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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长安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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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雪中谈话后,叶知秋便住进了“听松别院”二楼的书房。他似乎真的很忙,白日里大多外出,有时夜深才归,身上常带着酒气或淡淡的、属于不同场合的熏香味道。偶尔留在别院,也多半在书房处理信件账目,或者接待一些看起来身份各异的访客。柳闻风从周伯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些人有长安的富商,有衙门的小吏,甚至还有几位身上带着军中气息的汉子。
柳闻风被要求“静养”,除了在院子里活动,不得随意出门。他知道这是叶知秋出于安全的考虑,心里虽有些憋闷,却也没再反驳。肩伤确实还需将养,而“夜枭”的阴影,也让他对外面的世界多了一层警惕。
他与叶知秋的碰面并不多。有时在清晨的庭院里,叶知秋练剑,他练刀,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招式里,互不打扰。叶知秋的剑法与他的人一样,看似沉稳,实则机变百出,轻剑灵动如飞燕掠水,重剑沉凝似山岳镇岳,切换之间行云流水,毫无滞涩。柳闻风看着,心中暗自凛然,这才知道当初在码头,叶知秋说“略通几手粗浅剑术”是何等自谦。
有时在饭桌上,周伯会安排两人一同用膳。食不言,寝不语,叶知秋将世家规矩贯彻得彻底。两人沉默地吃着精致的菜肴,气氛微妙而凝滞。柳闻风能感觉到叶知秋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平静,探究,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关于“夜枭”,关于叶知秋在长安的真正目的,关于那番“棋子与刀”的言论……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副疏离淡然的样子,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冰。那场雪中的对话,戳破了一些东西,也冻住了一些东西。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放晴,积雪初融,空气清冽。柳闻风在院中练了一套拳脚活络筋骨,正要回房,却见周伯引着一位客人从外面进来。那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气度,但眼神精明,行走间步履轻快,显然也身负武功。
文士见到柳闻风,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收势时无意间流露的霸刀起手式痕迹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含笑对周伯道:“这位便是叶三公子提起的柳公子吧?果然器宇不凡。”
柳闻风不明所以,只得抱拳回礼:“不敢,晚辈柳闻风。”
周伯在一旁介绍:“柳公子,这位是‘集雅轩’的苏先生,三公子的故交。”
“集雅轩?”柳闻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听叶知秋提过,是长安一家颇有名气的书画古玩店。
“正是。”苏先生笑容可掬,“今日冒昧来访,是受叶三公子所托,给柳公子送样东西。”说着,他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双手递上。
柳闻风疑惑地接过,锦盒入手颇沉。他打开一看,里面并非他预想的书信或贵重物品,而是一把带鞘的短刀。刀鞘是朴素的鲨鱼皮,没有任何装饰,刀柄缠着密实的黑色丝线。他抽出短刀,刀身寒光流转,形制简洁,刃口锋利,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小字——“听松”。
这是一把做工精良、便于隐藏的防身短刀,显然是为他量身准备的。刀身上的“听松”二字,不言而喻。
“三公子说,柳公子旧伤未愈,长兵不便,此物或可防身。”苏先生解释道,语气温和,“‘集雅轩’虽主营书画,却也认得几位擅制兵器的匠人。柳公子放心,此刀来历清白,绝不会给公子惹来麻烦。”
柳闻风握着短刀,心情复杂。叶知秋连他伤后不便用长刀都考虑到了吗?这算是关心,还是又一次的“投资”或“安排”?
“多谢苏先生,有劳了。”他将短刀收回鞘中,客套道。
“柳公子客气。”苏先生笑了笑,目光在柳闻风脸上停留一瞬,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三公子还有一句话,让苏某转告公子:‘京中风云将起,勿轻信,勿妄动。刀可护身,亦可招祸,慎用之。’”
柳闻风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苏先生。对方却已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那番低语只是错觉,转而与周伯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勿轻信,勿妄动?京中风云将起?叶知秋到底在谋划什么?这把“听松”短刀,是护身符,还是……警示?
