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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五 春风拂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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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春风拂烬
一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华山上的雪落了三轮,万花谷的杏花开败三次,江南的雨下过十几场。
短到谢寒声总觉得,昨天才刚在听雨轩里抱住醒来的顾照影,今天就已经要数着日子过。
第一年春天,他们在万花谷养伤。
顾照影的身体像一件修补过度的瓷器,看着完整,内里却满是裂痕。蚀骨冥兰的余毒未清,禁术的反噬未消,两相叠加,让他变得异常脆弱——畏寒、易倦、时常心悸,夜里总会盗汗惊醒。
谢寒声就睡在外间榻上,一有动静便起身,为他擦汗、换衣、喂水。有时顾照影痛得整夜睡不着,他就将他揽在怀里,掌心贴着他后心,渡入温和的纯阳内力,一遍遍说“我在”。
万花谷主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摇头:“生机如漏壶,补得不如漏得快。照影啊,你这是在跟阎王抢时间。”
顾照影总是笑:“能抢一天是一天。”
他确实在抢时间。身体稍好些,就又开始研读医书,整理药方。他说要把蚀骨冥兰的所有变种和对应解法都写下来,辑成《冥兰谱》,留给后世。
“万一哪天这毒又现世,后人不必再像我们这样拼命。”他伏案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谢寒声在一旁为他研墨,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华山破庙里,两人也是这样头碰头研究解方。那时顾照影的手指冻得通红,他握在手里暖着,心里想的是“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现在真的能一直这样了,却只剩三年。
“寒声。”顾照影忽然唤他。
“嗯?”
“墨研稠了。”
谢寒声低头,才发现自己走了神,墨汁都快干了。他连忙加水,动作有些慌乱。
顾照影放下笔,握住他的手:“别怕。”
“我没怕。”
“你有。”顾照影看着他眼睛,“每次想到时间,你的手就会抖。”
谢寒声沉默。他骗不了顾照影,就像顾照影也骗不了他。他们之间太熟悉了,熟悉到对方呼吸乱了一拍都能察觉。
“我只是……”谢寒声喉结滚动,“只是觉得不公平。我们等了三年才重逢,为什么只剩三年?”
“因为世上的事,本来就不公平。”顾照影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但至少,这三年我们在一起。”
谢寒声抱紧他,下巴抵着他发顶:“不够。”
“那就把一天当成十天过。”顾照影轻声道,“这样三年,就是三十年了。”
从那以后,谢寒声真的开始把一天当成十天。
清晨,他陪顾照影在杏林散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认真。晌午,顾照影写医书,他就在一旁练剑——不是从前那种凌厉的剑法,而是一种极慢、极柔的剑舞,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细小的气流,拂动顾照影的衣角。
午后,顾照影总要小憩。谢寒声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他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有时顾照影会做噩梦,梦见山洞、毒雾、沈栖云倒下的身影,惊醒时浑身冷汗。谢寒声便将他搂在怀里,一遍遍说“是梦,都过去了”。
夜里,他们常坐在屋檐下看星星。万花谷的星空很干净,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缀满碎钻的河。顾照影会指着某颗星说“那是栖云”,又说“他走到哪里,那颗星就亮到哪里”。
谢寒声知道,顾照影在想沈栖云。
他们收到过两封信,都是沈栖云寄来的。第一封来自东海,信上说他在一个叫“雾隐岛”的地方住下了,岛上有种奇特的萤火虫,夜里发光像星星。第二封来自南疆,信里夹着一片晒干的凤凰花花瓣,说那里的姑娘唱歌很好听,他学了点儿,等回来唱给他们听。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快活。那是真正为自己而活的快活。
顾照影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很多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谢寒声三年前送他的玉佩、那支裂了又补的点星笔、还有一片华山上的竹叶,是当年他们初遇时顾照影夹在书里的。
“等栖云回来,我要把这些都给他看。”顾照影说,“告诉他,我们都很好。”
谢寒声点头,心里却隐隐作痛。他知道顾照影在准备后事——整理医书、收拾旧物、安排一切。这个人连离开都要妥帖周到,不给活着的人添一点麻烦。
第一年秋天,顾照影晕倒了一次。
那是在整理《冥兰谱》最后一卷时,他忽然脸色煞白,笔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向后倒去。谢寒声接住他时,他已经没了意识,呼吸微弱得像要断了。
万花谷主施针三天,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醒来后,顾照影看着谢寒声熬红的眼睛,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吓着你了。”
谢寒声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顾照影的身体更差了。他不能再长时间伏案,不能走太多路,连说话久了都会喘。谢寒声就做了个轮椅,推着他在谷里转,遇到台阶就把他背起来。
“我是不是很重?”顾照影趴在他背上问。
“轻得像片叶子。”谢寒声说,“你要多吃点。”
“吃不下。”
“那我喂你。”
谢寒声真的开始喂他吃饭。一勺粥吹凉了,递到嘴边,像喂孩子。顾照影起初不好意思,后来也习惯了,还会挑剔“今天的粥咸了”或者“菜煮得太烂”。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平静得让人几乎忘了期限。
