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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蚀骨冥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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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蚀骨冥兰
一
洛阳城的春,本应是牡丹争艳的时节。
可今年满城不闻花香,只余药苦。自三月起,一种怪病在城西棚户区蔓延,患者初时关节微痛,三日后周身浮现蛛网状青黑脉络,七日内骨头发软如绵,最终在剧痛中蜷缩成一团,死时骨节尽碎,皮囊却完好。
人唤“蚀骨瘟”。
顾照影站在病坊檐下,看着又一具蒙白布的尸身被抬出。雨水顺着黛蓝广袖滑落,在袖口银线杏花纹上溅开细碎水光。他手中握着一支沉香木笔,笔杆上的墨玉簪在阴雨天里泛着幽暗光泽。
“顾先生,这已是第九个了。”药童声音发颤。
顾照影没应声,只将笔尖探入雨中,接住一滴雨水。雨水在笔毫上凝而不散,他凝神细看,只见水珠中竟有极细微的淡金色絮状物。
“不是瘟疫。”他收回笔,声音平静,“是毒。”
“毒?!”
“西域奇毒。”顾照影转身走进病坊,深紫外袍下摆在潮湿地面曳过,“此毒以冥兰花粉炼成,无色无味,可混于水、渗于土。中毒者初时无异状,待毒入骨髓,便如春蚕食叶,从内里开始溃烂。”
他在一个尚有气息的病人床边坐下,执笔点向那人眉心。笔尖未触皮肤,却有墨色细线从笔毫渗出,如活物般钻入七窍。片刻后,病人身上青黑脉络竟微微蠕动起来。
“毒已生根。”顾照影收笔,墨线带回一丝淡金色,“需以万花秘法逼毒,但此法凶险,十不存一。”
药童脸色发白:“那……那可还有救?”
顾照影望向窗外雨幕,忽然想起三年前,华山脚下的那个雪夜。
也是这种毒。那时他还不是万花谷独当一面的医者,只是个跟着师兄出诊的年轻弟子。他们在破庙里发现七个中毒的樵夫,毒性已深,师兄摇头说救不了了。
可他不肯放弃。
连夜冒雪上山,想寻几味华山特有的草药试方。在山道上遇见个纯阳道士,蓝白道袍覆雪,背剑执伞,问他深夜独行为何。
他说了毒症,道士沉默片刻:“我知一处有冰心草,或可一试。”
那夜他们一起采药、一起试方、一起守到天明。七个樵夫活了五个。分别时,道士将伞留给他:“雪大路滑,小心。”
他问:“道长如何称呼?”
“纯阳宫,谢寒声。”
伞柄上刻着这个名字,还有一枚小小的太极印。
“顾先生?”药童唤回他思绪。
顾照影垂眸,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边缘磕破一小块,被金丝仔细镶嵌成流云纹。玉佩背面,刻着“谢寒声”三字。
三年了。
自那场分别,他再没见过那人。只听说谢寒声回宫后不久便重伤失忆,性情大变,如今已是纯阳宫最冷硬的执剑长老。
“准备笔墨。”顾照影起身,“我要给纯阳宫写信。”
“纯阳宫?可这毒……”
“三年前,此毒曾在华山出现过。”顾照影执笔蘸墨,字迹清隽凌厉,“当时与我一同灭毒之人,便是谢寒声。如今毒现洛阳,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或者,这毒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信鸽冒雨北飞。
七日后,回信至。非谢寒声笔迹,而是纯阳掌门李忘生亲书:
“顾先生钧鉴:蚀骨冥兰之事,寒声确知内情。然三年前他因查此事重伤,记忆有损。今闻毒现,恐旧敌复出。已命寒声赴洛阳与先生共查,望小心。”
记忆有损。
顾照影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窗外雨停了,一束惨白的天光漏进来,照在他左手食指根部——那里有个极淡的环状印记,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特定光线下才会浮现。
那是万花谷最重的誓言,以心血为引,此生只结一次。三年前在华山之巅,谢寒声剑上,他指间,同时落下的印记。
他说:“此印在,我在。印消,人亡。”
如今印还在,人却忘了。
顾照影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印记握进掌心。
也好,那就重新认识一次。
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
二
谢寒声到洛阳那日,是个罕见的晴日。
顾照影在城门外十里长亭等。他没有穿万花谷繁复的弟子服,只一身简单的黛蓝深衣,墨发用那支刻着“照影”二字的沉香木笔随意挽着。药箱放在脚边,箱盖上摊着几卷毒经残本。
马蹄声由远及近时,他正执笔在一页泛黄的纸上勾画——那是三年前两人共同推演出的蚀骨冥兰配方,如今看来,竟有几个关键处被改动了。
“顾先生。”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深潭击石。
顾照影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缓缓转身。
三年时光没有在那人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眼间那股少年气彻底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蓝白道袍纤尘不染,银线云纹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腰间佩剑朴素无华,剑鞘上甚至没有装饰,但顾照影认得——那是纯阳宫刑律堂的制式佩剑。
持此剑者,可先斩后奏。
“谢道长。”顾照影起身,拱手行礼。
谢寒声还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他的目光在顾照影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支笔、那箱书,最后落在那页毒方上。
“这就是蚀骨冥兰的配方?”
“是。”顾照影将纸递过去,“但与三年前我们销毁的那版不同,这几处……”他指向几行小字,“被人改过了。毒性更隐蔽,发作更快。”
谢寒声接过细看。他看得很专注,眉心微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顾照影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两人挤在破庙的火堆旁,头碰头研究毒方时,他也是这个表情。
那时谢寒声说:“这毒阴损,不该存于世。”
他说:“那就让它永远消失。”
后来他们真的一把火烧了所有配方,在灰烬前击掌立誓。谢寒声的掌心很暖,握剑留下的薄茧硌着他的皮肤,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顾先生。”
顾照影回神:“嗯?”
