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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泛化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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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从他们相拥的身体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城市飘来的模糊气息。顾燃的手环在陆清昀腰上,脸埋在陆清昀肩头,呼吸透过外套布料,温热地熨贴着皮肤。
陆清昀的手还搭在顾燃背上,指尖能感觉到夹克下脊骨的轻微起伏。他闭上眼睛,在这个开阔的山坡顶端,在这个只有风声和彼此心跳的世界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拥抱”这个词的重量。
不是数据。
不是实验。
不是任何可以量化分析的东西。
就是拥抱本身。两个人的身体贴合,体温交换,呼吸同步,心跳在胸腔里以不同的频率却奇异地共振。
许久,顾燃先动了。他退开一点,但手还留在陆清昀腰侧,眼睛看着陆清昀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微红的脸颊。
“冷吗?”顾燃问,声音有点哑。
“有点。”陆清昀诚实地回答。山顶的风确实很大,温度比山下至少低三四度。
顾燃笑了,松开手,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折叠的格子野餐布——蓝白相间,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有几个小小的、像是颜料渍的斑点。他蹲下身,把布铺在相对平坦的草地上,仔细抚平褶皱。
“坐。”他拍拍布面,自己先坐下了,双腿盘起,仰头看着还站着的陆清昀。
陆清昀犹豫了一秒,然后在他旁边坐下,学着顾燃的样子盘起腿。野餐布不大,两人坐下后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布料的触感粗糙但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顾燃又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两个便利店饭团,用塑料纸仔细包着;两瓶矿泉水,陆清昀常喝的那个牌子;一小袋橘子,表皮泛着青黄的光泽;还有一包纸巾和两个独立包装的湿巾。
“你准备的?”陆清昀看着这些。
“嗯。”顾燃拆开一个饭团,递给陆清昀,“早上买的。怕你饿。”
陆清昀接过。饭团还是温的,可能是顾燃一直放在背包内侧贴着身体保温。他拆开塑料纸,露出里面三角形的饭团——梅子口味,米饭里嵌着红色的梅干。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陆清昀问。他记得自己只在顾燃面前吃过一次便利店饭团,是一个月前在画室熬夜的时候。
顾燃正在拆自己的那个——金枪鱼蛋黄酱口味。他头也不抬地说:“观察。你那天吃了两个,都是梅子的。吃金枪鱼的那个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陆清昀愣住。他自己都不记得这个细节。
“而且,”顾燃补充,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笑意,“你吃梅子饭团的时候,嘴角会上扬零点五毫米左右。吃别的口味没有这个反应。”
陆清昀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饭团。米饭软硬适中,梅干的酸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海苔和米饭的咸香。确实……嘴角想上扬。
两人安静地吃着。风小了一些,夕阳开始西斜,天空从清澈的蓝渐渐染上橘红和淡紫。下方的城市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光,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成片成片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下撒了一把碎钻。
“这里,”顾燃吃完最后一口饭团,喝了口水,看着远方,“是我的秘密基地。”
陆清昀转头看他。顾燃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
“初中的时候发现的。”顾燃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有一次和我爸吵架——具体吵什么忘了,反正就是青春期小孩那些破事。我摔门出去,上了第一辆看到的公交车,随便坐,坐到终点站,就到这里了。”
他顿了顿:“那时候这里还没修这条小路,要爬一段很陡的坡。我爬到顶,累得半死,坐在地上喘气。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这个。”
他伸手,指向下方的城市夜景:“整个城市都在脚下。那么小,那么远,像玩具模型。我突然就觉得……那些让我崩溃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陆清昀顺着他的手看去。暮色中的城市确实像精致的模型,灯火璀璨但无声,繁华但遥远。从这个高度看,所有的喧嚣、压力、复杂的人际关系,都缩小成了安静的光点。
“后来每次心情不好,我就来这里。”顾燃说,“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就坐着发呆。有一次下大雨,我躲在那边那棵大树下,”他指了指山坡另一侧一棵巨大的松树,“画了一下午雨中的城市。那幅画后来得了个小奖。”
他笑了笑,有点自嘲:“挺幼稚的,对吧?像个逃避现实的小鬼。”
“不幼稚。”陆清昀说,声音认真,“这是有效的情绪调节策略。找到一个安全空间,通过艺术创作或简单独处来缓解压力,是健康的应对机制。”
顾燃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陆医生诊断得很专业啊。”
“事实陈述。”陆清昀说,但嘴角也微微上扬。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远山,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微弱但坚定。
顾燃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陆清昀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野餐布不大,两人并排躺下后,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草地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有点扎,但很快适应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晚风,有种原始而安心的味道。
“陆清昀。”顾燃突然开口。
“嗯?”
“你想过未来吗?”
