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专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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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美术教室里的缝隙里，把同学们画上的碳笔灰吹成细小的银河。
温恪的画架置在窗边，他头靠在窗帘上，眼睛半垂着，手里还握着一根炭笔。
下课铃声一响，炭笔“啪嗒”一声，滚了两圈，停在沈戚辰的脚边。
后排的沈戚辰拍了拍温恪的肩膀，“温哥，温哥？你不会又睡着了吧？”他绕到前面，看见温恪半阖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算是信了这个邪，温恪又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了。
美术老师课前特意把他叫到讲台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盯着温恪别睡觉，要是叫不醒，连带他一起罚抄写生守则。沈戚辰这节课叫了不下五回，又是扯袖子又是敲画架，结果这货愣是雷打不动，睡得比谁都沉。
可惜睡神才不搭理他。温恪不过是抬了一下眼皮，眼瞳里蒙着一层惺忪的雾，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地闭上了。但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睫毛颤了颤，一个激灵站起身，动作快得沈戚辰都没反应过来，已经径直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进来。”许意示意他过来。
温恪捏着那几张被红笔批得面目全非的画稿，旁边还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意象混乱，形神皆失。嘴里咬着的水果硬糖早被嚼得没了味道，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糖衣硌着牙床。
理由简单得近乎荒谬：画的素描比食堂大妈记菜名的简笔画还抽象。
那位向来和蔼的许老师，此刻却皱着眉，把画稿拍在他面前，语气里的惋惜几乎要溢出来：“温恪，不是老师打击你，你这画……太抽象了，不行换个专业吧。”
“那换呗，我随便。”温恪刚睡醒，脑袋还有点发沉，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李老师的眉皱得更紧了，指尖点在画稿上那团模糊的阴影里：“随便？你这孩子天赋是有的，就是心思没放在正道上——”话没说完，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沈戚辰探进来的脑袋撞进温恪半睁的眼里。
他刚跟老师报备完“温恪睡成猪叫不醒”，转头就看见自家这位祖宗倚在桌沿，手里捏着那几张红痕斑驳的画稿，嘴角还挂着点没睡醒的懒意。
沈戚辰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瞥见画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莫名觉得像极了上次温恪在草稿纸上画的、被他嘲笑“鬼画符”的东西。
“李老师，温恪他就是……”沈戚辰想替人打圆场，话到嘴边又卡壳——总不能说温恪上课睡觉压根没好好画吧。
温恪却忽然抬了抬眼，目光掠过沈戚辰的耳尖，指尖捻了捻画稿边缘的褶皱，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换什么专业？”
“随便你，只要别在美术系浪费名额。”许老师叹了口气，转身去整理教案，“李老师，这孩子你多盯着点。”
李老师点点头，看向温恪的眼神带着点无奈：“跟我来。”
沈戚辰跟在两人身后，看着温恪垂着脑袋走路的样子，那截露在校服外面的后颈白得晃眼。
“喂，你真要换专业啊？”
温恪没回头，脚步顿了顿，炭笔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他摸出来转了两圈，黑色的笔灰落在校服裤上，像星星落进了深潭：“不知道，看心情。”
“你心情能当饭吃啊？”沈戚辰急了，“当初是谁要报的美术系？现在说换就换？”
办公室外的桂花香更浓了，风卷着花瓣贴在玻璃窗上，像一层朦胧的胭脂。许意停下脚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报名表递给温恪：“物理系还有最后一个名额，你要是愿意，下周就能转过去。”
温恪低头看着报名表上“物理系”三个字，指尖的炭笔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黑痕。沈戚辰凑过来看，忽然“咦”了一声：“物理系？那不是要天天做题吗？你这连上课都能睡着的人，脑子动的起来吗？”
温恪没理他，拿起笔在报名表上签名字，笔画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极了他画稿里那些没头没尾的线条。沈戚辰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刚才在画稿上瞥见的、被红笔圈住的模糊轮廓——现在仔细想，那团歪歪扭扭的阴影，倒有点像他上课偷偷趴在桌上补觉的侧脸。
“签了？”许意挑眉。
“嗯。”温恪把报名表推回去，转身就往门外走，炭笔在口袋里晃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戚辰赶紧跟上，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温恪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喂，温恪，”沈戚辰拽了拽他的校服袖子，“物理系要写作业的，你要是写得比画还抽象，小心又被老师赶出来。”
温恪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他刚睡醒的眼睛还带着点湿润，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像撒了一层碎金。“不会，”他很高，半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写的东西，有人能看懂…呃…应该有人能看懂？”
沈戚辰愣了一下，看着他转身离开。
沈戚辰快步跟上温恪的脚步，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温恪真去玩理科，不会又让老师赶出来吧？
高二（七）班的后门虚掩着，走廊里的桂花香钻进去，都被满教室的喧嚣搅得散了形。
温恪捏着那张转班通知单，站在门口敲了敲，声音被后排男生的笑闹声盖过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班主任从一堆试卷里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谁不知道高二（七）是年级兜底的班，塞进这么个看着就懒洋洋的转学生，怕是又多了个混日子的。
