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裴瑛因好男风,被赶出家门后便做起了山中隐士。

      别的隐士高雅,裴瑛也装模作样时不时地出门踏青采诗。

      三月三,上巳节。

      山里的节气比外面慢上半拍,外头的桃花该谢尽了,山坳深处,粉白的桃花却正开得喧闹。云蒸霞蔚地堆在黛青的山峦间,风过时,簌簌地落下细碎的花瓣。

      裴瑛正沿着溪流慢吞吞地走。他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搁着一卷粗纸、一支秃笔,还有个巴掌大的小陶罐,里头盛着半罐子黑乎乎的墨汁。这是他“采诗”的行头。

      所谓采诗,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在这山间打发时间的消遣。他被逐出裴家,到这深山老林里“隐居”,统共才三个多月。起初那阵子新鲜劲儿过去后,便觉出百无聊赖来。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镇子也得走上大半日,除了鸟叫虫鸣、风声水声,便是漫长得几乎凝滞的寂静。他生性懒散,又耐不住寂寞,装模作样地读了两日闲书,便觉得骨头缝里都生出锈来。于是翻出几卷旧诗稿,学着古时采风官的样子,美其名曰“采山野之诗,察民隐之情”。

      其实这荒山野岭,哪有什么民隐。不过是看哪棵树长得奇崛,哪块石头生得怪异,便凑过去,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胡乱诌上几句歪诗,记在那粗纸上。有时也听溪声喧哗,看山岚聚散,觉得有些意思,便也记下。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得累了,便寻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躺下,再从怀里掏出珍藏的春宫图册解闷,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今日他走得比往常更远了些。顺着这条无名小溪溯流而上,渐渐入了山腹。两岸树木越发蓊郁,藤萝缠绕,日光被筛得稀碎,落在溪石上,斑斑驳驳的,晃得人眼晕。

      裴瑛走得有些乏了,正想寻个地方歇脚,正抬眼寻找歇息处,忽见溪流转弯处的浅滩上,俯卧着一个人。

      裴瑛被吓了一跳,抬脚就想离开。还没走几步呢又拐回了头。

      他怕死人,也怕惹上祸事,但万一呢……

      裴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他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人的颈侧。皮肤冰凉,触手滑腻,但指尖下,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

      裴瑛收回手,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他拧着眉,仔细打量这人。

      这人瞧着约摸二十左右的年纪,此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但那眉骨鼻梁的走势,下颌线条的干净利落,都显出一种近乎雕琢般的俊美。

      “啧,长成这样,死了可惜。”他自言自语。

      裴瑛左右看了看,深山寂静,除了水声鸟鸣,再无旁的动静。

      他放下竹篮,卷起袖子,试了试那人的分量。沉得很。裴瑛自小娇生惯养,不是孔武有力之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从水里半拖半抱地弄到岸边干燥些的草地上。

      歇了口气,他认命地蹲下,解开那人湿透的外袍。衣料厚重,浸了水更是难脱,他笨手笨脚地忙活了半天,才将那件锦袍和中衣都褪了下来。男人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肩宽胸阔,腰腹紧实,线条流畅而蕴藏着力量,只是此刻皮肤因失血和寒冷而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苍白。

      裴瑛的心,很不争气地,重重跳了两下。

      他向来有个毛病,用他那个古板父亲的话说,叫“性好男风,不务正业”。因为这个,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他只好带了点细软,跑到这山里“隐居”。其实不过是赌气,也是逃避。此刻见到这般姿色,那点好不容易被山野生活磨去些的好色心思,又像初春的野草,滋滋地冒了出来。

      裴瑛不敢多看,又怕这人失温而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外衫,想了想干脆脱下来裹到男人身上。

      他歇够了力气,又开始发愁怎么把人弄回自己的茅屋。那地方离这里还有二三里山路,他自己走回去都费劲,何况拖着这么个大活人。

      正踌躇间,他记得这山里偶尔会有樵夫或猎户经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沿着小径往里走了百来步,居然遇到了一位推着板车上山砍柴的樵夫。