陆清昀侧过头。顾燃还看着天空,下巴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清晰。
“想过。”陆清昀说,“短期目标:物理竞赛全国一等奖,高考680分以上,进入清华大学物理系或计算机系。长期目标:从事人工智能或理论物理研究,做出有意义的学术贡献。”
顾燃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果然是你的风格。精确,具体,可衡量。”
“你呢?”陆清昀问。
顾燃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陆清昀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已经睡着了。
“如果……”顾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是说如果,没有那些破事——我爸的笔记,那些威胁,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顿了顿:“我想考国美。中国美术学院。学油画,或者综合材料。毕业后……开个小画室。不用很大,二三十平米就行。教小孩画画,周末带他们去写生。赚的钱够生活就好,剩下的时间就自己画,想画什么画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描述一个太过美好而不敢大声说出的梦境:“墙上挂满自己的画,地上堆着颜料和画布,空气里永远是松节油的味道。夏天开窗,能听到街上的声音;冬天生个小炉子,煮咖啡,看雪。”
陆清昀安静地听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温暖的画室,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地板上,颜料管散乱但有序,画架上未完的作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光柱里舞蹈。顾燃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板,衣服上沾着颜料,回头对他笑——
“我可以学画吗?”陆清昀突然说。
顾燃怔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陆清昀在暮色中模糊的侧脸:“什么?”
“在你的画室里。”陆清昀说,声音平静但认真,“我可以报名吗?学画画。”
顾燃盯着他,几秒钟后笑出声来:“你?陆清昀?学画画?你的手适合拿手术刀,或者写公式,或者在键盘上敲代码。画画……太浪费了。”
“为什么浪费?”陆清昀问,也转过头,看着顾燃的眼睛,“艺术和科学本质相通,都是对世界的观察、理解和表达。而且……”
他停住了。
“而且什么?”顾燃追问。
陆清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而且我想画你。”
风停了。
远处的城市喧嚣、近处的虫鸣、草叶摩擦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退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两个人的心跳,在胸腔里敲打着相同的节奏。
顾燃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陆清昀,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中亮得惊人,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然后他猛地翻过身,把脸埋进陆清昀的肩窝。
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某种小动物在受到过度刺激后的本能反应。他的鼻尖抵着陆清昀的颈侧,呼吸急促地喷在皮肤上,手臂环住了陆清昀的腰,收紧。
陆清昀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顾燃身体的颤抖——不是冷的颤抖,是情绪的颤抖。能感觉到顾燃温热的眼泪,透过衣物,濡湿了他的肩膀。
“顾燃?”陆清昀轻声问,手犹豫地抬起,轻轻放在顾燃背上。
顾燃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蜷缩在陆清昀身侧。陆清昀能听到他压抑的抽泣声,很轻,但真实。
泛化能力——在机器学习中,这是指模型在训练数据之外的新数据上表现良好的能力。一个具有良好泛化能力的模型,不仅能处理它见过的样本,还能处理它从未见过的、但来自同一分布的新样本。
而此刻,陆清昀在实践一种情感的泛化。
他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场景:一个人因为他说“我想画你”而崩溃哭泣,埋在他肩头颤抖。这不在他的任何社交模型训练集中,不在他的预期行为反应库中。
但他没有推开。
没有问“为什么哭”。
没有试图用逻辑分析这个情境。
他只是把手放在顾燃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像母亲安抚婴儿,像朋友安慰同伴,像……恋人拥抱哭泣的爱人。
他让顾燃哭。
让情绪流淌。
让这个超出他所有模型预测的反应,自然地发生。
因为他意识到:真正的泛化能力,不是用已有模型生硬地套用新情境,而是允许新情境拓展模型的边界,甚至重建模型本身。
而顾燃,正在拓展他的边界。
许久,顾燃的颤抖渐渐平息。但他没有立刻起来,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脸还埋在陆清昀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陆清昀。”
“嗯。”
“你犯规。”
陆清昀的手停在顾燃背上:“什么?”
“说那种话。”顾燃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想画你’……这种话不能随便说。我会当真的。”
“我是认真的。”陆清昀说,“我想学画画,想画你。想用我的方式,记录你。”
顾燃终于抬起头。暮色已经很深了,但陆清昀还是能看到他通红的眼睛,湿润的睫毛,鼻尖的微红。他的脸上有草叶压出的印子,还有泪痕。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顾燃问,声音沙哑。
“意味着我要学习一个新的技能领域。”陆清昀认真地说,“意味着我需要理解色彩理论、透视原理、人体结构。意味着我要练习素描、水彩、油画。意味着——”
“意味着你在说‘我想用一辈子的时间看着你’。”顾燃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他,“画画的人要看被画的人。要看很久,很仔细,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光线下的变化。看几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在说,你想用那种方式,一直看着我。”
陆清昀沉默了。
他在大脑中快速处理这句话。分解,分析,理解。然后他意识到——顾燃是对的。
“我想画你”不只是字面意思。
它是一个隐喻。
一个承诺。
一个关于时间和注视的宣言。
“那又怎么样?”陆清昀最终说,声音平静,“我想看着你。用眼睛看,用笔画,用记忆记录。这违反了什么规则吗?”