“你说‘我们’。”谢寒声抬起眼,那双眸子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三年前,你与我一起处理过此毒?”
“是。”顾照影迎上他的目光,“谢道长不记得了?”
“不记得。”谢寒声答得干脆,“三年前我重伤醒来,前尘尽忘。掌门说,我是在追查一桩旧案时遭人暗算,坠崖重伤。”
他将毒方折起,收进袖中:“所以若顾先生曾是我的故人,恐怕要失望了。现在的谢寒声,只是个奉师门之命查案的刑律堂执事。”
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扎进心口。
顾照影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无妨,公事公办便是。谢道长请随我来,病坊里还有几个病人,或许能从他们身上找到线索。”
他提起药箱,转身走向城门。深衣下摆掠过青草,沾上晨露。
谢寒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极细微的刺痛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轻轻挠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他皱眉按了按太阳穴,翻身上马,跟在顾照影身后。
长亭外柳絮纷飞,落在他肩头,又随风飘远。
像某些本该记得、却终究遗忘的往事。
三
病坊里的景象,比谢寒声想象的更惨烈。
五个中毒者被分别安置在隔间,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墨线——那是万花谷的秘法,以特制药墨画线,暂时锁住毒性蔓延。但墨线已在慢慢变淡,说明毒性在持续侵蚀。
顾照影走到最里间,那里躺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青黑脉络已蔓延到脖颈。她神智尚清,看见顾照影,眼里涌出泪。
“先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顾照影在床边坐下,执笔点向她眉心,“信我。”
笔尖落下时,谢寒声忽然开口:“你每次救人,都这样许诺?”
顾照影动作未停:“不然呢?告诉他们‘你很可能活不过今晚’?”
“实话有时比谎言仁慈。”谢寒声答。
“那是你们纯阳的道理。”顾照影笔尖轻转,墨线如蛛网般在女子脸上铺开,“万花谷只信一件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算绝路。”
谢寒声沉默地看着他施术。
顾照影的手法极稳,手指修长白皙,执笔时腕部弧度优美如鹤颈。墨线在他笔下如有生命,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青黑脉络稍稍褪色。他额角渗出细汗,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在笔尖那一点。
谢寒声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不是具体的地点、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感觉——有人在他面前专注地做着某件事,他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心里很踏实,仿佛时光就该这样缓缓流淌。
可当他努力回想时,只有一片空白。
“谢道长。”顾照影忽然唤他,“劳烦按住她左肩,我要行针逼毒,她会挣扎。”
谢寒声上前,手掌按在女子肩头。触手的皮肤滚烫,还在微微颤抖。他注入一丝纯阳内力,温和的气劲顺经脉而下,女子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顾照影从药箱取出一排银针,针尾都连着极细的墨线。他下针极快,七针分别刺入女子七处大穴,针入三寸,墨线随即绷紧。
“忍一忍。”他低声道,手腕猛地一抖——
七根墨线同时震颤!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谢寒声不得不加重力道按住她,却见那七根墨线渐渐由黑转金,最终变成淡金色,而女子身上的青黑脉络竟真的开始消退!
半柱香后,顾照影收针。女子瘫软在床,气息微弱,但脸上已有了血色。
“毒暂时压住了,但未根除。”顾照影抹去额角的汗,“蚀骨冥兰的毒性如附骨之疽,需连续施术七日,才能彻底拔除。”
“你有把握救活所有人?”
“没有。”顾照影收好银针,“但我必须试。”
谢寒声看着他收拾药箱的背影,忽然问:“三年前,我们也这样救过人?”
顾照影动作一顿。
“救过。”他声音很轻,“在华山脚下的破庙里,救了七个樵夫。那晚雪很大,你把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说‘万花弟子不禁寒,别冻着’。”
谢寒声怔住。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可顾照影说的时候,他眼前竟真的浮现出模糊画面:破庙、火光、雪花从门缝钻进来,有人在他身边咳嗽,他脱下外袍……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
“后来毒解了,天也亮了。”顾照影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你送我到华山驿道,说‘后会有期’。我说‘一定’。”
他说这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手食指根部。谢寒声注意到那个小动作,也注意到他指根处那个极淡的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胎记,又像是什么古老的咒文。
“顾先生。”谢寒声忽然上前一步,“我们之间,是否不止是故人?”
顾照影抬眼看他。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谢道长觉得呢?”
谢寒声答不上来。他该觉得这只是普通的旧识重逢,可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那些破碎的画面、还有眼前人眼中深藏的某种情绪,都在告诉他:不止如此。
远远不止。
“我……”他刚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药童冲进来,脸色惨白:“先生!城东、城东又发现三个中毒的!而且、而且这次是在井水里验出了毒!”
顾照影脸色一凛:“带路。”
他拎起药箱就要走,谢寒声却拦了他一下:“井水投毒,说明下毒者还在城内。你现在去,可能会成为目标。”
“那又如何?”顾照影推开他的手,“我是医者,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我跟你一起去。”谢寒声按住剑柄,“既然掌门命我协查,你的安全也在职责之内。”
顾照影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坊。阳光正好,将影子投在地上,一蓝一白,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谢寒声看着前方那个黛蓝色的背影,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追上去,想拉住他,想问个清楚: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默默跟上。
有些问题,或许答案自己会浮出水面。
在毒素蔓延的阴影里,在生死交锋的间隙,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
他有种预感,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