直到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顾照影忽然说:“寒声,我想回华山看看。”
二
回华山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谢寒声雇了辆宽敞的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四角挂着暖炉。顾照影裹着狐裘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像不像三年前?”他笑着问,“也是冬天,也是我们两个人。”
“不像。”谢寒声握着他的手,“三年前是我忘了你,现在是我记着你。不一样。”
马车缓缓驶出万花谷,向北而行。沿途景色从青翠变作枯黄,再变作雪白。越靠近华山,顾照影的精神越好,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指着某处说“这里我们走过”或者“那里有棵老松,我还在下面躲过雨”。
谢寒声都听着,都记着。顾照影说的每一个地方,他都想以后再来一次,带着他的记忆再来一次。
到华山时已是傍晚。夕阳把雪峰染成金色,纯阳宫的白墙金顶在暮色中肃穆庄严。守门弟子见到谢寒声,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喊:“寒声师伯回来了!”
消息很快传开。等谢寒声背着顾照影走进山门时,掌门已经等在阶前。三年不见,这位老者似乎又老了些,背微微佝偻,但眼神依旧清亮。
“回来就好。”掌门看着顾照影,叹息道,“顾先生受苦了。”
顾照影微笑行礼:“掌门客气,是我叨扰了。”
他被安排在从前住过的听雪斋。屋里的陈设一点没变,连案上那方砚台都还在原处。顾照影坐在榻上,抚摸着熟悉的被褥,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他轻声说,“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这里。”
谢寒声蹲下身,替他脱去鞋袜,用热水暖脚。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不是梦。”他说,“我们真的回来了。”
夜里,顾照影发了低烧。谢寒声衣不解带地守着他,一遍遍用湿帕子给他擦脸擦手。后半夜,烧退了,顾照影却醒了,睁着眼看窗外的雪。
“寒声。”
“嗯?”
“我想去看论剑峰。”
“明天去,现在太晚了。”
“就现在。”顾照影固执地说,“我怕明天……没力气了。”
谢寒声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给顾照影裹上最厚的狐裘,戴上兜帽,然后将他背起来。夜深人静,只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偶尔传来。谢寒声避开人,施展轻功,几个起落便上了论剑峰。
峰顶风大,雪被吹得乱舞。谢寒声把顾照影放在背风的巨石后,自己挡在他身前。
“冷吗?”
“不冷。”
顾照影从狐裘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掌心久久不化,像一枚小小的六角星。
“三年前在这里,你教我练剑。”他回忆着,“你说纯阳剑法的精髓不在招,在意。我问什么是意,你说……”
“意是心之所向,剑之所指。”谢寒声接道。
顾照影笑了:“你还记得。”
“都记得。”谢寒声在他身边坐下,将他揽入怀中,“从初见到分别,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记得。”
两人依偎着看雪。月光从云隙漏下来,照得雪地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纯阳宫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星辰。
“寒声。”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照影声音很轻,“如果我真的走了,你别难过太久。”
谢寒声身体一僵。
“答应我。”顾照影转头看他,眼睛在雪光中清澈见底,“好好活着,替我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吃我没吃过的东西。等栖云回来,替我告诉他,我很想他。”
谢寒声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还有,”顾照影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进谢寒声手里,“这个还你。不是不要,是让你留着,以后……遇见合适的人,就送给她。”
“不会有别人。”谢寒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顾照影,你听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有你。你走了,我就守着你留下的东西过,等我也走了,就去下面找你。你躲不掉,也推不开。”
顾照影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傻子。”他说。
“是你先傻的。”谢寒声吻去他的眼泪,“所以你得负责,不能让我一个人傻。”
那一夜,他们在论剑峰上坐了很久。顾照影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在万花谷偷师父的酒喝,说第一次用笔点穴时紧张得手抖,说三年前在华山遇见谢寒声时,心里想的其实是“这道长真好看”。
谢寒声都听着,不时插一两句,或者吻他一下。
最后顾照影说累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谢寒声就那样抱着他,直到东方既白。
晨光破晓时,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澄澈的蓝天。第一缕阳光照在论剑峰上,将雪染成金色。
顾照影在光中醒来,眯着眼看太阳。
“真好看。”他说。
“嗯。”
“明年还想来看。”
“好,每年都来。”
他们没有提“如果明年还能来”这样的话。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下山时,顾照影忽然说:“寒声,我想吃山下的豆腐脑,加很多辣油的那种。”
