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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影沉澜】(策藏/琴藏)
文/翊重溟
tag 剑网3/家禽组/策藏/替身梗/琴藏/文人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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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缠绵,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潮湿的水汽,将姑苏城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
杨砚辞撑着一把旧油纸伞,立在寒山寺外的石桥边,指尖捻着一枚冷透的梅花笺,笺上的墨迹早已被雨水晕开,只余下浅浅的一道轮廓,像极了墨疏影临终时枯槁的眉眼。
三年了,墨疏影离开他已经三年。
这位名动江南的花间先生,一手医术活死人肉白骨,却终究拗不过肺疾缠身的天命。最后那个雪夜,梅林里的红梅落了满肩,墨疏影靠着他的琴身,气若游丝地说:“砚辞,梅花开了,可我等不到明年了。”话音落时,那只总爱替他整理琴弦的手,便永远垂了下去。自那以后,杨砚辞的七弦琴便再没弹过《梅花三弄》,琴箱里收着的,是墨疏影留下的半幅梅枝图,还有一枚刻着“疏影”二字的梅花簪。他从江南辗转到姑苏,一身琴艺换不来温饱,一身智谋藏于落魄,唯有对墨疏影的执念,如梅根般在心底盘根错节,越扎越深。
雨势忽然大了些,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杨砚辞咳嗽了几声,胸口的钝痛顺着喉间蔓延,他扶着桥栏,弯腰咳出一口血沫,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
清润的少年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却又无半分倨傲。杨砚辞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回头,撞进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偏偏眼白瓷白,那眉骨的弧度,那眼波流转的模样,竟与墨疏影倚在梅林里笑看他抚琴时,分毫不差。
心口猛地一窒,杨砚辞几乎是失态地伸手,想要去触碰那少年的眉眼,却被对方轻轻避开。
“先生?”少年皱了皱眉,递过一方绣着金线竹叶的帕子,帕角还带着淡淡的兰草香,“看你像是伤了肺腑,这帕子你先用着,前面便是医馆,我带你过去?”
少年身着鹅黄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珏,珏上刻着一个“叶”字,是藏剑山庄叶家的标识。叶家乃江南望族,子弟多流连于诗酒江湖,这位少年却孤身出现在姑苏的寒山寺外,倒有些意外。
杨砚辞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锦缎,目光却死死锁着少年的脸。他甚至能从少年的神态里,找到墨疏影偶尔露出的娇憨——当年墨疏影吃到甜糕时,眼角也会弯起这样的弧度。他喉间滚动,哑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惊澜。”少年答得坦荡,见他脸色苍白如纸,不由得多了几分担忧,“先生若是不便,我让家仆送你回客栈?”
叶惊澜。
杨砚辞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握住了一根溺水时的浮木。疏影走了,可老天竟送来了一个与他这般相似的人,这难道不是天意?是疏影舍不得他,借着这少年的模样,回到了他身边。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执念,勉强扯出一抹笑:“多谢叶公子,只是我身无分文,怕是付不起医馆的诊金。”
叶惊澜闻言,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递过去,眉眼弯弯:“些许银两罢了,先生不必挂怀。若实在过意不去,日后我若想听琴,先生为我弹一曲便是。”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少年人的烂漫,全然不知自己这随口的邀约,竟成了杨砚辞缠上他的契机。杨砚辞看着那锭金子,又看了看叶惊澜转身的背影,眼底的晦暗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好,叶公子若想听琴,随时可来寒山寺旁的渡月楼找我,我叫杨砚辞。”
叶惊澜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便转身走进了雨幕里。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像青竹一般,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那一眼,落在杨砚辞眼中,竟与墨疏影当年在梅林里回头的模样彻底重叠,让他心头的执念疯长如藤蔓,瞬间缠满了整颗心。
渡月楼是姑苏城边的一座小茶楼,临着湖水,窗外便是成片的荷叶。杨砚辞用叶惊澜给的银子,租了楼上的一间厢房,又抓了几副治咳的药。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丝敲打着湖面,指尖拂过琴弦,琴音滞涩,却偏偏弹出了半段《梅花三弄》。
琴弦震颤,发出嗡鸣,杨砚辞的指尖顿住,低头看着琴身——这琴是墨疏影亲手为他制的,琴腹里还刻着“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小字。他伸手摩挲着那行字,眼眶泛红:“疏影,你看,他竟与你这般像。他叫叶惊澜,惊澜,多好听的名字。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才让他来的?”
