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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度账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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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清创的过程漫长而沉默。
庇护所的地下医疗室里,煤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陈守义坐在一张破旧的诊疗椅上,背对着林川,褪去上半身的战术背心和沾染血污的衬衫。背上那些碎石划出的伤口不算深,但数量多,像被猛兽的爪子胡乱挠过。
林川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镊子、消毒棉和针线。动作专业得不像个银行家,倒像个受过训练的战地医生。
“你从哪里学的这个?”陈守义打破沉默,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低沉。
“账簿第三十二页,《基础创伤处理与灵性感染防治》。”林川用镊子夹起一块沾满碘伏的棉球,轻轻擦拭伤口边缘,“末世前,我只在理论层面了解人体结构。实际操作是这三个月学会的。”
棉球触碰到伤口的瞬间,陈守义肌肉绷紧,但没有发出声音。林川注意到他肩胛骨处那道最深的划伤——约五厘米长,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
“碎石上沾了食尸傀的□□。”林川凑近些观察,呼吸几乎拂过陈守义的背,“有低概率引发局部畸变。需要额外处理。”
他从随身携带的金属盒里取出一小瓶粉末——不是之前给的“业力灰烬”,而是一种细腻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乙级冥符的副产物,‘净化尘’。
林川将少许粉末撒在伤口上,“可以中和大多数低阶诡异的污染。但会有轻微灼烧感。”
他说的“轻微”显然是个相对概念。
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陈守义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攥紧了椅背,指节发白。那感觉像是有熔化的银被灌进伤口——剧烈的灼痛之后,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仿佛伤口内部的腐坏物质被瞬间蒸发。
“好了。”林川的声音近在耳畔,“现在缝合。”
针线穿过皮肤的感觉很陌生。林川的手指稳定得可怕,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打结的动作干净利落。陈守义能感觉到那双手偶尔擦过自己背部的皮肤——指尖冰凉,但触碰的瞬间会传来细微的电流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震颤。
是契约的影响吗?还是别的什么?
“你背上的伤,不止这些。”陈守义忽然说。
林川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什么?”
“刚才在地下,你护着我躲避落石的时候,我看到你后颈下方有一道疤。”陈守义回忆着那惊险的一瞬——林川将他推向安全角落,自己的后背却撞上岩壁,“很旧的疤痕,形状不规则。不像是战斗留下的。”
沉默在医疗室里蔓延,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七岁时留下的。”林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父亲……是个疯狂的民俗学者。他相信某些仪式可以让人窥见‘真实世界’。那道疤是一次失败仪式的产物——他试图用银刀在我背上刻下保护符文,但中途失控了。”
针线继续穿行,但陈守义感觉到林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非常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此刻两人距离如此近,几乎无法察觉。
“后来呢?”
“后来他进了精神病院,三年后去世。”林川打上最后一个结,剪断缝合线,“临终前,他把账簿留给我。那时它还不是现在这样,只是一本普通的皮革笔记本。直到血月降临那天,它才……活过来。”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开始收拾医疗用具。动作恢复了平日里的精准和疏离,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袒露从未发生。
陈守义转过身,看着林川的背影。西装下的身形其实比看起来更瘦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这个在废墟中建立交易规则、与诡异讨价还价的男人,此刻在煤油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该你了。”陈守义站起身,指了指林川手臂上的一道划伤——刚才在地下被碎石划破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林川低头看了看:“小伤,不需要——”
“坐下。”陈守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林川愣了下,最终还是在诊疗椅上坐下。陈守义走到他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与林川的手臂平齐。这个姿势让林川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很奇妙的角度,平日里总是林川俯视别人,现在却反过来了。
陈守义用棉球蘸取碘伏,动作比林川预想的要轻柔。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上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茧,但触碰伤口边缘时却异常小心。
