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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甜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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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宣没等父母回应，匆匆穿了一件玄关上挂着的厚外套，就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的暖意和父母复杂的目光。
初冬清晨的风裹挟着凉意吹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林亦松会去哪儿？
江宣几乎是习惯性地沿着小区里那条他们散步的路线找。过去，他们常常在傍晚吃完饭后牵着手走过这些路。
石板路，光秃秃的紫藤花架，结了层薄冰的景观水池……都空无一人。
理智告诉他，林亦松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不可能在自家小区里出什么事。但情感不受控制，他病才刚好，昨天晚上工作到那么晚，早上出来时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服，脸色那么差，情绪又那么糟……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就在绕过水池，走向小区侧门的方向时，江宣的脚步停住了。
不远处，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摊位前，站着那个熟悉又单薄的身影。
林亦松背对着他，他身上果然只穿了两件薄薄的家居服，两只手蜷缩在袖口里，露出的脖颈和耳朵都冻得通红。他安静地站在摊位前等着。
心疼与自责交织，他立刻大步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前面的人。林亦松若有所觉，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
林亦松的鼻尖和眼眶都泛着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看到江宣，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微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头转了回去，只留给江宣一个写满倔强和委屈的侧影。
这时，正好轮到他了。摊主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林亦松伸出一直蜷在袖子里的手接住，手指尖也冻得通红。
江宣趁此机会，立刻将自己身上的厚外套披在了林亦松肩上，将他整个人裹紧。
林亦松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拒绝。他病体初愈，心里清楚要是再生病的话折腾的是两个人。他顺从地让江宣帮他把手臂穿进袖管，拉好拉链。带着江宣体温的外套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他捧着那颗滚烫的烤红薯，指尖汲取着那点暖意，低着头，声音闷闷地传来：“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和你爸妈聊天吗？”
语气里是明显的赌气，可若是仔细分辨，似乎又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期待
“我……”江宣看着他被寒风撩起的发梢，声音干涩，“我来找你。对不起，小松。”
天气确实很冷，林亦松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为我妈说的那些话，也为……我以前可能说过和做过的，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一切。”江宣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递，“是我不好，不该——”
“别道歉了。”林亦松忽然打断他，语气有些烦躁，“听着怪别扭的。”
他总觉得这样的道歉像是在强调他就是一个需要被特殊照顾的弱者，这让林亦松浑身不自在。他小心地撕开烤红薯焦黑的外皮，一股更浓郁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金红软糯的红薯芯露了出来。他把红薯递给江宣。
“吃吗？”他别开脸，不看江宣，“别说这些了，不想听。”
江宣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又看看林亦松别扭的神情，顺从地低下头，就着林亦松的手，咬了一口，甜甜的烤红薯在口中化开。
“甜吗？”林亦松这才转回视线，小声问。
“嗯，”江宣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林亦松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很甜。”
他自己只穿了件毛衣，站在寒风里，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
林亦松也注意到了他下意识抱臂的动作，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懊恼。自己一气之下跑出来，穿得少，倒连累江宣也跟着挨冻。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回到家里。
他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含混不清：“去前面超市的买点东西吧。”
江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不远处有一家大型连锁超市，明白了林亦松没有说出来的关心。
“好。”他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并肩走进超市，自动门开启的瞬间，温暖干燥的空气如同拥抱般将他们包裹。林亦松一直紧绷的肩稍稍放松下来。
江宣推来一辆购物车，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宽敞的货架间穿行。先前那点尴尬和凝滞，在温暖的环境和烤红薯的甜香中，似乎融化了一些。
“刚才……”江宣斟酌着开口，“舒教授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亦松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烤红薯，闻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报告通过了初评，反馈很好。”江宣先说了好消息，然后语气转为凝重，“但是，下周一，有一个国际研讨会，评审委员会的几位核心专家指名要我们进行现场答辩。”
林亦松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现场答辩……”他眉头微微蹙起。
“别担心。”江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沉稳而坚定，“还有几天时间。我们一起面对。”
他说这话时，习惯性地和过去无数次那样，伸出手，想要揽住林亦松的肩膀。
还没碰到动作就卡住了，他想起林亦松的抗拒，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生硬地转了个弯，落到了购物车的扶手上，力道不大自然地往前推了推。
林亦松将他这一系列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默默地将最后一口烤红薯塞进嘴里。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江宣在生活用品区停下，往购物车里放了些牙膏、洗衣液之类的必需品。选择一如既往的精准高效。
当走到零食区时，林亦松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在色彩缤纷的货架上扫过，然后，他伸出手，拿了几包薯片，又拿了几袋辣条，最后还在冷藏柜取了两罐看起来果味很足的预调酒。
这些都是过去几年里，几乎从未出现在他们家购物清单上的东西。林亦松很少参与日常采购，江宣对饮食健康的要求很精细，从来不会买这些垃圾食品。
果然，在看到林亦松把这些东西放进购物车时，江宣的眉头本能地蹙起，嘴唇微张，那句熟悉的“这些不健康，小松，我们吃点别的好不好？”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他对上林亦松感兴趣的眼神，想起林亦松刚才站在寒风里，捧着烤红薯时的满足感。
他只是想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尽管不那么健康，但这些细微的影响好像比不上他眼里的开心。
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被咽了回去，然后推着车，平静地越过了那片零食区，仿佛车里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并不存在。
林亦松有些诧异地看了江宣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但一直微微绷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结账出门，回到寒冷的室外，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奇异地缓和了不少。
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拎着购物袋，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带来些许稀薄的暖意。
“答辩的要点，”林亦松主动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需要重新梳理那几个关键参数的设定逻辑，现场很可能被问到。”
“好，我帮你复核。”江宣点头，“还有演示文稿的结构，需要更突出创新点，弱化繁琐的推导过程。”
“嗯，呈现效果很重要。”
他们就这样，坐在冬日清晨的寒风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那个关乎项目存亡的答辩。话题纯粹而专注，暂时抛开了那些纠缠难解的情感纷扰。
购物袋放在两人中间，里面露出的薯片包装袋一角，在风中轻轻晃动。
江宣看着林亦松在讨论时微微发亮的眼睛，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稍稍落下了一点点。
他悄悄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犹豫了一下，最终，极其轻缓地，碰了碰林亦松放在膝盖上依旧有些冰凉的手背。
一触即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