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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烬 市局走廊尽 ...
市局走廊尽头,黄昏。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把墙面分成两半——一半浸在暖金色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宋清晏靠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不抽烟,只是偶尔会这样夹着,像是在等某个适合点燃的时刻。
林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清晰。他在宋清晏身侧停下,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楼下院子里,周峰被带上警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隔得太远,传不到这里,但他们都知道那声音是什么样的——闷,沉,像某种东西终于落定。
“他招了。”林溯说。
宋清晏没动:“多少?”
“全部。”林溯顿了顿,“赵建国是他第一个,张伟是第二个,楚小雨是第三个,刘志远是第四个。王建国是徐卫东动的手,但人是他逼出来的。”
“李国华呢?”
“李国华是他杀的。”林溯的声音很平,“用那把刀,从第三肋间刺进去,角度故意偏了一点,让我们以为是模仿犯。然后他把现场布置成灭口的样子,把地图和照片留在那里,等我们发现。”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从宋清晏的肩头滑到腰侧。
宋清晏忽然偏头看他:“你背稿子呢?”
林溯顿了一下。
“一口气说这么多,不像你。”宋清晏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周峰审了三天,你记了三天?”
林溯沉默了两秒:“记了。”
“记了多少?”
“全部。”
宋清晏低低笑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行,回头给我抄一份。”
林溯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宋清晏面前。
那把老式解剖刀。刀柄上的刻字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给儿子」。
宋清晏看着那把刀,没接。
“周峰说,这把刀是你爸送给我爸的。”林溯说。
“嗯。”
“你早就知道?”
“猜过。”宋清晏的声音有点哑,“我爸临终前那段时间,总念叨一个名字。我听不清,后来翻他的遗物,发现一张照片,背面写着‘振华’。”
林溯把刀收回掌心,握紧。刀柄硌着掌纹,有一点疼。
“他说,”宋清晏继续,“你爸是我爸最信任的人。他们一起查那个芯片项目,一起发现那批呼吸机有问题,一起决定把证据留下来。然后你爸死了,我爸也......”
他没说完。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点,光快从他身上完全褪去了。
林溯看着他,忽然开口:“宋老师。”
“嗯?”
“你信吗?”
宋清晏转头。
林溯的眼睛在逆光里很黑,像两汪深水,水面平静,底下不知藏着什么:“你信我爸和你爸,是清白的吗?”
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枚还没落定的硬币。
宋清晏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他身上彻底褪去,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在他们头顶投下冷白色的光。
然后他伸手,从林溯掌心拿起那把刀。刀身在他指间翻转,刻字对着光,看得清清楚楚。
“我信。”他说。
他把刀放回林溯掌心,手指在林溯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走吧。”宋清晏转身,“还有很多报告要写。”
林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宋老师。”
宋清晏回头。
“你刚才摸我手。”
宋清晏顿了一下,然后表情不变:“没有。我放刀。”
“你放刀放了三秒。”
“......”
宋清晏看着他,林溯也看着他。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宋清晏走回来,伸手,又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这次只碰了一秒,然后收回去,面不改色:
“现在摸了。有问题?”
林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宋清晏已经转身走了。
林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几秒后,跟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渐渐远了。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进地平线。
---
二
三天后,法医中心。
林溯推开宋清晏办公室的门,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报告,手边是喝了一半的咖啡,早凉了。窗外天已经黑了,只有台灯亮着,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暖光。
林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周峰被带走那天说的话——“希望你们比我幸运,用它剖开的,是真相,不是人心。”
宋清晏的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踏实。他眼下有很深的青影,这几天大概没怎么睡过。
林溯走过去,把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宋清晏动了动,睁开眼。目光从模糊到清晰,花了三秒。他看清是林溯,又闭上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几点了?”
“八点。”林溯在他对面坐下,“你睡了四个小时。”
宋清晏揉着眉心坐起来,外套从肩上滑落,他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是林溯的。
他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带的衣服?”
“一直放办公室。”
“放我这儿?”