“你没必要做这个。”林川说。
“契约条款里有写,‘双方有义务维护彼此的基本生存状态’。”陈守义头也不抬,“你的伤如果感染,会影响我的安全。”
又是这种理性解释。但林川注意到,陈守义说这话时,耳根有些发红。
伤口很快处理完毕。陈守义没有用那些冥符副产物,只是用普通的消毒和绷带包扎。他的手法远不如林川专业,绷带缠得有些紧,但……很扎实。
“好了。”陈守义站起身,后退一步,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
林川活动了一下手臂,感觉到绷带下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很奇怪的触感——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近距离触碰过了。交易时的握手是冰冷的仪式,战斗中的拉扯是紧急的求生。而这种纯粹为了“处理伤口”的触碰,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笨拙的关怀。
“谢谢。”他说。
这个词说出口时,两人都愣住了。林川很少道谢,在他的规则里,一切都是交易,是等价交换,不存在需要感谢的恩惠。
陈守义也显得有些无措,他挠了挠后脑——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小动作:“不客气。”
尴尬的沉默。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婉探进头来,手里拿着探测仪,表情严肃:“打扰一下。有情况。”
两人立刻恢复工作状态,前一秒那种微妙的气氛荡然无存。
“说。”陈守义披上干净衬衫。
“那三张遗失的冥符,我尝试用灵压追踪。”苏婉走进来,将探测仪放在桌上,“其中一张的波动消失了——完全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另一张在东南方向三公里处,信号微弱但稳定。但第三张……”
她调出探测仪的记录界面,上面显示着一条灵压波动曲线。曲线起初平缓,但在十五分钟前突然剧烈攀升,达到一个峰值后急转直下,现在维持在极低的水平,但每隔几秒会有一个微小的脉冲。
“它在‘呼吸’。”苏婉说,“冥符不是活物,不应该有生命体征。但这张符的灵压波动,完全符合生物体呼吸节律。而且位置……”她指向屏幕上的坐标,“在庇护所正下方,深度约八十米的地下,那个心脏实体所在的位置。”
林川的脸色沉了下来:“它吞噬了冥符,并试图与其融合。如果成功,它会获得部分账簿权限,甚至可能反向追踪到我的位置。”
“更糟的是,”苏婉补充道,“在追踪过程中,我检测到另外两股灵压信号正在向庇护所靠近。不是剥皮教派的那种污秽感,而是……更古老、更秩序的存在。”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屏幕上显示着两个高强度的灵压源,正从不同方向匀速逼近,预计接触时间:12小时内。
“巡夜者的先遣哨兵。”林川低声说,“冥符流通量达到99,已经触发了它们的警戒机制。它们会先来核查账目,确认是否有违规操作。”
“核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陈守义问。
“账簿的真实性,冥符发行的合规性,以及……”林川顿了顿,“簿记员是否有滥用职权、私藏抵押品、篡改业力流向等行为。”
“你有吗?”苏婉直白地问。
林川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所有交易记录都在账簿上,公开透明。但巡夜者的审计标准……有时很主观。尤其是当它们发现账簿与某个违规实体(比如地下那个心脏)有战斗记录时,可能会判定我为‘不稳定因素’。”
医疗室里陷入沉重的寂静。
三个危机同时逼近:地下的心脏实体正在与冥符融合,即将变得更强大;巡夜者的哨兵12小时后到达;而庇护所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人员疲惫,物资消耗严重。
“优先级。”陈守义开口,声音恢复了队长的沉稳,“第一,确保庇护所安全。”第二,处理地下威胁。第三,应对巡夜者。
“我同意。”林川点头,“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处理一个更紧急的问题。”
他解开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左胸位置,那半张深红色的冥符已经浮现到布料表面,裂纹比之前更多了,几乎覆盖了整个符面。裂纹中渗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
“契约不稳定。”林川说,“如果它在我们应对危机时突然碎裂,阴兵会立刻消散,你的情感会瞬间恢复,而我的‘孤独’抵押也会解除。这种剧烈的情感波动和精神冲击,在战斗中可能是致命的。”
“怎么办?”陈守义问。
林川从怀中取出账簿,翻到第十二页。页面上自动浮现一段复杂的符文阵列,旁边有注解:
“灵魂契约稳定仪式:需双方在灵压节点共同注入精神力,加固契约结构。风险:可能引发更深层的情感纠缠。”
“更深层是什么意思?”苏婉警惕地问。
“字面意思。”林川合上账簿,“目前契约只连接了我们的表层情感——你的守护欲,我的孤独。如果加固仪式,可能会触及更核心的部分,比如……记忆,或者潜意识。”
陈守义沉默了片刻,看向林川:“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林川反问:“你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煤油灯的光在他们脸上摇曳,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这一刻没有交易,没有算计,只有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决定是否要把彼此绑得更紧。
“我信任你。”陈守义说。
林川怔住了。这三个字在末世里比任何冥符都更珍贵,也更危险。
“即使我可能因此窥见你的全部记忆?”他问。
“即使如此。”陈守义点头,“而且,我也想了解你。不只是作为簿记员的你。”
苏婉悄悄退到门边:“我去准备仪式需要的场地和材料。你们……聊。”
她离开了,轻轻带上门。
医疗室里又只剩下两人。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为什么?”林川终于问,“为什么信任我?”