顾燃盯着他,然后笑了。那个带着泪的笑容,在暮色中破碎又美丽。
“没有。”他说,重新躺回陆清昀身边,这次是平躺,看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繁星初现的天空,“没有违反任何规则。只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顾燃说,手在草地上摸索,找到了陆清昀的手,握住,“我以为你这辈子都只会说‘数据表明’和‘根据模型’。”
陆清昀也看着天空。星星越来越多了,从零星几点到稀疏散布,再到渐渐密集。城市的光污染让银河不明显,但那些最亮的星依然清晰。
“我在学习。”陆清昀说,手指在顾燃手心里轻轻摩挲,“学习说数据之外的话。学习理解隐喻。学习……表达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
“学得怎么样?”顾燃问,声音里有笑意。
“还在初期阶段。”陆清昀诚实地说,“错误率很高,经常词不达意,需要反复修正。”
“我觉得很好。”顾燃说,“至少刚才那句‘我想画你’,准确率百分之百。”
陆清昀的嘴角上扬了。他握紧顾燃的手,两人掌心相贴,温度在深秋的夜晚互相温暖。
“所以,”顾燃继续说,声音变得慵懒,“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的小画室,给你留个位置。最好的靠窗的那个位置,光线最好。画架,颜料,笔,都给你准备好。我教你怎么画我。”
“学费呢?”陆清昀问。
顾燃想了想:“每天一个三明治。梅子口味的。”
“成交。”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山坡上散开,被晚风吹向远处的城市。
又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陆清昀开始觉得冷——深秋的山顶夜晚,温度降得很快。他坐起来,看到顾燃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该回去了。”陆清昀轻声说。
“嗯。”顾燃应了一声,但没动。
陆清昀拉他起来。顾燃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的,像只没睡醒的猫。陆清昀帮他拍掉身上的草屑,收拾好野餐布和垃圾,装进背包。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月光和远处城市的灯光提供微弱照明。陆清昀打开手机手电筒,顾燃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两人慢慢往下走。
“小心。”在某个陡坡处,陆清昀提醒。
“你在,我不怕。”顾燃说,声音里带着困意和信任。
陆清昀的心脏轻轻动了一下。他握紧顾燃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下走。
回到公交站时,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站台简陋,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飞虫在光晕中飞舞。两人坐在长椅上等车,肩膀靠着肩膀。
“今天谢谢你。”顾燃突然说。
“谢什么?”
“带你来这里。”顾燃说,“还有……听我说那些话。”
“应该的。”陆清昀说,“而且,我也说了我想说的话。”
顾燃转头看他,在昏暗的路灯下,陆清昀的脸半明半暗,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很认真。
“陆清昀。”顾燃轻声说。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那些笔记的事,我爸的事,所有那些麻烦——你都要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山坡,这片天空,这些星星。记住我说我想开个小画室。记住你说你想画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因为这些都是真的。比那些麻烦更真。”
陆清昀看着他,很久,然后点头:“我会记住。所有数据都已存储,不会丢失。”
顾燃笑了。他凑过来,在陆清昀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很快,很轻,像蝴蝶停留。
“这是订金。”顾燃说,眼睛弯起来,“画室那个位置的订金。”
陆清昀的耳朵红了,但他点头:“收到订金。合同生效。”
公交车来了,车灯刺破夜色。两人上车,坐在后排。顾燃很快睡着了,头靠在陆清昀肩上,呼吸平稳。陆清昀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手轻轻放在顾燃的手上。
他想,泛化能力可能不只是机器学习的概念。
它也是爱的能力。
把在一个情境中学到的东西——信任、亲密、承诺——应用到新的、未知的、可能困难的情境中的能力。
把在这个山坡上说的话,带到山下那个复杂世界里去的能力。
把“我想画你”这个简单的愿望,变成未来几十年共同生活的蓝图的能力。
而他,正在学习这种能力。
以顾燃为老师。
以心跳为教材。
以每一次触碰、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为训练数据。
公交车在夜色中行驶,穿过郊区,驶向城市。车窗外,万家灯火如星海。
而在车厢后排,两个少年依偎着,一个睡着,一个醒着,手牵着手,向着那个充满未知但也充满可能的未来,缓缓前行。
泛化能力,还在训练中。
但已经显示出良好的学习曲线。
因为最好的模型,永远是那个能适应真实世界复杂性的模型。
而真实世界,现在包括顾燃。
包括他的梦想,他的眼泪,他的秘密基地,他关于小画室的幻想,他说“你犯规”时颤抖的声音。
包括所有无法量化但真实存在的一切。
陆清昀想,他愿意为这个模型,投入一生的训练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