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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降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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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师?”
耳边有声音在叫他,梁之声从短暂的失神里回过神来,手指从平板的屏幕上移开。
蓝带生态圈最近一连下了好几场雨。
雨停的时候,学院主楼外的地砖还带着未干的水痕,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泥土气息,远处,钟楼的尖顶洗过一般,在淡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
报告厅门口,学生们排成一条长队。
“我跟你们说,我上周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刷选课系统。”
“你两点刷有什么用,系统五点才放名额。”
自从《星际文明环境伦理跨域讲座》这门课程把阿卡兰的选课系统搞崩了一次之后,教务处紧急发出通知,说预备会在下学期再开一次这门课,随后,关于这门课到底会不会导致系统再崩一次的争论,在论坛上持续了三天三夜。
最后的结论大概是:
会。
理由包括但不限于以下。
梁老师的脸。
外交系新讲师的脸。
两个老师同框的脸。
课程大纲目前看上去挺厉害的,勉强算一票。
学院论坛上甚至有人发起投票,【你选择这门课的主要原因是?】
A.学术
B.学术
C.真的是学术
D.我编不下去了,是脸
选项D的票数就这样射了出去,远超前三个。
此刻的报告厅后台,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师兄,观众席已经坐满了。”骆央央把幕布掀开一条缝,“我刚刚看了一眼,连过道上都有人站着,教务处的人在门口限流。”
“消防通道没被占吧?”梁之声说,“如果挡了出口,麻烦教务处的人帮忙调整一下队伍……”
“你能不能在这种时候说点更有仪式感的话?”骆央央没招了,“比如谢谢大家信任我之类的。”
梁之声低头整理课用文件,对她这番控诉没什么反应,骆央央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声说,“外面下雨的时候这群学生还在外面排队进场,你说是不是很感人?”
“嗯。”他叹了一口气,“你说这里面真的是想来听讲座内容的人占比多少?”
“师兄,你真是无时无刻不再统计数据,你应该转去学统计学。”骆央央正想再说点什么,后台另一侧传来一个略熟悉的声音。
“咳——打扰一下,请问话筒在哪边调音?”
那声音带着一点天生的笑意,随便开口都像是准备讲段子。
骆央央一回头,就看见洛宴斯正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比划着,“我刚刚试了一下,这个音量会不会太大?我怕一不小心笑出来,把前排同学吓出心理阴影。”
“放心吧,洛老师。”骆央央宽慰他,“阿卡兰学院的学生的心理素质都很强大,他们会陪着你一起笑,甚至鼓掌。”
“那还真是挺感人的。”
“是吧,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洛宴斯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梁之声,表情下意识收了一点,笑容变得收敛。
“梁老师。”他叫了一声,“晚上好。”
“晚上好。”梁之声点头。
从协调会结束到现在,他们已经就课程框架线上来回改过五版提纲,每一版都逻辑清楚,案例丰满,几乎挑不出错。
如果单独看对方发来的课件和注释,梁之声一定会由衷的称赞,“这是一篇非常优秀的教学提纲,洛老师也是一个非常值得合作的同行。”
可惜看得见脸。
“我刚刚看了一眼学生论坛。”洛宴斯试图找点轻松话题,“有同学在赌我们两个谁先讲冷笑话翻车。”
“你。”梁之声说。
“为什么?”
“我不会讲冷笑话。这项统计本身就是谬论。”
洛宴斯:……
“好伤人。”他捂着胸口,“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骆央央在旁边憋笑,“你俩可不可以下课再吵,音响老师已经笑到调不准音了。”
洛宴斯耸了耸肩,“抱歉。”
门外传来助教的提示,“两位老师,准备上场了。”
骆央央小声说,“师兄,加油。”
她本来想说如果心情不好就不要太勉强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有些话,如果对方不承认自己心情不好,你说了反而像是在揭伤口。
梁之声只是嗯了一声。
他走上讲台的时候,外面的雨刚好停了,穹顶外的云层还没散开,光线被过滤得很柔和。报告厅内座无虚席,后排还有不少站着的学生,有人为了看得清一点,快要把自己贴在后墙上,有人抱着终端悄悄在某SNS上开启了现场直播。
灯光渐渐收束到讲台。
“各位同学晚上好。”助讲在台上简单的介绍了课程背景,“让我们欢迎本次讲座的两位老师,梁之声老师和洛宴斯老师。”
掌声有节奏的响了起来。
梁之声走到讲台,习惯性的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他没有太多废话,“晚上好,我是梁之声。”
台下响起一片激烈的掌声。
他点头示意同学们安静,待掌声散去,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屏幕,“这门课的名字你们已经看到了,你们可以简单理解为——”他又抬手在面前的触屏上写下几个字,“这门课的主题,是行为与后果。”
全场安静下来。
“生命体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对环境无害。”梁之声讲道,“我们呼吸,吃饭,消费,每天搭乘不同的交通工具出门回家,甚至你在社交媒体上随意发布一条消息,都会对环境留下影响。”
他抬起头,“文明也是一样。”
“这门课程不会教你们如何变得无害。”他停了一下,“只是尽量提醒你们在做决定之前,先想一想,我愿不愿意对这个后果负责。”
前排有学生已经开始迅速记笔记。
“我这部分会比较无聊。”梁之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诚恳,“想看小品的同学们,可以等会儿。”
洛宴斯在讲台一侧歪着头,疑惑的指了指自己,好像在说,“我吗?”