无人回应,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极了墨疏影临终时的呼吸。杨砚辞将脸埋在琴上,肩膀微微颤抖,许久才抬起头,眼底的温柔被偏执取代:“不管是不是,我都不会放你走。疏影,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而此时的叶惊澜,早已回到了叶家在姑苏的别院。他换下湿衣,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方才递出去的帕子,总觉得石桥边的杨砚辞有些怪异——那人的眼神太过炽热,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疯狂。
“公子,李将军派人来了,说明日在湖心亭设宴,请您一同赏荷。”仆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惊澜闻言,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方才的不安也消散了大半:“知道了,备一份谢礼,明日我亲自过去。”
李景川,当朝镇国将军,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两人相识于金陵的上元节,彼时李景川还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一身红袍银甲,手持亮银长枪,站在灯火里,英气逼人;而他是被家人宠坏的叶家小少爷,提着花灯撞进了李景川的怀里。一眼惊鸿,便是万年。
这些年,李景川驻守边关,两人聚少离多,却始终书信不断。此次李景川回姑苏,说是查探北狄细作,实则是特意来见他。叶惊澜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上扬,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都是想对李景川说的话,最后却又揉成了纸团,塞进了抽屉里。他素来骄傲,对着李景川,却总有些话难以说出口。
次日天朗气清,雨过天晴,湖心亭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露珠,亭亭净植。李景川一身赤红劲装,墨色护肩衬得他肩背宽阔,身后配着的长枪斜靠在亭柱上,枪尖泛着冷冽的寒光。见叶惊澜走来,他素来冷硬的眉眼瞬间化开,大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礼袋:“不过是一顿便饭,何必带礼。”
“将军镇守边关辛苦,一点心意罢了。”叶惊澜笑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落在李景川的脸上,舍不得移开。三年未见,李景川的轮廓更硬朗了些,眼角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却更添了几分英气。
“听说近日朝堂不宁,将军此次回姑苏,怕是不单为了见我吧?”叶惊澜把玩着茶杯,轻声问道。他虽身在江湖,却也知晓朝中暗流涌动,北狄虎视眈眈,李景川此次回来,定有要事。
李景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伸手握住叶惊澜的手。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触得叶惊澜微微一颤:“朝中有人勾结北狄,意图谋反,陛下命我暗中调查。姑苏是北狄细作往来的要道,我需在此地布防。只是此事凶险,我怕牵累你,你近日莫要随意外出,尤其是不要与陌生之人往来。”
叶惊澜想起昨日的杨砚辞,心头微动,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没将杨砚辞的事告诉李景川,只当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却不知这一次的恻隐之心,竟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几日后,叶惊澜闲来无事,想起那日与杨砚辞的约定,便带着仆从去了渡月楼。他倒不是真的想听琴,只是觉得杨砚辞孤苦伶仃,又身有疾,若不去赴约,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渡月楼的二楼很安静,只有淡淡的沉香萦绕。杨砚辞早已在窗边等候,见他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起身相迎:“叶公子来了。”他身上换了一件青衫,衬得他眉眼温润,与那日石桥边的落魄模样判若两人。
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精致的点心,都是叶惊澜喜欢的口味——想来是杨砚辞特意打听的。叶惊澜坐下,心中竟生出几分愧疚,觉得自己或许是多心了,杨砚辞看起来,不过是个落魄的文人罢了。
“公子既来了,我便为公子弹一曲吧。”杨砚辞说着,指尖抚上琴弦。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是一曲《凤求凰》。琴声缠绵悱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每一个音符都像带着钩子,想要将叶惊澜拽入某个深渊。
叶惊澜坐在对面,听着琴声,只觉得胸口发闷。他总觉得这琴声里藏着太多情绪,不是对他的欣赏,而是对另一个人的思念。他打断了琴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杨先生的琴技真是绝妙。只是这曲《凤求凰》,未免太过缠绵了些。”
杨砚辞抬眸看他,眼底的执念几乎要溢出来:“只因听曲之人是公子,才弹此曲。”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落在叶惊澜的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这话带着露骨的情意,叶惊澜皱了皱眉,起身道:“先生谬赞了,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他转身欲走,却被杨砚辞抓住了手腕。杨砚辞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叶惊澜挣了挣,竟没能挣开。
