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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无名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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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和栗子成为朋友的第二天,松清源就请假带栗子去看了心理医生,作为他的小跟班,还有栗子新晋的朋友,伊月自然也吵着跟去了。
可没想到,因此得知的栗子奇怪表现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这种情况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单独和栗子聊过以后的医生脸上有着惊讶的神情。
“很严重吗?”回到问诊室的松清源有点紧张地问道。
“怎么说好呢,她确实是失去了所有记忆没错,可是不仅仅是这样,我认为她所有的外显记忆都没有了。”
“什么意思?”
走到栗子身边坐下的伊月这时也抬头疑惑地看向医生。
“人的记忆可以概括为内隐记忆和外显记忆,简单来说,内隐记忆就相当于人的肌肉记忆,像是吃饭、走路、呼吸这些都算在内,而外显记忆则不一样,它指的是需要人的大脑特意去记住的这种记忆,比如说读书看报等语言能力。
“我已经了解过这个孩子的情况了,她是不是至今还没有和你们说过话,对你们的话反应也很迟钝,或是根本就没有反应?”
两人连忙点头:“是这样没错。”
“那么她的失忆应该就是把所有的外显记忆全都丢失了,她并不是反应迟钝或给不出反应,而是她根本就不能理解我们在说什么。”
“什么,难道说栗子变成笨蛋了?”伊月立即惊诧道。
医生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倒是松清源恍然大悟起来:“您的意思是,栗子她失去了语言能力,不仅没办法表达自己的想法,甚至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没错,九岁正常也是上小学的年纪,她这么多年来在学校学习的知识,积累的语言表达能力,都随着她过往的一切记忆一起消失了。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
“......”
这个结论也太超出认知了,别说伊月,松清源也宕机了。
就连医生也不由感慨:“虽说是受到了刺激,但是在没有脑损伤的情况下记忆退行到这种地步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
努力消化着医生的话的伊月和松清源不由看向了此时正安静端坐在凳子上的栗子,她的坐姿从最初进来到现在一点变化都没有,眼中也没有因为医生的话而产生任何波澜。
原来她之所以总是呆呆的不理会人,是因为她根本就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啊...
伊月忍不住说道:“那怎么办啊...她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关于这一点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她的这种失忆目前来看并不是持续性的,也没有影响到智力,所以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新学习,而且掌握的速度也会很快。不过,有一点我要跟你们强调一下。”
说到这里,医生的表情总算是严肃了起来。
松清源马上正襟危坐道:“您说。”
“你们也知道她几乎可以说是失去了所有的外显记忆,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当然也不会有关于自己的记忆,你们想一想,如果某一天睁开眼睛,你们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周围全是在说着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的陌生人,而你甚至在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不得不身处在这些陌生人当中,你们会是什么感觉?”
“那肯定...不好受吧...”
光是想象一下,慌张和不安感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伊月忍不住抱紧自己的手臂,抵御那股凉意似的紧了紧指尖。
“没错,对现在的栗子来说,她相当于是一个在九岁的身体里苏醒的婴儿,尽管她已经成长到九岁水平的大脑不会让她显得真的像是个婴儿,但她仍要从头开始塑造自己的心理和三观。
“可语言能力的丧失,对外界未知的恐惧,以及和同龄人间的差距等等这些,都会给她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而这些她无法靠自己排解的压力最后也就促使她变成了现在这样。你们看——”
医生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笔,动作比较随意地递到栗子面前,随即压低声线,粗声粗气道:“拿着。”
“......!”
肉眼可见,栗子的身体立即紧绷了起来,乖巧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迅速捏紧了指节,僵坐在了那里。
伊月和松清源沉默了,栗子这个状态他们本来都快要习惯了,可没想到源头竟是这样...
医生很快就把笔放回桌上,随后对松清源说:“你也试试,这次温柔点。”
松清源想了想,从笔筒里重新拿出一支笔,然后握住笔尖的部分递到栗子面前,放轻声音道:“栗子,拿一下这只笔好吗?”
“......”