笑声瞬间从各个角落窜出来。
“现在,我们先做一个简单设定。”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简洁的示意图。
一颗小行星,上面有一片绿色的区域和一片灰色的区域。
“想象一下,这是一颗资源丰富的小行星,表面40%的区域被开发,60%仍保持原始生态。”梁之声示意学生看向那片绿色,“有一天,联盟决定修一条新的星际航道,而这条航道需要穿过这颗小行星。”
“那么问题来了。”
ppt翻出了第一个问题。
Q1:为了修建这条星际航道,你们会选择怎样的方案?
A.毫不犹豫征用生态区。
B.尽可能绕开生态区,即便成本增加。
C.砍一半,留一半。
D.拒绝修建这条航道。
最后还有一行被加粗标记的。
E.转行去人民广场卖炸鸡。
全场人员:……
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向讲台另一侧,洛宴斯站在那里,心虚的咳了一声。
“那您会怎么选?”有学生忍不住举手,“洛老师,你会选E吗?”
“当然。”洛宴斯理直气壮,“实不相瞒,成为头顶厨师帽的炸鸡师傅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你可以课后再和他们讨论关于想要成为炸鸡师傅的理想,如果你愿意,明天就可以在报告厅门口支个小摊。”梁之声终于出声把大家的思路拉了回来,“现在让我们回到选项本身。”
他扫了一眼全场,“觉得应该选A的举手。”
零零星星几只手。
“B呢?”
这一回大部分手都举起来了。
“C?”
还有几只犹豫不决的。
“最后,D?”
后排有同学小声的举手,“我……我选D。”
梁之声示意助教把备用话筒拿给他,“可以说一下你选D的理由吗?”
“那个……”同学被点起来发言有点紧张,“就是,既然会破坏生态,干脆不要修了,反正现在也能飞别的航线,只是麻烦一点。”
“很好。”梁之声点头,“有谁愿意反驳他?”
“我。”另一个学生立刻举手,“我认为这条航线是因果中的起始点,如果我们不修这条新航道,可能会让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贸易成本都居高不下,影响的也是无数生命的生活质量。是不是可以说,为了一部分生态,牺牲了更多人的利益?”
“很好。”梁之声又点头,“现在——”
他冲站在另一侧的洛宴斯递了个眼神,“交给负责演小品的那位老师。”
“喂。”洛宴斯走上讲台,“我可不只负责演小品。”
梁之声点头,“嗯,还负责炸鸡。”
台下一片笑声,洛宴斯也笑了,他走到中央的位置,看向刚刚那个举手的学生,“同学,你刚才说,牺牲一部分生态,换来更多人的利益,这是典型的功利主义决策视角。”
学生有点忐忑的点头。
“那如果有一天,”洛宴斯慢慢说,“你发现那片被你牺牲掉的生态上,原来生活着数以万计的智慧物种,只是你当时不知道,它们的文明程度也没达到你的认定标准。”
他停顿了一瞬,“你还会觉得那是合理的代价吗?”
学生们小声讨论着。
“我们换一个问法。”洛宴斯的声音嘹亮又清晰,“是谁给了你这个权利?谁规定了在一场文明扩张里,我们是唯一有资格做决定的一方?”
教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你们可能觉得这是个很宏大很抽象的课题。”洛宴斯摊手,“但实际上,这样的决策每天都在发生。”
他把投影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旧档案照片。是一片已经被砍掉的外星森林,孤零零站着几根残干。照片下方的注释写着:X-09行星贸易通道修建前的最后一片原始林。
“这条航线,为无数星系节省了时间和资源成本,为孕育繁荣的星际贸易网格添砖加瓦。”洛宴斯说,“但你们不会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看见曾经生活在这片森林里的物种名字。”
他仿佛是叹气般的笑了一声,“因为没有人在意它们叫什么。”
全场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陷入了沉默。
“当然,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立刻投身入伟大的环境保护事业。”洛宴斯继续补充道,“文明如果不向外走,很可能会被居安忘危反噬,我们只是想让你们记住——”
他顿了一下,重新看向梁之声,“在每一个看上去合理的决策背后,可能都会有一个被舍弃的背面。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阿卡兰学院优秀的未来,很可能某一天就会坐在这样的决策桌上。至少,当这一刻降临时,请不要忘记少部分沉默的后果。”
灯光下,他的眼神认真得有点陌生。
梁之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人,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错位感。
这种把复杂问题拆开,摆平,再一点点递到学生面前的讲法,会在一句看似轻松的笑话后面,塞进一整块沉甸甸的东西的习惯。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几乎能一口说出某个人当年在课堂上说过的那句,“你们有时候不要太依靠教科书,教科书是给你们一个往上爬的梯子,不是给你们一个躺平的床。”
“接下来,”洛宴斯把话头又递回去,“我们把课堂交还给梁老师。”
梁之声沉思了半晌,忽然开口,“洛老师,你刚刚的最后一段超时了,以后注意。”
刚刚发表完一篇激情演讲,处于燃起来了的小品老师:……?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全场人员:……
“毕竟上课时间有限。”梁之声补了一句,“如果你下次还这样,我会把超时的时间折算成联盟货币去买炸鸡,给在场的学生每人发一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台下瞬间亮起无数双眼睛的学生们,又慢条斯理的转向一脸错愕的洛宴斯。
“当然,炸鸡钱要从你的课时费里扣。”
这句补充精准的引爆了现场,刚刚被沉重议题压得有些凝滞的空气,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玩笑冲散。底下一堆人已经乐得不行,洛宴斯举手表示抗议,“梁老师,这不公平。”
梁之声没再看他,转而面向学生,轻轻敲了敲话筒,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好了各位,”他的嘴角在此刻挑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让我们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