“公子,”杨砚辞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哀求,“你与他,真的太像了。”
“谁?”叶惊澜心头一紧,手腕被抓得生疼。
“墨疏影。”杨砚辞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中带着痛惜与痴迷,“我的知己,我的爱人,三年前病逝了。公子的眉眼,他的神态,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与他一模一样。”
叶惊澜终于明白,为何杨砚辞看他的眼神那般怪异。原来自己不过是个替身,是杨砚辞用来寄托对亡人思念的工具。他心中涌起一股怒意,猛地甩开杨砚辞的手,力道之大,竟让杨砚辞踉跄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琴案。
“我不是他,先生找错人了。”叶惊澜的声音冰冷,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杨先生,我敬你是文人,才来赴约,却不想你竟将我当作他人的替身。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我知道。”杨砚辞却笑了,笑得凄凉,他扶着琴案站稳,看着叶惊澜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一点点碎裂,“可我只要看着你,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公子,留在我身边吧,我会对你好,好到让你忘了一切,好到让你觉得,我爱的就是你。”
“荒唐!”叶惊澜怒喝一声,转身便走。这一次,杨砚辞没有再拦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指尖缓缓收紧,直到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珠。
“疏影,你竟不肯留在我身边。”他低喃着,眼底的温柔被阴鸷取代,“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你会留下来的,我不惜一切代价。”
自那日起,杨砚辞便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叶惊澜的视线里。他会在叶惊澜去书斋的路上,弹一曲《梅花三弄》,那是墨疏影最爱的曲子;会在叶惊澜赏梅的时节,送上一枝与当年墨疏影亲手栽下的一模一样的红梅,连花枝的弧度都分毫不差;甚至会在叶惊澜与李景川相见时,远远地站着,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目光看着李景川,像在看一个抢走自己珍宝的窃贼。
叶惊澜不胜其烦,却又碍于杨砚辞并无过分举动,只能一次次避开。可他越是避开,杨砚辞的执念便越是深重,行事也越发疯魔。
他开始派人跟踪叶惊澜,记录下叶惊澜的一举一动,甚至模仿墨疏影的笔迹,给叶惊澜写了数十封情意绵绵的书信。叶惊澜收到书信时,只觉得毛骨悚然,将书信撕得粉碎,扔在了杨砚辞的面前:“杨砚辞,你究竟想做什么?”
杨砚辞捡起一片碎纸,小心翼翼地抚平,眼底带着疯狂的笑意:“我想让你变成他,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惊澜,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不会做任何人的替身,更不会留在一个疯子身边。”叶惊澜转身就走,却没看到杨砚辞眼底瞬间燃起的狠戾。
那日之后,杨砚辞消失了几日。叶惊澜本以为他终于放弃了,却没想到,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一日,李景川接到朝廷急诏,命他即刻领兵出征北狄。李景川心中疑惑,北狄近期并无异动,为何突然要他出征?可君命难违,他只能匆匆与叶惊澜告别。
彼时已是深夜,李景川推开叶惊澜的房门,见他正坐在灯下看书,眉眼柔和。他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惊澜,陛下命我出征北狄,明日便要动身。”
叶惊澜手中的书掉落在地,他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北狄并无异动,为何突然出征?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李景川沉默着,摇了摇头:“君命难违。只是此去凶险,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紫檀木牌,牌上刻着一只振翅的雄鹰,背面是一个“川”字,又解下腰间一柄嵌着碎玉的长剑——那是他少年时得的随身兵器,吹毛可断,“木牌见牌如见人,长剑护你周全。等我回来,便与你成婚。”
叶惊澜眼眶泛红,伸手抱住李景川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间:“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平安。若是你敢出事,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李景川轻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却没告诉叶惊澜,这封急诏的背后,藏着杨砚辞的手笔。他与杨砚辞早已达成密约,借着这次出征,设下圈套,揪出朝中勾结北狄的叛党。只是此事凶险,他不能让叶惊澜知晓,怕他担心。
次日清晨,李景川一身红袍银甲,手持长枪,率领大军离开了姑苏。叶惊澜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抹赤红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手中紧紧攥着李景川留下的紫檀木牌与长剑,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涌来。
