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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听松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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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冬,比江南冷硬得多。风像裹着细沙的刀子,刮过恢弘的城墙、笔直的街道,也刮过行人裹紧的衣袍。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香料、马粪以及一种属于巨大都城的、特有的繁华与肃穆混合的气息。
柳闻风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这座闻名已久的天下雄城。城墙高耸,垛口森严,门洞下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喧嚣鼎沸。与他想象中“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浪漫旖旎不同,眼前的长安,更像一头蛰伏在冬日下的巨兽,沉稳、厚重,带着无形的威压和无数暗流涌动的秘密。
护送他的两名天策老兵扮作行商,一路沉默寡言,却极为可靠。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惹眼的客栈,在城中七拐八绕,最后驶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坊街。街道两旁多是高墙深院,门户紧闭,偶有马车经过,也是悄无声息。
马车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无匾无联,只有门环是青铜所制,打磨得锃亮。一名老兵上前,叩响了门环,三长两短,颇有节奏。
不多时,侧边的一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马车和老兵,最后落在刚从车上下来的柳闻风身上。
老兵上前,将李将军的亲笔荐书和一枚小巧的令牌递了过去。老者接过,仔细验看,又抬眼仔细打量了柳闻风一番,尤其是他肩部因动作而微蹙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这才微微躬身:“柳公子一路辛苦,请随老朽来。叶公子早有吩咐,请您在此安心静养。”
早有吩咐?柳闻风心中微动。叶知秋料到自己会来?还是李将军的信使更快一步?
他谢过两位一路护送的老兵,跟着那老者走进了门内。门后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是粉白的高墙,墙上攀着些枯藤。转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雅致的庭院。虽值冬日,草木凋零,但布局疏朗,假山瘦石错落有致,一株老松虬枝盘曲,姿态苍劲,树下置有石桌石凳,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庭院深处,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飞檐翘角,朴素中透着雅致。楼前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听松”二字,字迹与杭州“听澜”小院如出一辙,清隽洒脱。
果然是叶知秋的风格。连别院的名字,都带着他一贯的意趣。
老者自称姓周,是这“听松别院”的管家。他将柳闻风引至小楼一层的东厢房,房间不大,但陈设一应俱全,床铺被褥皆是新的,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寒气。窗下还摆着一盆水仙,嫩绿的叶,洁白的花,在这满目萧瑟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清新。
“柳公子请先歇息,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马上送来。厨房已备了清淡的饮食,公子若有其他需要,随时吩咐老朽便是。”周管家说完,便悄然退下,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暖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柳闻风站在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株沉默的老松,心中五味杂陈。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到,仿佛他不是一个不速之客,而是早被期待到来的贵宾。叶知秋……他到底对自己行踪掌握到了何种地步?
热水很快送来,柳闻风洗去一路风尘,换上周管家准备的崭新棉袍——料子柔软厚实,是长安时兴的款式,大小竟然颇为合身。他看着镜中那个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已褪去不少稚气和惶惑的少年,恍惚间竟有些陌生。
这几个月,他经历了太多。从锦衣玉食的霸刀山庄少爷,到桥头卖刀的落魄少年,再到跟着叶知秋见识人心算计、商场诡谲的“帮手”,然后是独自闯荡、挣取血汗钱的趟子手和护卫,直到昨夜被“夜枭”追杀、为天策府所救,最后被送到这长安深处的别院……
每一步都出乎意料,每一步都身不由己,却又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牵引着,最终回到了与叶知秋相关的地方。
晚膳是周管家亲自送来的,四菜一汤,精致清淡,多是补气养血的食材,显然考虑到了他的伤势。柳闻风默默吃完,周管家收拾碗筷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柳公子肩上的伤,可需请城中的大夫再来瞧瞧?叶公子吩咐过,万不能大意。”
“已无大碍,多谢周伯关心。”柳闻风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周伯,叶……叶公子他,可在此处?或是在长安?”
周管家摇了摇头:“三公子不常在长安,此地只是他偶尔落脚或处理一些北方事务的所在。老朽上次见他,还是秋末时节。他临走前只吩咐,若有一位持李将军荐书、姓柳的年轻公子前来,务必好生接待,不可怠慢。其余并未多言。”
秋末……那正是自己离开扬州后不久。叶知秋那时就已料到李将军可能会送自己来此?还是他本就与李将军有别的约定?
