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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雨夜 ...

  •   秋雨已经连着下了三日,京城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泛起幽光,檐角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仁心医馆的牌匾照得忽明忽暗。

      医馆后院的厢房里,林兔儿刚将今日晾晒的草药收拢归置。他今年刚满二十,眉眼温润,总爱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此时他正借着烛火整理药屉,修长的手指将晒干的当归按品相分门别类。窗外雨声淅沥,隐约传来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亥时三刻了。

      “兔儿,早些歇息吧。”沈清辞端着温好的药膳推门进来,见林兔儿还在忙碌,不由温声劝道,“明日还要早起炮制那批新到的三七。”

      沈清辞年长林兔儿四岁,是医馆主人沈御医的独子,生得清雅俊秀,待人总是温和有礼。他一身青衫,袖口绣着几叶竹纹,更显其君子之风。三年前林兔儿被沈御医收为关门弟子,便一直由这位师兄照料教导。

      “师兄,我分完这些就睡。”林兔儿抬头笑了笑,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竟有几分小动物般的纯澈,“今日晾的白芷有几片品相极好,我想着师父近日咳嗽,正好可以配入新方。”

      “你啊,总这般细心。”沈清辞将药膳放在桌上,顺手帮林兔儿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黑发,“只是也要顾着自己身子。前几日你为救那只跌伤的雏鸟,冒雨爬上后院老槐,当晚就发了热,这才刚好些,莫要再累着了。”

      林兔儿正要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敲门声。

      那声音极轻,时断时续,几乎要被雨声吞没。若非夜深人静,恐怕都难以察觉。

      两人对视一眼,皆露疑惑。仁心医馆虽在京城有些名声,但寻常百姓夜间求诊多走前门,且会高声呼喊。这后院小门,知道的不过几人。

      “我去看看。”林兔儿起身,顺手取了门边的油纸伞。

      “我陪你去。”沈清辞提起灯笼,抢先一步走在前头,“这深更半夜,小心为上。”

      推开厢房门,雨幕扑面而来。廊下灯笼的光在雨水中晕开,勉强照亮通往院门的小径。敲门声又响了几下,比先前更加微弱。

      林兔儿快步上前,拔开门闩,吱呀一声拉开木门。

      门外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黑衣人倒在门前石阶上,浑身被雨水浸透,身下的积水泛着暗红。那人勉强用手肘撑地,闻声抬起头来——一张沾满血污的脸,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然锐利如鹰。

      “救……”黑衣人只说出一字,便又咳出一口血来。

      “快,帮忙扶进去!”林兔儿毫不犹豫,蹲身欲扶。他天生心软,见不得生灵受苦,医馆后院常收留受伤的小动物,如今见人重伤,更是不能袖手旁观。

      沈清辞眉头紧锁,先将灯笼挂在檐下,这才帮着林兔儿将黑衣人扶起。入手处一片濡湿黏腻,血腥气混着雨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黑衣人比看上去更重,浑身肌肉紧绷,即便昏迷也保持着某种防御姿态。

      两人艰难地将人扶进后院最近的诊疗间——这是沈清辞平日里研习医术之所,各种药材器具一应俱全。将人安置在竹榻上后,林兔儿立即转身去取热水与干净布巾,沈清辞则点亮更多烛火,开始检查伤势。

      烛光下,黑衣人的伤情触目惊心。

      肩头一处剑伤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带毒;腰间有处撕裂伤,似是被什么猛兽利爪所伤;左腿膝盖上方还有一支断箭残留,箭杆已被削去大半,只余箭镞深嵌骨肉之中。

      “这……”林兔儿端热水回来,见到这般伤势,手微微一颤,“怎会伤成这样?”

      “不止是外伤。”沈清辞神色凝重,剪开黑衣人胸前衣物,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从锁骨斜至肋下,看愈合程度至少是数年前的旧伤,且当初伤得极重,“此人内力深厚,但体内气息紊乱,似有数股不同内力在冲撞经脉。更奇怪的是……”

      他凑近细看,用银针在黑衣人伤口处轻轻一探,针尖竟泛起幽幽蓝光。

      “妖毒?”林兔儿低声惊呼。

      沈清辞迅速收针,面色更加难看:“不是寻常妖毒。我在父亲收藏的典籍中见过记载,这像是……镇妖司特有的‘锁妖散’反噬之症。”