李景川出征后,叶惊澜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他每日都会去城门口等候消息,看着往来的信使,却始终等不到李景川的书信。起初,他还能强装镇定,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边关的消息越来越少,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那枚紫檀木牌与长剑,他日夜贴身藏着,连睡觉都不肯离身,指尖反复摩挲着牌上的雄鹰与刃上的碎玉,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半个月后,边关传来第一封战报,说李景川的大军与北狄在雁门关外交战,互有胜负。叶惊澜拿着战报,手抖得厉害,连夜写了一封信,托信使送去边关,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景川,平安归来,我等你。”
可这封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又过了一个月,边关传来第二封战报,说李景川的大军被北狄围困在黑水河,粮草断绝,形势危急。叶惊澜听到消息时,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便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昏迷了三日。
杨砚辞在他昏迷期间,一直守在他的床边,亲自为他熬药、擦身。他看着叶惊澜烧得通红的脸,眼底满是心疼,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庆幸——李景川越是危险,叶惊澜便越是依赖他,这正是他想要的。
叶惊澜醒来时,看到守在床边的杨砚辞,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想要赶他走,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惊澜,喝点粥吧。”杨砚辞端着一碗温热的粥,递到他面前,声音温柔,“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叶惊澜别过脸,不看他:“我不用你假好心。”
“我不是假好心。”杨砚辞放下粥碗,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惊澜,我只是想对你好。李景川被困,生死未卜,你就算把自己熬死,也换不回他的消息。不如留在我身边,我会好好照顾你。”
“滚!”叶惊澜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却只发出微弱的声音,“杨砚辞,你给我滚出去!”
杨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不忍,叹了口气:“好,我走。但你要记得,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
他转身离开,却在门口停下,留下了一个药瓶:“这是疏影生前配的止咳药,你病得伤了肺,喝了能好受些。”
叶惊澜看着那瓶药,心中五味杂陈。他恨杨砚辞,可不得不承认,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只有杨砚辞陪在他身边。
高烧退去后,叶惊澜的身体好了些,却依旧每日去城门口等消息。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底的光也越来越黯淡,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杨砚辞依旧每日来看他,有时会带来一些边关的“消息”——这些消息都是他编造的,有的说李景川还在坚持,有的说李景川已经战死。他看着叶惊澜的情绪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拉扯,心中的执念越来越深,却也越来越痛苦。
他发现,自己对叶惊澜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对墨疏影的执念。他会因为叶惊澜的一句冷语而难过,会因为叶惊澜的一丝笑容而开心,他爱的,早已是这个鲜活的、骄傲的叶惊澜,而不是那个虚幻的影子。可他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因为他知道,一旦承认,他便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三个月后,边关传来了最后一封战报。战报是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染着血渍,拆开时,叶惊澜的手一直在抖。
战报上说,李景川率领残军突围,与北狄主帅决战于黑水河,最终力竭而亡,他的长□□穿了北狄主帅的心脏,自己也被乱箭射穿了身体,尸骨沉入了黑水河,连收殓的机会都没有。
叶惊澜拿着战报,瘫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久久没有动弹。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想起上元节的灯火,想起湖心亭的荷花,想起李景川穿着红袍,手持长枪,笑着对他说“等我回来”。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不断回放,最终都化作了黑水河上的一片血色。
叶惊澜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天黑,才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回了叶家别院。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房间里挂着李景川的红袍,那是李景川留在姑苏的,他每天都会抚摸着那抹赤色,一遍遍喊着李景川的名字,指尖死死扣着贴身藏着的木牌与长剑,直到指腹磨出了血泡。
杨砚辞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到了叶家别院。他砸开房门,看到蜷缩在角落的叶惊澜,心疼得无以复加。
“惊澜,你看看我。”杨砚辞蹲在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李景川已经死了,你不能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叶惊澜缓缓抬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是你,是你害死了他,对不对?”