柳闻风心中疑团更甚,却也知道从周管家这里问不出更多。他谢过周管家,对方便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长安城陷入了另一种喧嚣与寂静交织的节奏中。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更显庭院深深。柳闻风躺在床上,肩伤已不甚疼痛,但思绪却异常清醒。他起身,从行囊中取出那个旧钱袋,将里面的银两和那块身份铁牌倒在桌上。银两加起来,已有三十多两,是他在镖局和车马行挣下的全部积蓄,加上李将军给的一些盘缠。距离五百两,仍是天堑。
而那块铁牌,在烛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二钱银子……叶知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将铁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绪慢慢沉淀。无论叶知秋是出于何种目的安排这一切,他现在需要的是尽快养好伤,弄清楚“夜枭”的来历,然后……想办法继续赚钱,还债,找到自己的路。
接下来的几日,柳闻风便在“听松别院”静养。周管家照顾得无微不至,饮食、汤药、换药,无一不精。庭院幽静,少有人来,除了每日定时洒扫的哑仆,几乎见不到旁人。柳闻风每日在院中散步,对着那株老松练练吐纳,活动筋骨,但不敢轻易演练刀法,怕惹人注目。伤势恢复得很快,肩头只余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他试图向周管家打听长安城里的情况,尤其是镖局、武馆或者一些需要护卫的活计,周管家总是温和地告诉他不必着急,先养好身体,长安居大不易,等三公子回来或有安排。
“等三公子回来”……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柳闻风既有些莫名的期待,又感到一种被安排的憋闷。
这一日午后,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有些暖意。柳闻风坐在老松下石凳上,望着屋檐下滴落的雪水出神。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让开!爷们儿是京兆府办案!再敢阻拦,休怪刀剑无眼!”一个粗豪的声音蛮横地响起。
紧接着是周管家不急不缓的声音:“官爷息怒,此乃私宅,不知各位官爷有何公干?可有公文?”
“少废话!有人举报,你们这宅子里藏匿了来历不明的可疑人物!给爷搜!”那粗豪声音愈发不耐。
柳闻风心头一跳,猛地站起。京兆府?搜查?是针对这别院,还是……针对自己?“夜枭”的手,已经伸到长安了?还是京兆府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目光迅速扫向小楼和自己的房间。凌寒刀就在房中。
脚步声和推搡声已经闯进了前院,听声音来人不少。周管家似乎还在试图交涉,但效果不大。
柳闻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更不能贸然动手。这里是叶知秋的别院,周管家似乎也非寻常仆役。他正犹豫是退回房间静观其变,还是上前看看情况,忽然,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莫名穿透力的声音,从庭院入口处传来:
“哦?不知我叶某人的别院,藏了什么可疑人物,劳动京兆府的各位差爷如此兴师动众?”
这个声音……
柳闻风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庭院月洞门下,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一袭熟悉的、在冬日阳光下略显清冷的明黄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领口一圈风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腰间悬着轻剑,背后负着重剑,只是脸上似乎比在江南时少了些温润,多了几分旅途风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紫竹杆狼毫笔,目光淡淡地扫过闯入院中的七八个衙役,最后,越过众人,落在了松树下怔住的柳闻风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却让柳闻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叶知秋。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领头的衙役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见到叶知秋,显然愣了一下,似乎认得他,气势顿时矮了三分,抱拳道:“原来是藏剑山庄的叶三公子。失敬失敬。卑职等也是奉命行事,接到线报,说贵府近日有生人出入,形迹可疑,恐与近日城中几桩失窃案有关,故此前来查看。还请三公子行个方便。”
“生人?”叶知秋微微挑眉,手中转动的笔停了下来,笔尖虚指柳闻风,“差爷说的,可是我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弟?”
表弟?柳闻风又是一怔。
叶知秋已缓步走上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家母娘家表亲,自幼体弱,来长安寻医问药,暂居我处将养。莫非,这也触犯了大唐律例?还是说,”他目光转向那领头衙役,声音冷了几分,“京兆府办案,如今已不需真凭实据,仅凭几句来历不明的‘线报’,便可随意搜查朝廷命官家眷、江湖名门子弟的私宅了?不知府尹大人可知此事?”
那领头衙役额头顿时见汗。藏剑山庄在江南势大,在长安亦有人脉,叶知秋本人更是与不少达官显贵有往来,绝非他能得罪。什么失窃案,本就是找个由头,此刻被叶知秋这么一堵,更是心虚。
“这……卑职不敢,卑职不敢!”衙役连忙赔笑,“既是三公子的表亲,那定然是误会,误会!卑职这就带人回去,禀明上峰,定是那线报有误!打扰了,打扰了!”
说着,他连连拱手,带着手下衙役灰溜溜地退了出去,比来时速度更快。
庭院中重新恢复了安静。周管家默默上前,关好了院门。
叶知秋这才转过身,面对着松树下的柳闻风。两人隔着数步的距离,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对视着。
几个月不见,柳闻风觉得叶知秋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分明,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而他看自己的眼神……没有预料中的嘲讽、质问,或是胜利者的优越,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极难捕捉的、如释重负般的微澜。
雪花从松枝上簌簌落下,在两人之间静静飘散。
终于,叶知秋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