      两人皆是一怔。

      镇妖司乃玄天朝专司缉拿妖族的机构,直属皇室,权势极大。其成员常年与妖族交手,所用兵刃药物皆针对妖族特性。这黑衣人身上怎会有锁妖散反噬之伤?除非……

      “他是镇妖司的人?”林兔儿猜测道。

      “或是他们的追捕目标。”沈清辞沉声道,“若是前者,我们救他便是与镇妖司结善缘;若是后者……”他顿了顿,看向林兔儿清澈的眼睛,终是没说出后半句。

      若是后者,收留此人便是重罪。

      林兔儿咬了咬下唇,却已拧干布巾,开始为黑衣人清理伤口:“师兄,无论是谁,既倒在我们医馆门前,便不能见死不救。医者父母心,师父常教导我们,行医不问来处,只问病情。”

      沈清辞看着师弟坚定的眼神,心中轻叹。他深知林兔儿本性纯善,从小连受伤的小雀都悉心照料,如今见人重伤垂死,断不会袖手旁观。也罢,既已救进来了,便先救人再说。

      “你说得对。”沈清辞点头,转身从药柜中取出一套金针,“先稳住心脉再说。兔儿,取三钱百年山参须,以文火煎煮半盏水,要快。”

      “是!”

      两人立刻分工合作。沈清辞施针封住黑衣人几处大穴,防止毒气攻心;林兔儿则熟练地生火煎药,同时准备清理创口的药液。诊疗间内很快弥漫起苦涩的药香,混着血腥气,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紧绷的气息。

      处理断箭时遇到了麻烦。箭镞嵌入太深,且带有倒钩,若强行拔出,恐怕会扯下大块皮肉,失血致死。

      “需割开皮肉,慢慢取出。”沈清辞额角渗出汗珠,手中银刀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兔儿,按住他。”

      林兔儿依言上前,双手压住黑衣人未受伤的右肩。触手处肌肉结实,即便在昏迷中,这具身体依然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他目光扫过黑衣人面容——血污之下,隐约可见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若非面色惨白如纸,该是个极英挺的男子。

      “我要下刀了。”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刀尖划开皮肉。

      就在此时,黑衣人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竟有一瞬间泛出暗金之色,瞳孔紧缩如针,直直盯住眼前的沈清辞。一股凌厉杀气骤然爆发,黑衣人未受伤的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扼向沈清辞咽喉!

      “别动!我们在救你!”林兔儿急呼,下意识用身体挡在沈清辞身前。

      黑衣人动作一滞,目光转向林兔儿。四目相对,林兔儿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杀意、痛苦、迷茫,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扼向沈清辞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微颤抖。

      “你中了毒,腿上有断箭,若不取出,性命难保。”林兔儿声音放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我们不是你的敌人,这里是医馆。放松,让我师兄帮你治伤,好吗?”

      不知是林兔儿温软的嗓音起了作用,还是体力终于耗尽,黑衣人眼中的锐利光芒渐渐涣散,扼出的手无力垂下。但他仍死死盯着林兔儿,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气音,便又昏死过去。

      “好险。”沈清辞长舒一口气,后颈已被冷汗浸湿,“此人警觉性极高,即便重伤昏迷,仍有反击本能。绝非寻常人物。”

      林兔儿却注意到黑衣人垂落的手掌——虎口与指节处布满厚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而掌心处,隐约可见一道奇特的印记,形如盘龙,只是被血污遮掩,看不真切。

      “继续吧。”沈清辞定了定神,重新执刀。

      这一次,黑衣人没再醒来。林兔儿一边协助师兄,一边为他擦拭脸上血污。随着污迹褪去,那张脸的轮廓愈发清晰,竟有种刀削斧凿般的俊朗,只是眉头紧锁,即便昏迷也似承受着巨大痛苦。

      一个时辰后,所有伤口处理完毕。断箭成功取出,带毒的剑伤敷上特制解毒膏,撕裂伤也已缝合。沈清辞又为黑衣人施了一套固本培元的针法,这才洗净手,疲惫地坐在一旁椅中。

      林兔儿为黑衣人盖好薄被,坐在榻边矮凳上守着。窗外雨势渐小,淅淅沥沥,衬得室内格外寂静。烛火摇曳,在黑衣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师兄,他会活下来吗?”林兔儿轻声问。

      “外伤已无大碍,毒也暂时压制住了。但锁妖散反噬非同小可,加上他体内数股内力冲撞……”沈清辞摇头,“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能否醒来,要看他的求生意志和造化。”

      林兔儿点点头,目光落在黑衣人紧握的右拳上。昏迷中,这人依然保持着戒备姿态,仿佛随时准备拔剑战斗。他经历过什么?为何伤得如此之重?又为何会倒在仁心医馆的后门?