他拿着锦盒回到房中,将短刀放在桌上,对着那“听松”二字怔怔出神。叶知秋就像这长安冬日晦暗不明的天空,看似平静,底下却不知涌动着多少暗流。而他,被卷入这暗流中心,却连方向都看不清。
又过了几日,平静被打破。这天傍晚,叶知秋罕见地提前回了别院,脸色比平日更显冷峻。他没去书房,径直来到柳闻风的房间。
“收拾一下,今晚随我出去一趟。”他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
“去哪里?”柳闻风问,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平康坊,醉仙楼。”叶知秋吐出两个地名。平康坊,长安有名的烟花之地,三教九流汇聚;醉仙楼,则是其中最有名的酒楼之一,据说背景深厚,往来皆是非富即贵。
柳闻风皱眉:“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见一个人,谈一笔生意。”叶知秋言简意赅,“你跟着,不必多言,看着便是。带上我让苏先生给你的短刀。”
“生意?”柳闻风想起扬州码头的“南洋陨铁”和那批“海路图纸”,语气不由带上了讥讽,“又是见不得光的‘大生意’?”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沉如夜,没有因他的讽刺而起丝毫波澜:“是生意,也是试探。有些人坐不住了,想看看我的底线,也想看看……我身边多了什么人。”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柳闻风,“你既然住在这里,有些事,避不开。”
柳闻风默然。他知道叶知秋说得对。从他踏进“听松别院”开始,他就已经被打上了“叶知秋的人”的标签。无论他愿不愿意,有些风雨,必然要一同面对。
“好,我去。”他不再多问,转身去内室换衣,将“听松”短刀仔细佩在腰间隐处。
夜幕降临时,两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离开了“听松别院”,汇入长安城璀璨如星的灯火海洋。平康坊果然热闹非凡,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脂粉香气与酒肉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醉仙楼更是其中翘楚,楼高五层,飞檐挂满彩灯,亮如白昼,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叶知秋显然对这里很熟,带着柳闻风径直上了三楼一间临街的雅间。雅间布置奢华,熏着暖香,早已备好酒菜。等待的间隙,柳闻风从窗口望下去,只见楼下街道上人流如织,各色人物穿梭往来,有鲜衣怒马的贵公子,有粗豪的江湖客,也有眼神闪烁、行迹可疑之人。
“今晚要见的,是户部一位郎中的小舅子,姓钱,人称‘钱三爷’。”叶知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明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专替一些达官贵人处理‘棘手’的财物。前几日,他托人传话,说有一批从西边来的‘好货’,想找我‘鉴赏’。”
“西边来的‘好货’?”柳闻风回头。
“嗯。”叶知秋走到桌边,提起温好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却没有喝,“怕是来自吐蕃,或者更西。最近朝廷对西边盯得紧,这种货,烫手。”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锦缎袍子、满脸油光、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目光精悍、太阳穴微鼓的随从。人未到,声先至:“哈哈哈,叶三公子,久等久等!路上遇到点小事,耽搁了,恕罪恕罪!”
这便是钱三爷了。他笑容满面,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先在叶知秋身上打了个转,随即落在了柳闻风脸上,尤其在看到他腰间虽然隐蔽但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刀柄时,眼中精光一闪。
“这位小兄弟是……?看着面生得紧啊。”钱三爷笑眯眯地问,语气带着试探。
“家里一个不成器的表弟,带来长安见见世面。”叶知秋淡淡介绍,示意柳闻风,“还不叫人?”
柳闻风压着心头的不适,抱了抱拳:“钱三爷。”
“原来是叶三公子的表弟,失敬失敬!”钱三爷嘴上客气,目光却未从柳闻风身上移开,那打量货物般的眼神让柳闻风极为反感。
寒暄落座,酒过三巡,话题逐渐引向正题。钱三爷挥退随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打开,倒出几颗拇指大小、浑圆莹润、在灯光下泛着奇异光泽的珠子。
“叶三公子请看,这可是真正的‘西海明月珠’,吐蕃王室流出来的好东西!市面上绝对见不着!”钱三爷压低声音,带着炫耀,“一共十二颗,颗颗都是极品!只要这个数……”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柳闻风对珠宝玉器一窍不通,但看那珠子的光泽和钱三爷的神情,也知道价值不菲。他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拿起一颗珠子,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轻轻掂了掂,脸上看不出喜怒:“成色尚可。不过钱三爷,如今西边不太平,这东西……来路可干净?”