“你胃受不了辣。”
“就一次。”
“……好。”
谢寒声背着他下山,找到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热腾腾的豆腐脑端上来,顾照影舀了一大勺辣油浇上去,吃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
“过瘾。”他笑着说。
谢寒声看着他笑,心里却像被什么揪紧了。他记得顾照影从前并不嗜辣,是这三年来口味变了——医书上说,生机将尽之人,常会突然偏爱某种极端的味道。
这是在告别了。
无声的,温柔的,用一碗豆腐脑告别。
三
第二年开春,顾照影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痰中带血丝,后来变成整口整口的暗红。万花谷主来看过,开了止血的方子,但私下对谢寒声摇头:“心脉损得太厉害,药石罔效了。现在只是拖时间,你……做好准备。”
谢寒声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杏花,很久没说话。
做好什么准备呢?准备看着他一天天衰弱?准备某天醒来发现他没了呼吸?准备往后几十年都活在回忆里?
他做不到。
那天夜里,顾照影又咳醒了。谢寒声扶他起来,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完,用手帕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帕子浸透了,暗红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寒声。”顾照影喘息着,“帮我拿纸笔来。”
谢寒声照做。顾照影靠着床头,执笔写信。写得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歇一歇,咳一阵。谢寒声想替他写,他不让。
“给栖云的。”他说,“有些话,得自己写。”
信写得很长,从初遇沈栖云写起,写对他的感激、歉疚、还有祝福。最后一段,顾照影写道:
“栖云,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只是放心不下你师兄——他这个人,看着坚强,其实最是重情。我走之后,他定会消沉很久。你若得空,多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不必劝他放下,只需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挂着他。”
“还有,替我看看你走过的山河。哪里的花开得最好,哪里的星星最亮,哪里的姑娘唱歌最好听——都记着,等将来见了我,说给我听。”
“此去长别,望自珍重。天涯路远,各自安好。”
落款是“兄顾照影绝笔”。
写完后,顾照影将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谢寒声:“等他回来,给他。”
谢寒声接过信,信封很轻,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你……”他声音发颤,“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总得想想。”顾照影靠回枕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依然清亮,“我不能陪你一辈子,总得……给你留点念想。”
谢寒声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突出,瘦得只剩骨头。
“我不要念想。”他说,“我只要你。”
顾照影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有光:“傻话。”
那天之后,顾照影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即使醒了,也说不了几句话就会累。
谢寒声就守着他,在他醒时陪他说话,在他睡时看他睡颜。他把顾照影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把他每个表情都刻在心里。
谷里的杏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第三年春天来临时,顾照影已经很少下床了。
他瘦得脱了形,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谢寒声时,依然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寒声。”某天午后,他忽然说,“我想听你吹笛子。”
谢寒声怔住:“我不会吹笛。”
“你会。”顾照影看着他,“三年前在华山,我教过你。你说难,不肯学,后来我磨了你三天,你才勉强吹出个调子。”
谢寒声仔细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件事。他的记忆里,没有学吹笛的画面。
“我真的……教过你?”
“教过。”顾照影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天也是春天,杏花开得正好。你吹得很难听,把树上的鸟都吓飞了。”
他说着,轻轻笑起来。笑着笑着,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谢寒声连忙给他顺气,等他平静下来,才道:“我去找支笛子。”
他在谷中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老乐师那里借到一支竹笛。回到房间时,顾照影又睡着了,呼吸轻得像没有。
谢寒声坐在床边,看着手中的笛子。竹管温润,孔洞光滑,像是常被人抚摸。他试着吹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床上的顾照影动了动,缓缓睁眼。
“难听。”他笑着说。
谢寒声也笑:“本来就不会。”
“我教你。”
顾照影让他扶自己坐起来,靠在他怀里。然后握住他的手,教他按孔、运气、吹奏。他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但动作依然精准。
“这样……按住这里……吹的时候要轻……”
谢寒声学得很认真。他本就有武功底子,气息控制得当,很快就吹出了像样的音调。顾照影靠在他胸前,听着那生涩的笛声,慢慢合上眼。
“寒声。”
“嗯?”