      诸多疑问萦绕心头,但此刻最重要的是保住这条性命。

      后半夜,林兔儿坚持留下守夜。沈清辞拗不过他,只得叮嘱如有变化立刻叫醒自己,便回房歇息了。

      诊疗间只剩一人一伤者。林兔儿添了灯油,换了烛芯,室内重新明亮起来。他取来医书,本想借着守夜研读,却总是分心看向榻上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人忽然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颤抖,随后越来越剧烈,牙齿格格作响,额上渗出豆大汗珠。林兔儿急忙上前探脉,发现脉象紊乱如麻,体内气息四处冲撞,竟有走火入魔之兆。

      “冷……”黑衣人发出模糊呓语,浑身蜷缩。

      林兔儿忙又加了一床被子,却无济于事。忽然想起什么,他快步回自己厢房,取来一个汤婆子——这是他冬日暖手所用,此时虽未入冬,但秋雨夜也颇寒凉。灌入热水,用厚布包好,轻轻塞进黑衣人怀中。

      然而黑衣人仍在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发紫。

      林兔儿咬了咬牙,脱去外衫,掀被钻了进去,从背后抱住黑衣人。他体温向来比常人略高,此刻便如一个人形暖炉,将温热一点点渡给对方。

      起初,黑衣人身体僵硬如铁,本能地抗拒外来接触。但渐渐地,那剧烈颤抖平复下来,紧攥的拳头松开些许,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林兔儿保持姿势不敢动,耳边能听到对方逐渐平稳的心跳,以及窗外渐停的雨声。

      这样近的距离,林兔儿闻到他身上除了血腥和药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雪松的气息,清冷而凛冽。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即便昏迷,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孤高。

      不知何时,林兔儿自己也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蒙蒙亮。雨停了,檐角滴着残雨,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林兔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到外侧,身上盖着薄被,而黑衣人依旧昏睡,只是脸色好了许多,呼吸均匀。

      他轻手轻脚起身,刚穿戴整齐,沈清辞便推门进来,手中端着药碗。

      “他后半夜如何?”沈清辞问。

      “发了阵寒症,已平稳了。”林兔儿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师兄,我给他喂药吧。”

      沈清辞看着林兔儿眼下的淡青,知道他定是守了一夜,不由心疼:“你去歇息,我来就好。”

      “我不累。”林兔儿在榻边坐下,小心扶起黑衣人,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喂药。药汁从唇角溢出,他便用布巾轻轻擦拭,动作温柔细致。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师弟天性纯善,对谁都好,可此刻他照顾这陌生伤者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同。那专注的眼神,轻柔的动作,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喂完药,林兔儿将人放平,又探了探脉搏,这才放心。

      “师兄,今日医馆照常开诊吗?”他问。

      沈清辞沉吟片刻:“照常开诊。此人伤势太重,不宜移动,便先安置在此。对外只说是我远方表亲,上山采药摔伤了,需要静养。”

      “那他的衣物……”

      “我会处理。”沈清辞拿起黑衣人换下的血衣,准备拿去焚毁,却在衣物夹层中摸到一块硬物。取出看时,是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着“镇妖”二字,背面则是一条盘龙,龙目处嵌着一点暗红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镇妖司令牌,且是盘龙纹——这是镇妖司统领级别才有的标识。

      沈清辞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他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许久,他才缓缓转身,声音压得极低:

      “此人伤势不简单,恐惹祸端。”

      林兔儿望向榻上依旧昏迷的黑衣人,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不知怎的,林兔儿忽然想起昨夜他睁眼时那一瞬的眼神——锐利、警惕,却又深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孤独。

      他轻轻握住黑衣人冰凉的手,低声道:“既已救了,便救到底吧。”

      窗外,一只白雀飞过檐角,啾鸣几声,振翅消失在渐亮的天空。晨钟从远处皇城方向传来,浑厚悠长,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而这间小小的诊疗间里,一段注定纠缠的命运,才刚刚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京城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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