      裴瑛财大气粗的花费五贯钱买下樵夫手中的板车。

      得到板车的裴瑛如获至宝,费劲地将板车拖到溪边,又拼尽吃奶的力气,连拖带拽,总算将昏迷不醒的男人挪到了板车上。男人身材高大,躺在窄小的板车上,腿脚都悬在外面。裴瑛也顾不得那许多,用几根藤蔓草草将人固定了一下,便推起板车,沿着来路,歪歪扭扭地往回走。

      山路崎岖,板车颠簸。男人在颠簸中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却没有醒来的迹象。裴瑛累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咬着牙,一步一喘,心里将那点见色起意的懊悔翻来覆去咀嚼了无数遍,又看着板车上那张苍白的俊脸,将那点懊悔强行压下去。

      一直走到日暮西垂。裴瑛终于看到了他那间掩映在竹林后的茅屋。他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板车连人带车弄进了院子里,然后毫无形象地一屁股瘫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张大嘴喘着粗气,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男人是在第二天晌午醒来的。

      裴瑛正蹲在灶前,对着半铁锅稀薄的米粥发愁。昨日一时善心大发带回来一个“累赘”,把他累得腰酸背痛。今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又惦记着给那人翻找吃食,忙得团团转。他本就不擅厨艺,在山里这几个月都是敷衍了事,如今多了个病号,更是手忙脚乱。锅里煮着半锅稀薄的米粥,米粒少得可怜,水却放多了,清汤寡水的,冒着可怜巴巴的几个泡。

      他正拿着个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接着是压抑的带着痛楚的抽气声。

      裴瑛心头一跳,扔下木勺,几步跨进里屋。

      床上的人已经醒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到头晕目眩,他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直紧闭的眼睛此刻睁开了,正带着明显的茫然和警惕,看向裴瑛。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瞳仁是比常人稍浅一些的琥珀色,在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清澈又深邃,只是此刻那清澈里盛满了困惑。

      四目相对。裴瑛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可靠的救命恩人。

      “你醒了?”他走过去,想扶对方一把,手伸到一半又顿住,“别乱动,你头上可是嗑了个大包呢。”

      男人没有抗拒他的搀扶,借着他的力道,缓缓靠坐在床头。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得堪称破败的屋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裴瑛身上。

      裴瑛被他看得心慌慌,大着胆子问他:“你是谁?”

      男人被他问的一愣,脑海里一片空白。“我……我是谁?”

      裴瑛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失忆了?

      裴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的脸上,俊美的五官少了昏迷时的脆弱,多了几分醒后的清明,越发显得夺目。尤其那双带着困惑望过来的眼睛,像山涧里沉着的琥珀,清清亮亮。

      一个大胆的、荒谬的、带着点龌龊心思的念头,悄然滋生。

      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反正这深山老林,反正除了自己也没别人认得他,反正……他长得实在合自己心意。

      裴瑛被逐出家门,固然有父亲古板严苛的缘故,他自己那离经叛道、随心所欲的性子也是主因。此刻美色当前,又似乎有机可乘,那点不安分的念头便如野火燎原,瞬间压过了谨慎。

      他定了定神,脸上努力做出一个混杂着温柔、担忧和几分苦涩的表情。

      “这里是我们家。”他放缓了声音,尽量显得柔和可信,“你……你叫二牛。我姓裴,单名一个瑛字。我们……”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哀伤,“我们本是……夫妻。”

      “夫妻?”男人重复了一遍,琥珀色的眸子盯着裴瑛,里面清晰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似乎想从裴瑛脸上找出玩笑或谎言的痕迹,但裴瑛垂着眼,神情哀婉,倒真有几分模样。

      “是。”裴瑛抬起眼,眼中适时泛起一点水光,语气却更坚定了几分,“你我……情意相投,奈何世俗不容。家中逼迫,流言蜚语,实在难以存身。不得已,才携手逃入这深山之中,只求一隅清净,相守度日。”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男人的神色,见他只是静静听着,眉头微锁,并未立刻反驳或质疑,心中稍定,继续编造,“前日你说是去山那边看看,久久未归。我心中不安,出去寻你,谁知……谁知在溪边找到你时,你已昏迷不醒,我猜测许是遇到了野兽失足跌落……”他语带哽咽,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幸好……幸好你醒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