“干净!绝对干净!”钱三爷拍着胸脯,“是我一个过命的兄弟,从吐蕃贵族手里‘匀’出来的,手续齐全!叶三公子放心,我钱老三做事,向来稳妥!”
叶知秋不置可否,将珠子放回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东西是不错,价格也还算公道。只是……叶某近日手头有些紧,怕是吃不下这么大一批货。钱三爷不妨再问问别家?”
钱三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叶三公子说笑了,谁不知道您藏剑山庄富甲一方,这点小钱……”
“山庄是山庄,我是我。”叶知秋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生意归生意。况且,最近风声紧,这种‘西边’来的稀罕物,叶某不想沾手。钱三爷,请回吧。”
这是明确拒绝了。钱三爷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叶三公子,这可是兄弟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货,您这说不要就不要,不太合适吧?莫非是信不过兄弟我?”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柳闻风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柄,身体微微绷紧。
叶知秋却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冷意:“钱三爷言重了。不是信不过,是叶某胆小,怕惹麻烦。最近京兆府、御史台,甚至天策府,都盯着西边呢。三爷这批货若真是‘手续齐全’,何不去找那些胆子更大的买家?何必非要塞给叶某?”
他轻轻放下酒杯,发出“叮”一声轻响:“还是说,三爷这货,其实并不‘齐全’,急着找个下家接手,顺便……探探叶某的口风和底线?”
钱三爷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叶知秋,脸上的肥肉抽动了几下,忽然又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难看:“叶三公子果然精明!既然把话挑明了,那兄弟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不错,这批货是有点‘小麻烦’,但以您藏剑山庄的手段,摆平这点麻烦还不是举手之劳?价格……好商量!”
“不必了。”叶知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道不同,不相为谋。钱三爷的‘大生意’,叶某做不起。告辞。”说罢,竟是不再理会钱三爷,径直朝门外走去。
柳闻风立刻跟上。
“叶知秋!”钱三爷终于撕破了脸皮,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你别给脸不要脸!在这长安地界,还没人敢这么驳我钱老三的面子!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休想走出醉仙楼!”
随着他的话音,雅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他留在外面的随从听到了动静,堵住了去路。
叶知秋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道:“钱三爷想留客?就凭你门外那几条杂鱼?”他语气中的轻蔑显而易见。
柳闻风一步抢到叶知秋身侧,手已握紧了短刀刀柄,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他能感觉到门外至少有四五个人,气息都不弱。
钱三爷气得脸色铁青,狞笑道:“好!好个叶三公子!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兄弟我不讲情面了!给我……”
他的“上”字还没出口,雅间的窗户忽然“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直扑钱三爷!
变故突生!
钱三爷也算反应快,肥胖的身体异常灵活地向后一仰,同时伸手抓向桌上的酒壶掷向来人!他身旁那两个一直沉默的随从也瞬间暴起,一左一右攻向黑影!
但那黑影速度更快,身形如烟,轻松避开酒壶和随从的攻击,手中寒光一闪,“嗤嗤”两声轻响,那两个随从的咽喉处几乎同时绽开一朵血花,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钱三爷大骇,转身想跑,那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中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柳闻风甚至没看清那黑影是如何出手的。他全身紧绷,短刀已然出鞘半寸,挡在叶知秋身前。
叶知秋却似乎对这场刺杀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黑影和钱三爷,只是微微侧身,对柳闻风低喝一声:“走窗户!”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猛地踹开,钱三爷留在门外的随从冲了进来,看到屋内景象,顿时大惊,怒吼着扑向叶知秋和柳闻风,也扑向那个制住钱三爷的黑影!
场面瞬间大乱!
柳闻风不及多想,手腕一翻,“听松”短刀完全出鞘,刀光一闪,迎向最先冲到自己面前的一个持棍汉子。刀锋与包铁木棍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柳闻风肩伤未愈,不敢硬拼,侧身卸力,刀锋顺势下滑,在对方手腕上划开一道血口。那人吃痛,木棍脱手。
另一人挥刀砍来,柳闻风矮身避开,短刀斜刺对方肋下,逼得对方回刀自救。他招式并不花哨,胜在速度与狠辣,都是霸刀刀法中近身搏杀的实用技巧,配合“听松”短刀的锋利,一时间竟将两人逼得手忙脚乱。
而制住钱三爷的黑影,更是如同虎入羊群,身影飘忽,手中那柄薄刃每一次闪烁,必带起一蓬血光,钱三爷那些随从虽然凶悍,却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反而接连倒下。
叶知秋并未出手,只是冷静地站在柳闻风侧后方不远,目光扫视全场,偶尔出声提醒柳闻风注意身后或脚下的障碍。他的镇定,无形中给了柳闻风极大的支撑。
眼看手下死伤惨重,被挟持的钱三爷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货我不要了!不要了!”