杨砚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他抱进怀里:“对不起……但我也是为了你,为了让你留在我身边。”
“为了我?”叶惊澜笑了,笑得凄厉,“你所谓的为了我,就是害死我爱的人,把我变成一个活死人吗?杨砚辞,你真的太可怕了。”
他推开杨砚辞,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梅林:“我不会留在你身边的。就算景川死了,我也不会。你杀了我吧,我宁愿去地下陪他。”
杨砚辞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眼底的疯魔彻底爆发:“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叶惊澜,你这辈子,都得留在我身边,就算是恨,也得恨我一辈子!”
他下令将叶惊澜软禁在渡月楼,派人严加看管,不许他再踏出房门半步。楼里的一切,都被杨砚辞按照墨疏影的喜好重新布置,素色的幔帐,案头的梅枝,甚至连叶惊澜身上的衣服,都换成了墨疏影生前常穿的样式。唯有那柄李景川留下的长剑,叶惊澜死死攥在手中,谁也夺不走。
被软禁的日子里,叶惊澜的恨意疯长。他看着镜中自己越来越像墨疏影的模样,看着杨砚辞眼中那混杂着痴迷与占有欲的目光,只觉得恶心。他开始绝食,开始用头撞墙,用尽一切方式反抗,却都被杨砚辞无情地压制。
杨砚辞会在他绝食时,命人撬开他的嘴灌下参汤;会在他撞墙时,用铁链锁住他的手脚。他看着叶惊澜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痛苦。
他的肺疾也愈发严重,常常咳得撕心裂肺,鲜血染红了琴身,却依旧每日守在叶惊澜的床边,为他弹那曲早已变了味的《梅花三弄》。
“惊澜,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看我一眼?”某个深夜,杨砚辞坐在叶惊澜的床边,指尖抚过他苍白的脸颊,声音沙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我一点点?”
叶惊澜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杨砚辞,你这个疯子。你害死了景川,把我变成了一个替身,你以为我会爱你?我告诉你,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对你有半分情意!我恨你,我恨你入骨!”
杨砚辞的身体猛地一震,心口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鲜血溅在了叶惊澜的衣襟上。他的肺疾,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看着叶惊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忽然笑了,笑得凄凉而释然。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终究是错了。错在执念太深,错在爱而不得,错在将自己的痛苦,强加在了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恨吗?”杨砚辞轻声问,从琴箱里取出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七弦琴,放在膝上,“我教你的‘平沙落雁’,你还记得吗?”
叶惊澜的身体一僵。那是他被软禁的第三个月,杨砚辞逼着他学的绝技。杨砚辞说,这“平沙落雁”并非只是琴曲,更是一门以琴音控人经脉、夺人神智的秘术——最高境界,能让被控制者手持利刃,亲手了结目标性命,而被控制者只会记得自己的杀意,绝难察觉琴音的牵引。
叶惊澜咬着牙,没有说话,眼底的恨意却更浓了。他当然记得,他甚至无数次在梦中,握着李景川的长剑,杀了杨砚辞。
“‘平沙落雁’的控身之术,你学得很用心。”杨砚辞的指尖拂过琴弦,发出一阵清越的声响,“我这一生,执念成魔,害了别人,也苦了自己。我欠你的,欠景川的,欠疏影的,都该还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惊澜,眼中带着最后的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用这把剑,杀了我吧,惊澜。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杨砚辞的话音刚落,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叶惊澜紧攥在手中的长剑,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叶惊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随即被汹涌的恨意取代。他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弹起,踉跄着扑过去,死死握住了那柄嵌着碎玉的长剑。
杀了他!杀了这个毁了他一生的疯子!
