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糖醋鱼 ...
-
十二月，天气渐寒。
程浩祥下午提前关门去给缪喆买了件新的灰黑色棉袄。
傍晚缪喆回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放在自己房门口的礼袋，眼底不经意间闪过一瞬惊喜。
程浩祥将菜盘端出：“给你买的棉袄，你看看怎么样？”
“黑色的？”
缪喆淡淡地扫了眼，走过去抽出里面包好的棉袄，动作顿了下，就听见程浩祥说：“打开看看吧。”
他慢慢扯开包装，将棉袄抖开，拎起打量一遍后，按原来的样子缓缓叠好塞了回去。
“怎么了？”程浩祥问他。
“难看。”
程浩祥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便转移话题：“先吃饭吧，我做了糖醋鲤鱼。”
缪喆早就嗅到香味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味道有没有增进。
咬了一口，他就皱着眉说了句“难吃”，之后就没去夹过。
程浩祥再三考虑，还是出声说：“快冬至了，我们明天去看看你爸妈吧。”
闻言，缪喆脑海里突然一片煞白，耳畔似是响起了嗡鸣声。
他这段时间，是忘记什么了吗？忘记他的父母离世，忘记他们因谁而死......
缪喆沉默许久，应道：“嗯。”
饭桌上的气压立刻低沉下来，程浩祥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低落，可没办法，这就是他们俩之间绕不开的话题，也是一切关系的症结所在。
......
次日清晨，二人来到墓园。
程浩祥蹲在地上，烧着一张张的纸钱，飞灰随微风冉冉升起，掠过他，飘向他身后少年的手心。
少年微微颔首伫立着，纤长的睫毛在眼睑遮起一片阴霾，他的眼中含着浅浅的微光，是久悬未落的玉珠。
少年的表情很平静，他已然接受父母已故的事实，落下的泪不是痛苦，是思念与不舍。然而，他心里隐隐有一股怨气，怨的恰恰就是——自己竟然不再痛苦，竟然逐渐遗忘。
他难以接受自己竟然这么快就要习惯这个人对他的好了......他居然......没那么恨他了......
为什么呀？难道害死他父母的人不正是这个人吗？
回家路上，他一路魂不守舍，思绪纷乱，他在篆刻那些他觉得该有的情感，审判那些不该自然产生的情感。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甚至开始依赖这个人......
程浩祥察觉缪喆瞥过来的目光，关切道：“怎么了，小喆？你在看什么？”
缪喆没有睬他，扭过脸，依靠着窗户发怔。
公交车晃晃悠悠到了站，缪喆的心绪也逐渐沉淀下来。
他大步走回家，躲进房中，他瞄到昨日的那个礼袋，顿时感到说不出的愤懑，随手将其整个扔到衣柜里，“砰”地关上柜门，不再去看。
他不该接受程浩祥的好意，不该因此而高兴。不该容许他补那件衣服，不该在深夜等他说一句晚安......他该恨他才对的。
“小喆。”
又来了，这人怎么就这么烦？
“炒板栗要吃吗？”
缪喆厉声斥道：“不要！”
程浩祥发觉他状态不对，便在路上买了袋糖炒板栗。
程浩祥以为，缪喆大概是又想父母了。
-----------------
此后的日子，缪喆表现得尤为冷漠疏离，不主动开口，对程浩祥的关心也全是拒绝，程浩祥和他说话，他会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给出回答，绝不多说一个字。他像是自己划了一条莫须有的界限，绝不越雷池半步。
秦轶芝手记上的其他菜程浩祥都已经做得差不多，起码缪喆能够下咽，唯有那道糖醋鲤鱼，他始终不得要领。所以他一有空就学做糖醋鲤鱼，他想用这个，让缪喆开心一点。
到了期末考，缪喆的状态也调整不过来，他总是心事重重，学不进去还是小事，大的是他不分场合，考场上脑子也是凌乱的，结果当然毫不意外地考砸了。
考砸之后心情愈加糟糕，放假不出去玩，整天板着一张脸闷在家里。
就这么持续到大年夜，程浩祥又做了一盘糖醋鲤鱼。
这是缪喆最近吃到的第五盘，是程浩祥做的第二十七盘。
这盘端出来时的香味都比前几次细腻些，缪喆自若地坐在椅子上，等程浩祥将年夜饭的各样菜品逐一端出。
程浩祥坐下后，把糖醋鲤鱼摆到缪喆面前，近乎讨好地想让他吃。
“小喆，尝尝看？”
缪喆瞥了一眼，看见了他手上的红白创面，以及细密的大小水泡，像是溃烂流脓的皮肤，原本该是不堪入目，让人犯怵的，可缪喆却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
注意到缪喆的视线，程浩祥连忙把手缩回去，一脸憨态地说道：“应该味道还可以，我昨天试过了。”
缪喆夹了一块鱼腹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而后下咽。
他没说“难吃”，反倒是夹了第二块。
程浩祥有种功不唐捐的欣喜感，他知道缪喆这是愿意吃了。
但其实，不难吃是真的，不想让他再这样无休止地做下去也是真的。
......
年夜饭吃完，缪喆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程浩祥则是独自收拾菜碗，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徐徐走来。程浩祥安静地在一旁坐下，屏气凝神看着脸色并不太好的缪喆。
缪喆回忆起去年一家人也是在这里，温馨愉快地看春晚跨年。他有意无意地瞟了眼程浩祥，忽然又觉得，至少还有一个人陪着自己，他并不孤单。
临近零点，程浩祥站起身，去房间捧了个礼品盒回来。
他把礼品盒放到缪喆面前的茶几上，温和地笑了一下：“新年快乐，小喆。”
缪喆眯起眼：“这什么？”
“你的新年礼物。”
缪喆嘴角略微抽了抽，无话可说。
春晚进入跨年倒计时，缪喆却不想再看了，他没拿礼物就要回自己房间。
“小喆，你不喜欢吗？”程浩祥喊他。
缪喆有些稀奇，程浩祥一般不会问这样的问题，自己不喜欢才是常事，他早就应该见怪不怪了。他这么问，是觉得自己会喜欢吗？
不过，他还是没有理会，径直走回房间。
初二晚上，他在自己房里看到了那个礼品盒，他无奈地冷笑了声，也许是出于好奇，他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相机。
缪喆很喜欢摄影，之前缪吉轩和秦轶芝答应过他，要是期末考考得好就给他买台相机。但是......程浩祥是怎么知道的呢？
缪喆并不觉得高兴，也没有任何惊喜之色，只是淡漠地将它放回去，扔到了房间一隅，不再过问。
-----------------
初夏，校门口。
放学铃响了，成群结伴的学生蜂拥而出，缪喆和两个同桌并肩而行，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校园，那时的缪喆是个笑起来又甜又可爱的少年。
“给你们看，我从家里偷出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很酷？”高个子少年从包里掏出一台相机，春风得意地炫耀着。
缪喆没有在意他洋洋自得的口气，倒是对这个相机另眼相待，他满脸欢喜地问道：“多少像素的，对焦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玩过，你要试试吗？”高个子将相机递给他。
缪喆点点头，稳稳接过：“这个好重啊。”
“小心点，别摔了，摔了他回家又得被揍啦！”一旁的矮个子提醒道。
高个子乐观淡定地昂了昂首：“没事，我妈买了个更贵的，摔了这个不会打太狠的。”
……
阳光穿透绿叶，洒在缪喆抬起来端详相机的脸上。
程浩祥站在不远处的墙体后，悄悄看他。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他见过他，成千上万次。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