没有人催促她,不一会,紧张低头的栗子终于动了,她的视线慢慢上移来到那只笔上,随后又抬头望向松清源的脸。
这次,伊月终于看明白了她眼中的小心翼翼。
她的双眼从始至终都在确认松清源的表情,即使试探性地抬手接过了那只笔,可仔细地握在手中时,也仍在确定他是否是这个意思。
医生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她虽然还听不懂复杂的句子,但却能敏锐地感知到我们身上友善,温柔或是严厉的情绪,所以跟她相处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态度和语气,要足够温和,让她觉得你不会伤害她,语速也可以放慢一点到让她能够理解跟得上的地步。
“不过,她现在情绪这么紧张可能是因为这几天一直都处在你们的关心之中吧,虽说你们是好意,但对她来说反而是坏事了,也许给她个能独处的环境会更好点。好了,今天就这样吧,以后定期来一次就好了。”
“好的,谢谢医生。”
收起病历的松清源礼貌地向医生道了别。
本来打算直接就走的伊月见他作了表示,脚步顿了一下后,才转身向医生道:“...谢谢医生。”
而眼看着身边两人都做了这个动作的栗子,则在迟疑、迷茫中下意识学了起来。
“......?”
“呵呵,慢走啊。”医生欣慰地笑了笑,随后朝明知道此时还无法理解的栗子招了招手,“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你能变得更放松一点哦。”
“......?”
睁着一双圆圆的棕色眼睛的栗子,很快就被身边的两人牵着离开了问诊室。
从医院离开坐车回去的路上,看着安静望着窗外风景的栗子,伊月此时的心情却有些五味杂陈。
那些麻烦表现的缘由都在今天和医生的会面中得到了解释,难怪她既不和人说话,也不和人对视,原来她每一个僵硬的动作和表情都是她对这个世界不安的局促表现。
要让她回到原来的状态肯定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如果能在她失忆之前和她认识就好了。
...不对。
伊月摇了摇头,就算在那之前认识又怎么样,难道认识以后就能让她不会遇到这种事了吗?
这样想的自己不就跟那种朋友一遇难就马上远离的那种人一样了吗?
这种没意思的假设以后就别想了。
即便以前的栗子已经随着记忆一起消失了,那也可以再创造新的回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朋友了,那就陪着她一起度过这道难关吧!
想到这里,伊月很是自信地捏紧了拳头,包在她身上!
这之后回到院里的伊月便贯彻了自己的想法,开始整天都与栗子待在一起。
不说话?没问题,她来说就好了。
不看人?没问题,主动走到眼前就行了。
呆呆地不动?没问题,拉着一起行动就是了。
虽然像是在一个人表演单口相声,但是比起以前给松清源帮忙看顾其他孩子的时候,伊月觉得自己多了一份心甘情愿。
除了守护灵的原因以外,大概也是因为她真的开始关心起栗子了吧。
以前就算她再怎么喜欢松清源想要跟在他身边,可是作为老师的他注意力总是会不可避免地落在别人身上,伊月难免会有觉得受到冷落的时候。
可在栗子这却不一样,因为她是一片空白,因为几乎所有的事情她都要依靠伊月。
重新学习认字也好,听懂别人的话也好,不论什么都是伊月亲自教给她的。
就连睡觉的时候,两人的床都是并在一起的——因为栗子的特殊性,几乎没人对此有异议。
虽然这样说有些奇怪,但伊月确实由此感觉到了自己的唯一性。
伊月最喜欢的人,就这样从只有松清源一个人,增加到多了一个栗子。
但从医院回来后的某天,松清源忽然请假离开了半天。
一直看不到他的伊月心里很在意,等了很久,等到手里绘本的字都教了栗子一遍,等到和栗子一起上了节音乐课,等到她们一起吃过了午饭,他都没有再出现。
直到度日如年般地来到下午,他才终于回来了。
“你干嘛去了,怎么还换了个代管老师过来?”一见到他,坐在栗子身边教她读书的伊月马上就站起身问道。
可松清源的表情却有些凝重,他的目光停留在栗子懵懂的脸上,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明天...我们要再出趟门了。”
他没有说是要去做什么,但当第二天到来的时候,伊月终于还是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
墓园。
这天,是栗子的父母下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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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松清源小心地将接过的资料收好,未来等栗子成年或是被人收养的时候,这都是很重要的材料。
“哪里,这是我应该做的。”
负责栗子父母案件的女警察爽朗一笑,随后略带迟疑地说:“...不过,你们真的打算要带她去吗?”