叶惊澜的眼中燃起了疯狂的杀意,他的手腕青筋暴起,剑刃的寒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直逼杨砚辞的心口。
“杨砚辞,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景川的!”叶惊澜嘶吼着,手臂凝聚起全身的力气,正要将剑狠狠刺下。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衣襟突然被动作的幅度带得散开,那枚被他日夜贴身藏着的紫檀木牌,“当啷”一声掉落在了青石板上。
木牌落地的声响,清脆而突兀,瞬间将叶惊澜从极致的恨意中拉回了一丝理智。
他低头看着那枚刻着雄鹰的木牌,李景川的脸瞬间浮现在脑海里。他想起了李景川的温柔,想起了他的承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杨砚辞那苍白的脸上,落在了他眼底那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深入骨髓的痛苦。
杨砚辞也是苦人啊。
他不过是为了一个早已逝去的人,守着一份无望的执念,苦了自己,也害了别人。他的疯狂,他的偏执,他的占有,不过是一个失去挚爱的人,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自己恨他入骨,可自己与他,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为了一人,苦了一生。
叶惊澜的手臂猛地顿住,剑尖离杨砚辞的心口只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向前半分。他的杀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与疲惫。
他不想杀了。
杀了杨砚辞,景川也回不来了。杀了他,自己也永远无法摆脱这份痛苦。
“我不杀你。”叶惊澜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缓缓收回短刃,想要转身离开,“你我之间,就此两清。”
可杨砚辞却笑了。
他笑得释然,笑得温柔,笑得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他知道,叶惊澜的心底,终究是存着一丝善念的。他知道,叶惊澜不会亲手杀了他。
可他,必须死。
只有他死了,叶惊澜才能真正自由。只有他死了,他才能去地下,见他心心念念的疏影。
杨砚辞没有说话,只是指尖猛地拂过琴弦。
清越的琴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方才的缠绵或凄厉,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摄人心魄的力量。这是“平沙落雁”的最高境界——以琴控人,夺其神智,锁其经脉。
叶惊澜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琴音中涌出,瞬间包裹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住,手臂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再次扬起,剑刃的寒光重新对准了杨砚辞的心口。
他想要反抗,想要挣脱,可那琴音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他根本无法抗拒。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在琴音的牵引下,猛地发力——
长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杨砚辞的心口。
“不——!”叶惊澜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动作。
杨砚辞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惊澜,眼中的温柔越来越浓。长剑入怀的剧痛漫开,指尖琴音却依旧执着地流转着最后一重韵。木牌落地的脆响还在耳畔,他早知惊澜会停手——同是为一人苦熬半生的痴人,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你终究懂。可我必须死,肺疾早已油尽灯枯,多活一日,不过是多缠你一日的枷锁。这一剑,是我以《平沙落雁》控你经脉,亲手引你的手刺下。别怪我,惊澜。我的执念,我的疯魔,都该随这一剑终结。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心口涌出,生命正在快速流逝,心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杨砚辞微微倾身,不顾心口喷涌的鲜血与穿胸而过的长剑,抬起苍白的手,轻轻抚上叶惊澜因错愕与绝望而微颤的下颌。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血的湿黏,却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那吻落得极轻,如江南梅雨季的雨丝,如飘落在琴身的梅花瓣,堪堪擦过叶惊澜微张的唇瓣。他甚至能闻到叶惊澜发间残存的兰草香,混着自己喉间涌上的血的腥甜,成了此生最后一抹温柔的余味。这一吻无关占有,无关痴缠,只是一个疯魔半生的人,对自己亲手困住、又亲手放归自由的灵魂,最后的告别与祝福。而后他抵着叶惊澜的额头,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轻声道:“别怕……惊澜……自由了……”
然后,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光,落在了多年前那个梅林飘雪的夜晚,落在了那个温柔的花间先生身上。
“疏影……我来陪你了……”杨砚辞的唇间,轻轻溢出这个名字。
鲜血,从杨砚辞的嘴角缓缓溢出,滴落在琴弦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他的身体缓缓倒下,最后看了叶惊澜一眼,眼中没有任何遗憾,只有无尽的释然。
琴音的力量瞬间消散。
叶惊澜的身体猛地一软,瘫坐在地上,长剑从手中滑落,“当”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杨砚辞,看着他渐渐失去生机的脸,看着那滩越染越开的血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没有杀杨砚辞。