“再吹一遍……我刚才教的那段……”
谢寒声重新吹奏。这一次流畅了许多,简单的旋律在屋里回荡,温柔又哀伤。
顾照影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着了。
谢寒声继续吹,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格,把两人染成金色。
那天夜里,顾照影再没醒来。
他走得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谢寒声抱着他,抱了整整一夜,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消失,僵硬。
天亮时,万花谷主推门进来,看到谢寒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寒声。”谷主轻声唤他。
谢寒声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走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谷主叹息,上前查看顾照影的遗体。生机已绝,魂魄已散,回天乏术。
“准备后事吧。”谷主说,“照影生前说过,他想葬在华山,葬在你们初遇的那片林里。”
谢寒声点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顾照影的葬礼很简单。按他的遗愿,不设灵堂,不请宾客,只有谢寒声和万花谷几位长老送行。棺木是顾照影自己选的,普通的柏木,不上漆,只刻了一枝杏花。
下葬那日,华山下了小雨。雨丝细密,把树林洗得青翠欲滴。谢寒声亲手填土,一铲一铲,动作缓慢而坚定。
坟茔垒好后,他在坟前立了块碑。碑上没写名字,只刻了两行字:
“此处长眠者,曾照影人间。”
“春来杏花发,便是故人归。”
万花谷主看着那碑文,老泪纵横。
谢寒声却没哭。他在坟前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云散,夕阳露脸。然后他转身,对谷主行了一礼。
“谷主,照影的药书和笔记,我都整理好了,放在他房里。劳烦谷主替他刊印成册,流传后世。”
谷主点头:“你放心。”
“还有,”谢寒声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这个,请谷主交给栖云。告诉他……照影走得很安详,没受苦。”
谷主接过玉佩,叹息:“你要去哪?”
“不知道。”谢寒声望向远方,“他说想让我替他看看没看过的风景,吃没吃过的东西。我……去走走。”
“还回来吗?”
“不知道。”谢寒声顿了顿,“或许哪天,走累了,就回来。”
他向谷主深施一礼,然后转身,走进树林深处。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得像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四
三年后,江南。
梅雨季节,小镇的街巷湿漉漉的。谢寒声撑着油纸伞,走过青石板路,在一家茶馆前停下。
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声音,正讲到“纯阳剑客与万花医者”的故事——那是三年来在江湖上传开的版本,说他们如何并肩除毒,如何生死相许,最后医者病逝,剑客归隐。
故事被添了许多传奇色彩,比如顾照影如何以笔为剑,谢寒声如何一剑霜寒。听客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
谢寒声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在江南住了半年,租了间临河的小院。每日清晨去河边练剑,午后在茶馆听书,傍晚去集市买菜——他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总能填饱肚子。
顾照影走后,他真的一人一剑走遍了半个中原。去了顾照影提过的所有地方,吃了他想吃的东西,看了他想看的风景。每到一处,他都会买些当地的特产,放在顾照影坟前。
他很少回华山,每年只在清明和顾照影忌日回去两次。扫墓,除草,在坟前坐一会儿,说说话。说他这一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
“江南的杏花没有华山的好看。”他说,“但雨很细,像你的笔尖。”
“蜀中的辣椒真辣,吃了一碗面,流了半碗泪。你要是看见了,肯定笑我。”
“东海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想起栖云信里说的雾隐岛,去找了,没找到。大概缘分未到。”
说着说着,天就黑了。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说:“明年再来看你。”
然后下山,继续他的旅程。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第四年春天,他收到一封信,是沈栖云寄来的。
信很厚,写满了这些年的见闻。沈栖云去了很多地方,学了南疆的蛊术、东海的御兽、西域的占星。他说他找到了自己的道——不是守护某个人,而是守护“相遇”本身。
“师兄,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件事——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就像我遇见你,就像你遇见顾先生,就像我现在遇见的每一个人。所以我想,或许我的道,就是让这些相遇变得更美好一些。”
“我在南疆开了间小医馆,专治疑难杂症。这里的人很好,送我糯米酒,教我唱山歌。等哪天你累了,就来这里歇歇,我酿的酒,比江南的烈。”
“对了,前几日我做了个梦,梦见顾先生。他说他在下面很好,让你别总皱眉,不好看。我说‘他听不见’,他说‘你告诉他,他就听见了’。”
“师兄,保重。天涯路远,各自安好——但别忘了,总有人在等你回家。”
信的末尾,夹着一片晒干的凤凰花,红得像火。
谢寒声握着信,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又在下雨,雨打芭蕉,声声如诉。
那天夜里,他梦见顾照影。
不是病中瘦骨嶙峋的模样,而是初遇时那个神采飞扬的万花弟子,黛蓝深衣,执笔而立,对他笑。
“寒声。”梦里的顾照影说,“该往前走了。”
“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顾照影伸手,指尖轻触他眉心,“别总活在回忆里。我在这儿,一直都在。”
谢寒声醒来时,天已微亮。雨停了,晨光透过窗纸,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他起身,收拾行装。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把剑,还有顾照影那支修补过的点星笔——笔杆上的裂痕被他用金丝仔细镶嵌,如今已成了独特的纹路。
出门前,他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给房东,说房子不租了,多谢照顾。
然后背上行囊,撑起伞,走进晨雾弥漫的街巷。
他决定去南疆。
不是去寻死,也不是去隐居,只是想去看看沈栖云说的那个地方,尝尝他酿的酒,听听那里的山歌。
或许还会住上一阵,或许住腻了就走。谁知道呢?