“嗯,院里也开会讨论过这事了,虽然有些人反对,不过我觉得这个重要的时刻,不能因为她不记得了就让她缺席,将来说不定还会有她想起来的那天,不能让这成为她的遗憾。而且我也特意问过了心理医生,他认为以栗子目前的状况来看参加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一切都要简单,不能给她带来压力。”
“是吗,既然医生也这么说了...”
警察无奈地点了点头,随即半蹲下来对站在伊月身后的栗子说道:“小栗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之前第一次带你去见松清老师的那个姐姐哦。”
“......”
可她刚靠近过来,栗子马上就紧张地拉住了伊月的衣角,躲在了她身后。
可能是这几天一直和伊月待在一起的缘故,她稍微脱离了一点“自闭”状态,现在,伊月就是她安全感的来源。
感受到她动作的伊月快速眨了眨眼后,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脸上几乎要藏不住高兴的情绪,有一种自己被区别对待了的爽感。
“咳咳...”她拼命忍住嘴角的笑容,努力憋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对眼前的警员说道,“她肯定还记得你啦,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
“哦,是吗?那我以后有机会一定多去看看你们,争取以后让栗子见到我不会再不好意思了。”
多少也知道栗子情况的警员笑着说完后,起身看了一眼腕表。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也差不多要到上面去了吧,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与这位热心的警员告辞以后,三人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墓园。
赶到的时候,墓碑,骨灰盒,工人,鲜花,还有诵经的僧侣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于是在松清源的示意下,一切从简的仪式便开始了。
提前一天便已收捡好的骨灰盒被小心地放入了空荡的墓穴中,工人将水泥涂抹在封盖板的周边,随后严丝合缝地贴合在穴口上,将墓彻底封住。
而这一切都在栗子的注视下进行着。
早上出发的时候,伊月和松清源就已经将今天要参加葬礼的事告诉了她。
虽然现在的她注定还无法理解这些事情。
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片陌生的园地,无法理解碑文上的字写的是什么意思,更无法理解父母这个词和眼前的行动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无所知地看着石板将世界上曾经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两人盖在下面。
不过,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从始至终都站在她身侧的伊月和松清源牵紧了她的手,无声地告诉她,也许走向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没有关系,他们会一直在这里。
于是,在僧侣念诵经文的声音中,在鲜花的清香里,站在中间的栗子目光轻闪了一下,缓缓收拢手指,轻轻回握住了那两只温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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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以后,松清源和伊月的心情都有些消沉,特别是伊月,亲自体验了一回将花束放在墓碑前的举动,让她心里对栗子的遭遇有了更多深刻的感触。
既为她失忆了感受不到悲伤而庆幸,又为她亲眼看着父母下葬却毫无波动而难受。
于是,察觉到气氛低落起来的松清源在回去的路上,带她们去了一家甜品店。
“来吧,今天我请客,随便选!”
拉着她们到琳琅满目的柜台前的他拍拍胸脯宣布道。
就用甜品来赶走这些阴霾吧!
“真的?那我不客气了!”伊月接上了他的脑回路,看了眼没反应的栗子后转身便直接选了个巧克力大蛋糕,“我要这个!”
看到价格以后,刚才还信誓旦旦的松清源声音霎时弱了下来:“...这么大,小祖宗,你不吃晚饭了?”