是杨砚辞,用“平沙落雁”的最高境界,控制着他的手,握着李景川的长剑,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琴身翻倒在地,弦断音绝。
渡月楼的厢房里,只剩下叶惊澜绝望的哭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杨砚辞的死,并没有让叶惊澜得到解脱。他疯了一般砸开了渡月楼的门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冲出了茶楼。他没有回叶家别院,也没有按照杨砚辞的遗愿处理他的骨灰,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黑水河,找景川的尸骨。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姑苏城,身上只穿着那件被鲜血染红的素色衣衫,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紫檀木牌。他不知道黑水河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他只知道,他要去见景川,他要把自己的命,还给那个被他弄丢了的人。
一路风餐露宿,一路颠沛流离。叶惊澜的身体早已撑到了极限,他咳着血,摔得遍体鳞伤,却依旧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北方的方向,一步步艰难地前行。
他路过荒无人烟的旷野,路过战火纷飞的村落,路过无数个日升月落。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不断闪过李景川的笑脸,闪过杨砚辞释然的笑容,闪过那些甜蜜的、痛苦的、疯狂的过往。
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叶惊澜看到了那条浑浊的、泛着淡淡血腥味的河流——黑水河。
他踉跄着扑到河边,双膝重重地跪在泥泞里,指尖死死抠着河边的泥土,嘶哑地喊着:“景川……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河水滚滚东流,带着冰冷的水汽,吞没了他的声音。
叶惊澜看着湍急的河水,眼中没有了任何生的欲望。他缓缓站起身,朝着河水深处,一步步走去。冰冷的河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膝盖,没过了他的胸膛……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
熟悉的红袍衣角,拂过他的脸颊。
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在他耳边响起:“惊澜!你醒醒!我在这里!我没死!”
叶惊澜猛地睁开眼,撞进了一双熟悉的、满是心疼的眼眸。
李景川一身红袍银甲,手持长枪,风尘仆仆地站在他的身后,眼中的泪水,正一滴滴落在他的发顶。
“景川……”叶惊澜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你……你不是死了吗?”
“我没死。”李景川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沙哑,“我和砚辞的合谋,叛党已除,北狄已平,我来接你回家了。”
叶惊澜的身体一震,他看着李景川眼中清晰的倒影,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终于相信,这不是梦。
他再也忍不住,埋在李景川的胸膛,放声大哭。他哭李景川的归来,哭杨砚辞的离去,哭自己所受的委屈,也哭那段尘封的执念,和那场身不由己的杀戮。
李景川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水打湿自己的红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裹在了叶惊澜冰冷的身上。
数日后,李景川带着叶惊澜,一同回到了江南梅林。
杨砚辞的骨灰,早已被他的旧仆收敛,安放在了墨疏影的墓旁。两座墓碑静静相依,在漫天飞舞的梅花瓣中,诉说着一段尘封的执念。
叶惊澜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杨砚辞”三个字,久久没有说话。他从背后取下那柄染血的长剑,轻轻放在了墓碑前。
“杨砚辞,”叶惊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释然,“再见。”
离开梅林后,叶惊澜与李景川回到了姑苏。李景川向陛下求旨,与叶惊澜成婚。陛下感念杨砚辞的功绩,追封他为文贞公,与墨疏影一同入祀乡贤祠。
此后,叶惊澜与李景川相守一生。李景川不再领兵出征,而是留在姑苏,陪伴在叶惊澜的身边。他们的庭院里,种满了青竹,也种满了梅花。
每年的梅雨季,姑苏的雨丝依旧缠绵,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像极了多年前渡月楼里,那场未绝的琴音。
叶惊澜常会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指尖轻轻拂过那把修复好的七弦琴。琴腹上“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小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却始终清晰。他再也没有弹过《平沙落雁》,只是偶尔,会在雨落梅开的黄昏,弹一曲温柔的《梅花三弄》。
琴声悠悠,穿过庭院的青竹,飘向江南的梅林。
那里的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两座墓碑静静相依在漫天飞雪中。风过梅林时,仿佛还能听见,有人在轻声唤着“疏影”,有人在低吟着“惊澜”。
而姑苏的庭院里,李景川会默默为叶惊澜披上一件外衣,掌心的温度,驱散了琴音里最后一丝微凉。叶惊澜侧头看他,眉眼间的风霜早已散尽,只剩下岁月沉淀的温柔。
他抬手,触到李景川鬓角的微光,忽然明白,杨砚辞用生命换来的自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的远行。
执念如梅影,终究会消散在时光的长河里;而真爱如姑苏的雨,如黑水河的浪,如庭院里永不凋零的青竹与梅花,永远流淌在心底,岁岁年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