“你办公室暖和。”
宋清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外套叠好放在桌角。
“吃饭了吗?”他问。
“没。”
宋清晏起身去拿挂在门后的外套:“走。”
“去哪?”
“馄饨。”
林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跟上去。
---
那家店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太太。她看见他俩进来,笑眯眯地招呼:“老样子?”
“嗯。”宋清晏说,“两碗荠菜,一碗加蛋。”
林溯看他。
宋清晏面不改色:“你生日不是快到了?”
林溯的生日是三月份,现在才一月初。
“提前过。”宋清晏说。
林溯沉默了两秒:“那我的礼物呢?”
宋清晏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林溯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几号”。
“你现在学会要礼物了?”宋清晏似笑非笑。
“你主动提的生日。”
“我提的是馄饨加蛋。”
“那也是提了。”
老太太端着两碗馄饨过来,正好听见这句,笑着插嘴:“小宋,你这学生嘴皮子比你利索啊。”
宋清晏看了林溯一眼:“他也就这时候利索。”
林溯低头吃馄饨,没反驳。
吃到一半,林溯忽然开口:“宋老师。”
“嗯?”
“我爸的笔记本里,有一句话。”
宋清晏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证明自己无辜,这里会有答案’。”林溯没抬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现在我知道了。他说的‘无辜’,不是指他自己。是指你爸。”
宋清晏的喉结动了动。
“我爸留下的U盘里,有完整的实验数据。”林溯说,“包括那批芯片的检测报告,包括问题呼吸机的采购记录,包括所有被压下去的真相。他把这些交给你爸,是因为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们。”
“谁需要?”
林溯抬起头,看着他。
宋清晏忽然明白过来。
那些证据,是留给他们的。留给两个老法医的儿子——他们唯一信任的人。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清晏伸出手,越过桌子,把林溯碗里那个被戳破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在林溯开口之前,把自己碗里那个完整的荷包蛋夹给他。
“换一下。”他说,“你那个破了。”
林溯低头,看着碗里那个完整的蛋。
蛋黄是橙黄色的,在清汤里微微晃动。
“宋老师。”他忽然说。
“嗯?”
“你是在哄我吗?”
宋清晏筷子一顿。
林溯抬眼看他,表情依然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看不分明。
“一个蛋。”林溯说,“你把我当小孩哄?”
宋清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低头吃馄饨,语气淡淡:
“你不愿意可以不吃。”
林溯低头,把那颗完整的荷包蛋咬了一口。
蛋黄流出来,染黄了清汤。
他没说话。
但宋清晏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存在的。
宋清晏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馄饨。
窗外路灯很亮。
---
三
回法医中心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
夜风很凉,街上人很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溯忽然问:“宋老师,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当法医。”
宋清晏的脚步没停:“你呢?”
林溯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
“什么时候?”
“看见我爸名字的时候。”林溯的声音很轻,“在旧档案里,在事故报告里,在笔记本里。每一次看见,都会想,如果他不做这行,是不是就不用死。”
宋清晏没说话。
“但后来不想了。”林溯继续,“因为不做这行,他就不会认识你爸。不认识你爸,那些证据就没人能交。没人能交,那些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
他顿了顿:“就像周峰说的,他们选择相信彼此。我们也得信。”
宋清晏停下脚步。
林溯走出去两步,也停下,回头看他。
路灯下,宋清晏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林溯。”他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错了什么——”他顿了顿,“你信我吗?”
林溯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宋清晏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
“宋老师,”他说,“你现在就可以问我。”
宋清晏愣了一下。
“问我信不信你。”林溯的目光很稳,“我回答你,现在,在这里。”
夜风又吹过来,把宋清晏的衣角吹起来一点。他看着林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不用了。”他最后说。
“为什么?”
宋清晏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林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几秒后,他跟上去。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会怎么答。”
“那你说说,我会怎么答?”
宋清晏没回头:“不说。”
“为什么?”
“说了你又要说我摸你手。”
林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走两步追上他:“你刚才没摸。”
“现在也没摸。”
“那你说。”
宋清晏忽然停下,转身看他。
林溯没防备,差点撞上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倒映的路灯。
宋清晏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然后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吗?”