人生还长,路还远。
走到镇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镇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炊烟升起,鸡鸣犬吠,寻常又安宁。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前行。
油纸伞在青石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某个故人未曾远去的陪伴。
前方,山长水阔,春意正浓。
而有些故事,从未真正结束。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时光里继续生长。
就像春风年年拂过大地,拂过旧坟新冢,拂过生者与死者的梦。
然后带来新一轮的杏花,新一轮的相遇,新一轮的、生生不息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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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十年后
南疆的雨季,闷热而潮湿。
沈栖云从医馆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提着药箱,沿着石板路往家走,路过酒肆时,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笛声。
生涩,但认真。吹的是《杏花天影》,江南的曲子。
他停下脚步,透过竹帘往里看。昏暗的灯火里,谢寒声坐在角落,执笛吹奏。十年光阴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鬓角有了霜色,但眼神平和,不再有当年那种空茫的痛楚。
一曲终了,酒客们鼓掌。谢寒声放下笛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栖云掀帘进去。
“师兄。”
谢寒声抬头,看见他,笑了:“回来了?今天病人多吗?”
“不多,三个。”沈栖云在他对面坐下,“倒是你,怎么突然想起吹笛子?”
“今天是他忌日。”谢寒声说,“按旧俗,该给他吹支曲子。”
沈栖云沉默片刻,道:“我陪你喝一杯。”
两人对饮。酒是沈栖云自酿的糯米酒,清甜后劲足。几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上个月我回了趟华山。”谢寒声说,“坟前的杏树开花了,很大一片,风一吹,落得像雪。”
“去看过了。”沈栖云点头,“我还带了壶酒,陪他说了会儿话。”
“说什么了?”
“说你现在过得很好,说我也很好。”沈栖云顿了顿,“还说……有点想他。”
谢寒声眼眶微红,却笑了:“他肯定听见了。”
“嗯。”
窗外又下起雨,淅淅沥沥。酒肆里烛火摇曳,映着两张不再年轻的脸。
“师兄。”
“嗯?”
“这十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他,后悔爱上他,后悔……经历这一切。”
谢寒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很久才开口:“不后悔。”
“为什么?明明那么痛。”
“因为痛过,才知道什么是真的。”谢寒声抬眼,眼神温柔,“就像这酒,初喝是甜的,后劲是辣的。可你会因为后劲辣,就不喝了吗?”
沈栖云摇头。
“所以啊。”谢寒声举杯,“敬遇见,敬离别,敬所有让我们成为‘我们’的痛与甜。”
沈栖云与他碰杯。
两人一饮而尽。
雨声渐大,掩盖了世间的嘈杂。酒肆里只剩下他们,和满室温暖的烛光。
“师兄。”
“嗯?”
“明年春天,我们去江南吧。他说过想看江南的杏花,我们替他去看看。”
“好。”
“看完江南,再去东海。他说想听海潮声。”
“好。”
“然后……”
“然后继续走。”谢寒声接道,“走到走不动为止。”
沈栖云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很多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嗯,走到走不动为止。”
窗外,雨还在下。
而屋里,有人举杯,敬这漫长又短暂的人间。
敬所有爱过、痛过、最后选择继续前行的人。
敬春风,年年拂烬,又年年带来新生。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