那黑影冷哼一声,手中薄刃微微用力,在钱三爷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嘶哑难辨:“说,谁让你来的?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钱三爷吓得尿了裤子,语无伦次:“是……是‘那边’的人……让我用珠子试探……看看叶三身边有没有生面孔……有没有……霸刀的路子……”
霸刀的路子!柳闻风心中剧震!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叶知秋和霸刀山庄可能的关系?
黑影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犹豫,手中薄刃一抹,钱三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肥胖的身体软软倒下。
“走!”黑影低喝一声,不再恋战,身形一晃,已从撞开的窗户掠了出去。
叶知秋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愣的柳闻风:“跟上!”
两人紧随其后,也从窗户跃出。醉仙楼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暗巷,黑影在前面疾行,速度极快,对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叶知秋和柳闻风施展轻功,勉强跟上。
七拐八绕,甩开了可能的追踪,黑影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停下,转身。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柳闻风勉强看清,这是一个身形瘦削、蒙着面的男子,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叶三公子。”蒙面人对叶知秋抱了抱拳,声音依旧嘶哑,“主人让我传话:’夜枭’已接单,目标确系柳姓少年,与藏剑无直接关联,但雇主身份隐秘,似与京中某位贵人有涉。长安已非安全之地,请公子早做打算。另外,今晚之事,主人已替公子料理干净,醉仙楼那边不会留下把柄。”
叶知秋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替我多谢你家主人。这份情,叶某记下了。”
蒙面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黑暗的巷道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废弃的宅院前,只剩下叶知秋和柳闻风两人。寒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醉仙楼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柳闻风握着仍在滴血的短刀,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一番搏杀虽然短暂,却凶险异常,肩头的旧伤也被牵动,隐隐作痛。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脑子里回响着钱三爷临死前的话,和蒙面人带来的消息。
“夜枭”的目标果然是自己!而且,似乎牵扯到了京中的贵人?是谁?为什么要抓自己?是因为霸刀山庄?还是因为……叶知秋?
“他是谁?”柳闻风看向叶知秋,声音有些干哑。
叶知秋望着蒙面人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才道:“一个朋友的手下。”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朋友,但柳闻风能猜到,必然是叶知秋在长安布下的、不为人知的暗线之一。
“钱三爷说的‘那边’的人,还有‘霸刀的路子’……”柳闻风追问。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有人在试探。试探我身边是否多了霸刀山庄的人,试探你和我的关系,也试探……我对某些事情的态度。钱三爷不过是个棋子,死了也就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刺杀只是棋盘上随手拂去的一粒灰尘。
柳闻风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这不是江湖恩怨,快意恩仇。这是长安,是权力的角斗场,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杀机。而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多方势力觊觎、试探。
“是因为我,才惹来这些麻烦,对吗?”柳闻风涩声问。
叶知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从你被‘夜枭’盯上的那一刻起,麻烦就已经来了。区别只在于,你是一个人面对,还是……”他顿了顿,“在我身边面对。”
他走近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给柳闻风:“擦擦。”
柳闻风这才发现,自己脸颊上溅了几滴温热的血点。他愣了一下,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帕子上带着叶知秋身上特有的、清冽的气息。
“今晚的事,不必多想。”叶知秋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回去好好休息。长安这潭水,比你想的更深。但既然已经趟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柳闻风手中染血的短刀,那“听松”二字在晦暗光线下依稀可辨,“就得学会怎么活下去,怎么……把水搅得更浑。”
说完,他转身,朝着“听松别院”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直,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
柳闻风站在原地,握着那方染了血污的帕子,看着叶知秋渐渐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短刀上未干的血迹。
活下去……把水搅浑……
他忽然觉得,那把名为“听松”的短刀,握在手中,比他那柄家传的“凌寒”,似乎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