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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遗失的半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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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晚把笔记本上记录的信件内容又看了一遍,她想起木盒里那半张被撕掉的纸,下半截不见了,像是匆忙间撕下的,有人拿走了关键信息。
曾晚放下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多,窗外在下小雨,天色灰蒙蒙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数道水痕。
她轻手轻脚下床,去洗漱,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些,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睛里有些血丝,她凑近些,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眼睛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底的倒影。
她摇摇头,不去想。
上午有课,她带着伞出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路上人不多,都行色匆匆,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那封信。
楼高百丈,铁鸟翔空,掌中方寸荧屏。
高楼,飞机,电话。
这描述太具体了,程远一个1880年的人,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或者听人详细描述,不可能写出这样的细节。
那个她,一定是从现代去的人。
就像她现在从现代去1880年一样。
门是双向的。
可守夜人说“门只容一人”,是什么意思?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还是每个人只能选择一边,过去了就回不来?
她走到教学楼,收起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尖滴下来,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她盯着那摊水看了几秒,水面上映出天花板的灯,模糊的一团光。
像井里的倒影,月下之井,是井影。
她走进教室,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教授还没来,教室里有些嘈杂,前排几个同学在讨论周末的聚餐,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去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吧!”
“听说要排队。”
“早点去呗。”
现实的声音,琐碎的,平常的,曾晚翻开课本,字在眼前晃,进不去脑子,她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个井的简图,旁边标注:巷口东处后院。
下课后,雨停了,天色还是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图书馆,查地方志的电子版,搜索“槐柳巷古井”。
结果很少,只有一条记载:“巷东有古井,水甘冽,居民多汲之,民国初年填废。”
填废了。
那口井在民国初年,大概1910年左右,就被填了。程远在1880年还能看到井,还能在井影下挖到盒子,可三十年后,井就没了。
她继续翻,想找有没有关于“巷东第三家”的记录,没有,地方志不会记载这么细的住户信息。
她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如果井已经没了,那井影的位置还能找到吗?
现实里的仓库位置,对应梦里的墙根处,那现实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对应那口古井?
她拿出手机,给守夜人发消息:古井在民国初年填废了,现实里还能找到对应位置吗?
等了十来分钟,回复来了:“找对应位置没有意义,井影是1880年的月影投射位置,和现实里的坐标无关,你需要做的,是弄清楚程远信中缺失的那部分内容。”
“怎么弄清楚?”
“信是在哪里被撕的,就在哪里找,木盒在槐树下被发现,但信可能是在别的地方被撕开的,想想程远最后几个月常去的地方。”
曾晚盯着这段话:程远常去的地方。
日记里提到过:巷口酒肆,他常去喝酒,说酒劣,但清静。
还有呢?
他住在槐柳巷,具体哪一间没说。
还有槐树下,他常去看刻痕。
她打字:“酒肆?他住的地方?槐树下?”
守夜人:“都有可能。但最可能的是他住的地方,人在最私密的空间里,才会处理最私密的信件。”
“他住哪儿?”
“不知道,地方志不记载租户信息,但你可以去梦里找,槐柳巷不长,一户户看,总能找到线索。”
曾晚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一户户看,说得轻松。梦里每次时间有限,她得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程远的住处,还得找到信被撕掉的那半页,如果还在的话。
而且,她得小心,守夜人警告过,不要过多参与,不要改变梦境。可如果她不进屋,不翻找,怎么找得到?
下午她没课,但也没回宿舍,她去了仓库那边,现实里的标记,对应梦里的什么?
她站起来,绕着仓库走,铁门还是锁着,链子锈得厉害,她试着拉了拉,锁很紧。墙根下有一小片积水,映出灰白的天空,她盯着水面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用手拨了拨水。
水纹荡开,倒影碎了,她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珠,回到宿舍时,叶梓正在吃泡面。
“你吃午饭了吗?”叶梓问。
“吃了。”曾晚撒谎,她其实没吃,不饿。
“你脸色真的不好。”叶梓放下叉子,“要不下午我陪你去校医院看看?”
“不用。”曾晚脱了外套,“就是没睡好。”
“你那个梦还在做?”
“嗯。”
“要不你试试睡前喝点热牛奶?或者听听轻音乐?我有个助眠的歌单,发给你?”
“好。”曾晚说,但她知道没用。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又开始画,画槐柳巷的简图,标出槐树、墙、可能的水井位置,还有酒肆,画着画着,她忽然想到,程远住在槐柳巷,那他的房间窗户,能不能看见槐树?
