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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苞米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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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一旦过了傍晚,就会开始撕裂秋日最后那点温和的伪装。
万物都变得尖利而干燥,四处都是尘土和枯叶,落在行人的身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昏黄路灯下伸展,像一具具冻结又挣扎的躯体。
巫近涟裹紧了身上不算太厚的大衣,呼出一口白汽,拉高了领口,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段日子,过得很顺利。
《神晓之心》的数据很好,他平台的粉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滚雪团一样越滚越多。手机无时不刻提示着新的微博@、私信、微信消息和未接来电,这是巫近涟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团队的监测每次见到他都高兴地表示亲近。
祝贺,合作邀约,采访...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团队里其他人也一样,事业都因为这部动漫飞升了不少。
他成功了,比很多同行都要成功。
他付出了很多,观众和市场的反响如此热烈,证明了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可是,没有喜悦。没有如释重负。
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结束后,空气中只留下刺鼻的硝烟味和更深沉的黑暗。那些飙升的数据,那些溢美之词,变得模糊而遥远。
胸腔里只有一片巨大的、喧哗过后的空洞。
巫近涟变得麻木。
很多制作方看到了他,趁热打铁地递来更多机会。他接了。然后曝光更多,热度更多,价值更多...就这样周而复始。
他在这里,用声音扮演着别人的悲欢离合,计算着现实中的得失进退,而真实的“巫近涟”究竟是谁?他不知道。
王雯没有查到打听黑料的人,摆手让他不要在意。现在看见巫近涟创造的价值,整个人都和和气气,每天乐呵呵地,到处帮他找更好的本。
商业价值。一步登天。
这些词钻进耳朵,却只在心底那片空荡里激起一点微弱的、近乎讽刺的回响。
周星泉偶尔发觉他状态不对,后边也找他聊过几次,叫他别太跟自己较劲,也别太跟别人较劲。容易伤人伤己,别试错的机会都不留。
巫近涟知道是在劝他去找沈和悌,赶紧道歉。
他心结不在这。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后悔了。
现在只是不想再让沈和悌心烦,所以就推着自己走。如果试错了,这个成本还是沈和悌来担。他不想给沈和悌再带来心理负担。
正好,沈和悌后边也没来找过他。
别记得他了,也别原谅。
他把自己投入各种新的工作,几乎每天都忙到很晚。今晚又是一个冗长的群访,结束后婉拒了同事一起吃宵夜的提议,只想快点回到家里睡上一觉。
嗓子在暖气不足的采访间里说了太多话,此刻被冷风一激,又泛起熟悉的干痒和刺痛。
巫近涟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摸出润喉糖,指尖却只触到仅剩的包装纸。这才想起,上周好像就吃光了。他顿了顿,收回手,将大衣领子又拢紧了些。
想不明白这些衣服,真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转过一个街角,前方是一个小区里边的小型露天广场。平时这里会有很多大爷大妈来跳广场舞,孩子们追逐嬉戏。最近这里在翻新,现在只有一些功率不足的路灯还立着,在广场边缘投下一圈浑浊的光晕。
灯光下边,还有一辆三轮车,正在卖吃的。
车身漆色斑驳,玻璃罩子后面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勉强照亮了摊主冻得通红的脸和几个铁制器具里袅袅升起的大团白汽。
天气冷,生意也不好。
摊子前几乎没人,只有寒风吹着写了价格的纸牌子在哗啦作响。
苞米条。
巫近涟的脚步一顿。
很久以前的记忆,他爸妈还没离婚,带着他买过几次。
一根根金黄油亮的,从机器里出来,咬下去咔嚓作响,满口粗粝的香甜,还带着热乎。不是什么精致东西,却带着一种属于旧日的暖意。
很多年没吃过了,也几乎忘了这种东西还存在。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裹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毛线帽,双手抄在袖子里,坐在小马扎上看起来精神头不错。至少没巫近涟那么瑟缩。
瞧见巫近涟停下,立刻中气十足地吆喝:“小伙子,随便看看,热乎的,香得很!”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远处车辆驶过的汽油味和灰尘气息。可不知怎的,巫近涟却仿佛能从这片寒冷的混沌中,清晰地分辨出属于玉米被高温膨化后特有的,略带焦香气味的,混合着糖浆的甜腻。
很香。
寒风吹过,摊头的纸牌又哗啦响了一声。大爷期待地看着他。
鬼使神差地,巫近涟靠近了三轮车。“大爷,苞米条多少?”
“五块,一大袋。你回去能嚼很久,香的咧。”
大爷连忙起身,拿起一个印着劣质红色花纹的塑料袋,把冒着香的苞米条给他套了层袋子,塞近巫近涟的怀里。
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鼻尖的一点寒意。
巫近涟付了钱,接过那袋有些分量的,热乎乎的苞米条。塑料袋很薄,热度清晰地传递到掌心,甚至有些烫手。他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
咔嚓。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粗糙的糖粒微微粘牙,他慢慢地嚼着,感受着那点微弱的甜意和热量,慢慢浸透身体。
是记忆里的味道,但没那么甜。
巫近涟忽然想起了沈和悌给他带过的酒酿小圆子,那碗冒着热气的甜汤。难得的,和杏仁豆腐一样,沈和悌会做的甜品。
昏黄的光线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手上还有一袋冒着热气的香甜。
巫近涟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手里那袋苞米条和身后亮着灯火的老旧居民楼,拍了一张照片。
很随意的一张照片,甚至背景和塑料袋还晃出点模糊。
他打开APP,看着沈和悌的头像。良久,只是发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风还在吹,很冷。
得赶紧回家,明早还有事要忙。
苞米条被巫近涟抱在怀里,带来一些温度。
只是这份微弱的暖意,终究无法驱散心底那片更大的冰冷空洞。那空洞,远比这十一月的夜风,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