林溯皱眉:“疼。”
“疼就对了。”宋清晏继续往前走,“下次问这种问题,还弹。”
林溯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额头,看着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几秒后,他跟上去。
“宋老师。”
“嗯?”
“你弹我那下,算体罚吗?”
宋清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语气不变:“算。”
“那我能不能投诉你?”
“能。”
“投诉到哪儿?”
宋清晏偏头看他一眼:“投诉到我这儿。我受理。”
林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宋清晏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又交叠。
一直走到很远。
---
四
那天晚上,林溯回到出租屋,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袋,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就那样安静地放在那里。
他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
封面写着:
《关于重启XC芯片项目医疗事故调查的申请》
申请人那一栏,已经签了名。
是宋清晏的笔迹。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写的:
「林溯,这份申请需要两个人签字。你不签,我一个人也能递。但你签了,我们就能一起走完。」
林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宋清晏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溯。
写完,他想了想,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三个字:
(已受理)
然后拍了张照,发给宋清晏。
三秒后,回复过来:
「括号里是什么?」
林溯打字:「投诉渠道。」
「?」
「你白天说的,投诉到你那儿。」
「......」
「所以我现在正式投诉,宋老师体罚学生。」
「你额头红了?」
「红了。」
「照片。」
林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额头——别说红了,连个印子都没有。
他放下手机,没回。
三秒后,消息又来了:
「没红吧。」
林溯没动。
「我弹的我知道轻重。」
「下次弹重点。」
林溯看着这条,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字:「那你下次轻点。」
发出去,他自己愣了一下。
对面也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清晏回过来:
「嗯。」
一个字。
林溯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夜很静。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桌上那把老式解剖刀。刀柄上的刻字在台灯下泛着光——「给儿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写在最后一页,被撕掉之前:
「清晏,如果能看到这个,来找我。」
父亲想让他找的,不是真相。
是一个人。
现在他找到了。
---
尾声
三个月后。
省厅正式受理重启调查的申请。
半年后,那批问题呼吸机的采购链被全部挖出,七名涉案人员被逮捕。
一年后,XC芯片项目的原始数据被公开,当年被压下的那份检测报告,成了定罪的关键证据。
周峰被判无期徒刑。徐卫东因主动交代、协助调查,获从轻处理。
林振华的名字,被写进了当年的调查报告,作为“关键信息提供者”被追记个人一等功。
宋文渊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份报告里,被追授“司法系统荣誉勋章”。
那天,宋清晏和林溯一起去墓园。
两人在林振华和宋文渊的墓前站了很久。
林溯把那把老式解剖刀放在父亲墓前。宋清晏把那支旧录音笔放在父亲墓前。
“爸,”林溯开口,声音很轻,“找到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离开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墓园的石板路上。金色的,暖的。
宋清晏走在前面,林溯跟在后面。
“宋老师。”林溯忽然叫住他。
宋清晏回头。
林溯站在光里,眼睛被照得微微眯起来。
“晚饭吃什么?”
宋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请。”
“我请就我请。”林溯走过来,“但你得说吃什么。”
“馄饨。”
“又是馄饨?”
“那你说吃什么。”
林溯想了想:“馄饨也行。”
宋清晏看着他,眼里有一点笑意:“你倒是好打发。”
林溯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宋老师。”
“嗯?”
“你刚才在墓前站的时候,手往我这边伸了一下。”
宋清晏脚步顿了顿。
“想干嘛?”林溯偏头看他。
宋清晏表情不变:“风吹的。”
“哦。”林溯点点头,“风吹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宋清晏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林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宋清晏目视前方,语气淡淡:“这次不是风吹的。”
林溯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只是那一下之后,两人的手没有再分开。
一直走到墓园门口。
阳光落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死不承认·清晏:放刀放三秒说“我没摸”,弹完额头问“疼吗”,被抓包答“风吹的”,走两步又伸手——“现在摸了有问题?”老房子着火,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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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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