“不是你说随便选的吗。”伊月扁了扁嘴,随即指了一个小了一些的蛋糕,“那这个总可以了吧。”
“行行行。”松清源无奈对店员道,“麻烦给我这块蛋糕。”
“好的。”
“栗子呢,你想要什么?”他蹲在栗子身边放缓声音道,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动作。
“肯定也要个蛋糕啦!就选这个吧!”伊月直接指着另一块芒果蛋糕道。
“是你自己想吃吧,让栗子自己选啊。”
“栗子栗子,你想要哪块蛋糕?这个,这个,还是这个?”
伊月拉起栗子的手带着她一个个地指了过去,发现在草莓蛋糕前她的手顿了一下后,立即从善如流道:“就这块了!”
“你怎么知道她要什么?”
“我有我的方法!”伊月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松清源拿她没办法地笑道:“你倒是越来越熟练了,行,那就这块吧。”
点完后,三人一起坐在了店里的小圆桌前,一坐下伊月就迫不及待地吃起了自己的巧克力蛋糕。
而搅动着自己杯子里的黑咖啡的松清源见栗子并没有动作,才想起来这应该算是她“第一次”吃蛋糕,便将叉子放入了她手中。
“来,这样做。”
他牵着栗子的手带她将蛋糕切下一小块,随后指着伊月玩笑道:“你可以学一下你伊月姐姐,不过也别全学去了,太粗鲁了。”
伊月瞪他:“我哪里粗鲁了!我这叫...大卸八块!”
“至少用切块这样的词吧...”
两人互相吐槽着打嘴仗,可目光却不时扫向栗子的脸,怕她心里还是会受到葬礼的影响而不断活跃着气氛。
不过栗子虽然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了,但学习力却很强,基本上这个年纪早就该会的东西教过以后很快就能重新掌握住。
她学着伊月的样子在他们的目光中将切好的蛋糕放入口中,脸上的表情立即因为“第一次”吃到的蛋糕味道而发生了微妙变化。
眼睛稍稍瞪大了一些的她低下头看着那块草莓蛋糕,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喜欢和惊喜吧?
见她紧接着又叉起了第二块,旁边的两人才终于悄然松了一口气。
放心下来后,伊月的心思就又活跃了起来,挖下自己蛋糕的一角放在栗子的碟子里后,又挖走了一小块她的草莓蛋糕。
“我们交换尝尝味道吧。”
“喂喂,人家还没答应呢。”松清源无语地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
“有什么关系,栗子肯定会同意的啊。”
伊月理所当然地张大嘴正准备将那块蛋糕送入口中时,手却突然僵住,啪嗒一下,蛋糕掉在了桌子上。
“诶诶,干什么,浪费食物啊。”松清源赶紧用叉子将其赶进备用碟子里,抬头却发现伊月还在瞪大眼睛。
正奇怪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后,他也骤然呆住了。
坐在他旁边的栗子仍然在吃着口中的蛋糕,可是,却有透明的晶莹水滴毫无预兆地脱离她的眼眶,砸在桌面上,发出极轻却在他们耳中又极清晰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泪珠接二连三地落下,落在桌子上,落在她拿着叉子的手上,也落在他们心里。
栗子她...哭了?
桌面上晕开的水痕终于让他们回过了神。
“纸巾纸巾...!”
松清源赶紧拿起桌上的纸巾,慌张地给她擦去滑落脸颊的泪水。
而被这一幕惊到不知所措的伊月马上就把自己的蛋糕整份推了过去。
“......我就叉了块你的蛋糕至于吗,我把我的蛋糕都给你就是了!”
“怎么可能是这个原因啊...!好啦好啦,别哭了别哭了...”
旁边是两个人的手忙脚乱,而栗子眼中依然自发地落下着泪珠。
她没有发出一丝抽泣,脸上茫然的神情似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哭泣,只有纤瘦的肩膀在压抑中难以自持地微微颤抖。
那一滴滴落下的泪水,就像她曾经拥有的那些一样,不可挽回地离开了她,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在这片安静的哭泣中从她体内流失。
她变得轻飘飘的,像一个无处可归的幽灵。
但有人在抓住她。
在这令人心碎的沉默眼泪中,无法阻止她哭泣的伊月和松清源,只好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们,就是她空白人生的,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