“进来吧。”班主任朝他招招手，目光扫过通知单上的名字，“温恪是吧？没什么空位了，你去最后一排，跟裴桉坐同桌。”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吵闹声忽然静了半截。
后排几个趴着睡觉的男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温恪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单独的身影。
少年穿着干净的黑白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指尖捏着支黑色水笔，正低头看着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很长，却垂得很低，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不用问，这就是裴桉。
年级第一，各科竞赛拿奖拿到手软，偏偏性子冷淡，不爱搭理人，偶尔开口说话也直来直去，不太会顾及别人面子。高二（七）班没人敢凑他跟前，连老师都默认他单独坐，这会儿突然塞个转学生过去，简直是往冰山上扔雪球。
温恪慢吞吞地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把书包往空桌上一放，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温恪看了一眼，随口问：“全科学霸蹲在垃圾班，景烨，你是觉得年级第一的宝座烫屁股，还是脑子被竞赛题烧糊涂了？”
裴桉的笔尖顿了顿，没抬头：“总比有人除了打架，睡觉强。”
温恪：“……”
温恪也不在意，拉开椅子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侧着脑袋看窗外。桂树的枝桠探进窗沿，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飘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刚坐没两分钟，前排就有人转过头，压低声音喊他：“喂，新来的，你够牛，敢坐裴桉旁边。”
温恪挑了挑眉，没说话。
那人又说：“他上次把我们班学委怼哭了，就因为学委问了他一道题，说他基础差。”
这话刚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温恪转过头，撞进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裴桉终于抬起头，头发被他随手拨到耳后。目光落在他脸上，扫过他黑白校服裤上没拍干净的炭笔灰，又落在他指尖沾着的一点黑痕上，薄唇轻启，语气淡得没什么情绪：“转来七班，是美术系待不下去，来这边玩的？”
这话直白得有点愣，前排那男生赶紧缩了回去，生怕被殃及。
温恪却没恼，他刚睡醒没多久，脑子还有点发沉，闻言慢悠悠地弯了弯嘴角，指尖捻起一片落在桌上的桂花，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懒意：“不然呢？难道是来跟年级第一抢饭碗的？”
裴桉的眉峰挑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他上下打量了温恪一眼，目光落在他校服领口露出的后颈上，那片皮肤白得晃眼，和裤脚上的炭笔灰形成鲜明对比。
“抢饭碗？”裴桉的笔尖在题集上轻轻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先把物理卷子考到及格线再说吧。”
温恪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炭笔，手指转了两圈，笔杆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裴桉看着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眉头皱了皱。他向来不喜欢吊儿郎当的学生，尤其还是这种被别的专业踢过来的。他收回目光，刚想继续做题，就听见旁边的人忽然开口。
“喂，年级第一。”温恪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你说，碳笔灰落在纸上的轨迹，能不能用物理公式算出来？”
裴桉的笔尖猛地顿住。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温恪。少年侧着身，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裹着风，钻进两人之间的缝隙里。
裴桉盯着他指尖转得飞快的炭笔，沉默了几秒，薄唇吐出几个字，语气依旧平淡：“无聊。”
温恪笑了，他把炭笔塞回口袋，往后一靠，撞得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是挺无聊的。不过，总比做那些枯燥的卷子有意思。”
裴桉没再理他，重新低下头看题，只是笔尖划过纸张的速度，慢了许多。
教室里的喧嚣渐渐恢复，后排的男生又开始打闹，讲台上的班主任在试卷上写写画画，阳光慢慢移动。
放学铃扯着嗓子响起来的时候，裴桉正把竞赛题集往书包里塞，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余光瞥见旁边的温恪又在玩那支炭笔，黑灰色的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转班通知单上，晕开一小片脏污。裴桉的眉峰瞬间蹙紧，冷着脸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耐：“明天早上交物理随堂作业，七班没人帮你代写，也没人借你抄。”
温恪捏着炭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他一眼，嘴角扯出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关你什么事？”
“怕你拖班级后腿。”裴桉的视线落在那片脏污的通知单上，语气依旧平淡，“美术系的思路和物理系不一样，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教室门被轻轻带上，没什么太大的声响，只有窗台上的桂花被风拂得簌簌往下掉。
书包侧兜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是沈戚辰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温恪你跟裴桉没打起来吧？！那家伙出了名的噎人！明天我早上去堵你，给你带热乎的包子！”
温恪没理会，他把通知单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肚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