陈守义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废墟。血月已经落下,但天空依然泛着不祥的暗红。
“这三个月,我见过太多人性的崩塌。为了半块饼干出卖同伴,为了活命抛弃亲人,为了权力折磨弱者。”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藏着深深的疲惫,“但你不一样。你的规则冷酷,但清晰。你的交易公平,但留有余地。你从未强迫任何人做选择,只是给出选项,让他们自己决定。”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林川:
“而且,今天在地下,你本可以自己逃走。你有阴兵,有账簿,逃生的概率比我大得多。但你回来了,抓住了我的手。”
林川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想说那只是理性计算的结果——陈守义活着对他更有价值。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那一刻,根本没有计算。
“仪式需要做什么?”陈守义问。
“手。”林川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们需要构建一个临时的灵压共鸣场。过程中,可能会看到彼此的一些记忆片段。不要抵抗,让它们自然流过就好。”
陈守义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两人的手都没有颤抖。
林川用另一只手翻开账簿,第十二页上的符文阵列开始发光。光芒从书页蔓延到空气中,形成一个立体的、缓慢旋转的几何结构,将两人笼罩其中。
瞬间,信息洪流涌入。
陈守义看到:
——一个七岁的男孩蜷缩在昏暗的书房里,背上流着血,手里紧紧抓着一本皮革笔记本。
——少年时期的林川独自站在父亲的墓碑前,雨打湿了他的西装,但他没有哭。
——血月降临的第一夜,账簿在他手里“活”过来,无数声音在他脑中嘶吼,而他只是平静地说:“安静。我们现在开始工作。”
林川看到:
——年轻的陈守义在特警训练场上,汗水浸透制服,但眼神坚毅。
——他抱着妹妹小雨在游乐园旋转木马上,小雨的笑声像阳光。
——末日来临的那天,他带着幸存者冲进超市,用身体挡住扑来的畸变体,大喊:“女人和孩子先走!男人跟我断后!”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有些温暖,有些疼痛,有些是骄傲的时刻,有些是宁愿遗忘的耻辱。
但没有掩饰,没有伪装。
在灵压共鸣场的中心,两个灵魂短暂地、毫无保留地看见了彼此的本质。
十分钟后,光芒逐渐消散。
陈守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依然紧握着林川的手。而林川正看着他,眼中那片幽绿的深潭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契约稳定了。”林川轻声说,但没有松开手。
陈守义也没有。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半张冥符的裂纹停止了扩张,甚至有些细微的缝隙开始弥合。而内心深处,那种空洞感……似乎被填补了一点点。
不是守护欲的恢复,而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个崩坏的世界。
“巡夜者哨兵12小时后到。”林川终于松开手,但指尖擦过陈守义掌心的触感残留着,“地下那个实体,必须在它们到达前处理掉。”
“计划?”
“我需要你带一队人在地面制造混乱吸引它的注意力。我会潜入地下,用账簿执行‘强制回收程序’。”林川说,“但这次,我不一个人去。”
陈守义挑眉:“你要我跟你一起?”
“契约稳定后,我们的灵压可以短暂共鸣,产生叠加效应。”林川解释,“这能增强我的法术威力,也能让你在一定程度上抵抗那个实体的精神污染。”
“成交。”陈守义说,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林川注意到了。
“去准备吧。一小时后,仓库集合。”林川转身向门口走去,但在手触碰到门把时停住,“还有……”
他回头,目光与陈守义相遇:
“谢谢你的记忆。它们……很温暖。”说完,他离开了医疗室。
陈守义站在原地,许久,抬起刚才被林川握住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那种奇异的电流感。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林川在走廊的阴影里,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总是稳定地握着钢笔、翻动账簿、进行交易的手,刚才在握住陈守义的手时,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希望仪式不要那么快结束。
账簿在怀里震动,自动翻到第十三页。
页面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单的素描:两只手,十指相扣。
下面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异常变量确认:情感纠缠深度已达Level 2。建议持续观察,暂不干预。”
林川合上账簿,走向仓库。
血月即将再次升起,而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也许,这不完全是坏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