丝极淡的、不协调的甜腥气。她用银簪探入汤中,片刻后取出,簪尖并未变黑。

      “不是寻常剧毒。”云筝道,“可能是某种能刺激血脉、诱发旧疾的药物,分量很轻,对常人或许无害,但对老夫人这般身体状况,便是催命符。”

      “这参汤是谁送来的?经了谁的手?”沈清辞目光如冰,扫向屋内众人。

      一个负责煎药的二等丫鬟战战兢兢地跪下:“是……是奴婢煎的。药材是吴娘子前日才从库房新取的,说是上好老参。煎好后,是秋穗姐姐端进来的,奴婢……奴婢一路跟着,没离开过,也没见旁人碰过。”

      秋穗也急忙道:“奴婢从厨房端来,直接送到老夫人房里,路上没遇到别人。”

      又是这样!如同昨夜谢凛的药一样,看似毫无破绽!

      沈清辞心头发冷。这个内鬼,不仅精通药理,能弄到罕见毒物,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药物下到谢凛和老夫人的饮食汤药中,且几乎不留痕迹。此人对侯府内院运作熟悉到了可怕的地步,且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可靠的旧人之中!

      她让吴娘子将参汤和剩余药材封存,又将相关人等暂时看管起来。然后,她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老夫人,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怒。

      敌人已经嚣张到在短短一日内,连续对谢凛和老夫人下手!而她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抓不到!

      云筝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夫人,此事绝非巧合。侯爷刚被急召入宫,老夫人便出事,像是有人故意调虎离山,或者……两边同时发难。夫人需早做打算,侯府之内,恐怕已不安全。”

      沈清辞何尝不知?她看向云筝:“云医女,依你之见,下毒者最可能是谁?”

      云筝沉默片刻,缓缓道:“精通药理,熟知侯府内情,能接触到核心人物饮食,且有机会获得‘醉梦引’相关毒物……这样的人,在侯府不会太多。陈医官、常嬷嬷、还有已故钱嬷嬷的徒弟或心腹,甚至……老夫人身边其他看似忠心的老人,都有可能。但此人隐藏极深,恐怕轻易不会暴露。”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夫人,或许该从‘动机’入手。谁最希望侯爷和老夫人同时出事?谁能在他们出事后获得最大利益?或者……谁与谢家,有深仇大恨?”

      沈清辞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和面孔。利益?仇恨?谢家若倒,谁最得利?三皇子?郑贵妃?还是朝中其他势力?而仇恨……谢家世代将门,征战沙场,仇敌自然不少。但这般隐秘、持久、针对血脉的毒害,更像是一种阴毒的报复或某种仪式性的摧毁。

      “我需要想一想。”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连续的打击和高度紧张让她身心俱疲,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夫人保重身体。”云筝道,“老夫人这边,奴婢会尽力看护。侯爷那边……宫中局势莫测,夫人也要有所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沈清辞望向皇宫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担忧。谢凛拖着那样的病体入宫,面对不知是福是祸的急召,他能撑得住吗?而侯府之内,暗箭难防,她又该如何守住这个家?

      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仿佛一场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

      沈清辞握紧了袖中的拳头。不管多么艰难,她都必须撑下去。为了昏迷的老夫人,为了在宫中搏命的谢凛,也为了……查明母亲死亡的真相,告慰那个名为柳寒衣的、勇敢却不幸的女子。

      她转身,对吴娘子道:“从今日起,静福堂和听竹苑所有饮食汤药,必须经过三道查验,由不同信得过的人分别经手。所有下人重新排查背景,尤其是与陈医官、常嬷嬷、已故钱嬷嬷有关联的。另外……派人去宫门外候着,一有侯爷的消息,立刻回报。”

      “是,夫人!”吴娘子凛然应命。

      沈清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山雨欲来风满楼。但这一次,她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暗处的敌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出手,那么,她就将计就计,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那些魑魅魍魉,都露出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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