如果看得见,他可能经常从窗口看那棵树,看树上的刻痕。
她试着在图上标出几个可能的位置,槐树周围二十米内的房子,有四家。
她记下这个数字。
傍晚,她简单吃了点东西,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叶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守夜人发来消息:
“今晚门开时,重点看槐树周围二十米内的房屋,特别是二楼窗户能看见槐树的,他晚上常读书,需要光线,有灯光的房间,可能性更大。”
曾晚回复:“知道了。”
她洗漱完,早早躺下,叶梓还在下面看书,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
“你今天睡这么早?”叶梓问。
“困了。”曾晚说。
“那晚安。”
“晚安。”
灯关了。
曾晚睁着眼等,黑暗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有些快。
她想起守夜人说的:梦是冷的,现实是暖的。
可她现在躺在被窝里,被窝是暖的。
而梦里是1880年秋天的夜风,确实冷。
但她还是想去。
理由很多,她当然可以放弃,把今晚当成一个句点,转身继续做那个绞尽脑汁写论文的大学生,遗忘所有的幻觉。
太容易了,可她不甘心,她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扇门前,手指已经触到了钥匙,现在要因为害怕门后的黑暗而退开吗?
她想知道答案,为什么偏偏是她。
拉扯感来了。
曾晚闭着眼,任由自己沉下去。
脚踩到青石板时,她先感受了一下温度,凉,夜风刮过来,带着湿气,可能刚下过雨,巷子里比前几次都暗。
她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开始数房子,槐树在巷子中段略靠后的位置,她以槐树为中心,目测二十米半径的范围,左边两家,都是单层平房,门面窄小,看起来像是小店铺,右边两家,一家是两层木楼,二楼有窗,但窗板紧闭,另一家也是两层,但窗子开在侧面,看不见槐树。
她先走到那家两层木楼前,门关着,门上没有招牌,她绕到侧面,想看看有没有后门或者窗户,侧面是窄巷,堆着些杂物,一股霉味。
她抬头看二楼的窗户,窗棂是木格的,糊着纸,里面黑着,没有光,不是这家。
她又去看右边那家两层的,侧面窗户确实看不见槐树,被隔壁的屋顶挡住了,那只有左边两家平房了。她走到第一家平房前,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像,纸张卷边,颜色模糊,她凑近门缝看,里面漆黑一片,静悄悄的。
第二家平房稍微大一些,门口挂着个旧灯笼,没点亮,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曾晚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小半。
里面是个小院子,三合院布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口井,不是古井,是普通的石井,井沿磨得光滑。正房中间那间亮着,纸窗上映出个人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是程远?
曾晚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她走到窗下,蹲下身,从窗纸的破损处往里看。
确实是程远。
他坐在桌前,桌上摊着纸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他手里捏着张纸,正是木盒里那封信。
程远低着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抓起笔,蘸了蘸旁边水盂里的清水,没墨,就用清水,在纸的空白处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得很急,水迹在纸上晕开,但还能看出字迹,曾晚眯起眼,努力辨认。
“月圆时槐影尽头……”
后面的字被程远的手挡住了,她挪了挪位置,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程远猛地抬起头,看向窗户,曾晚立刻缩回头,背贴着墙,心脏狂跳。
他能看见她?
脚步声响起,朝门口走来。
曾晚转身就跑,院子不大,她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冲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跑,一直跑到槐树下,才停下来,喘着气回头。
那扇门没开,程远没追出来。
她靠在槐树上,平复呼吸,手心里都是汗。
刚才程远写的那几个字,槐影尽头。
槐影尽头?
她抬头看槐树,巨大的树冠,枝桠伸展。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树影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像伸向某个方向的手指。
影子的尽头是哪里?
她顺着影子方向看去,影子指向巷子东边,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巷子东边第三家后院,有古井。
井影。
月圆时,槐影尽头,可能就是井影的位置,程远在清水写的字,是提示?还是他当时在推演?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眼前开始模糊了。
时间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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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还没亮。曾晚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被角,她坐起来,开台灯,抓过笔记本。
写下:“钥匙在月圆时,槐影尽头。”
然后她画了张简图:槐树,树影,影子的方向,井的位置。
月圆时,那么下一次月圆是什么时候?
她拿起手机查农历,今天是初七,下个月圆是十五,还有八天,如果梦里的时间和现实同步,那下次月圆,就是八天后。
可守夜人说门两边时间流动不同步,梦里的八天,可能是现实的八小时,也可能是八个月。
她不知道。
她放下手机,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睡不着。天亮后,她照常起床、洗漱、上课,但精神很差,课上到一半就开始犯困,强撑着才没睡着。
中午吃饭时,叶梓看着她的脸,忧心忡忡:“曾晚,你真的得去看看了。你这样子,别说是做噩梦,说是三天没睡都有人信。”
“没事。”曾晚扒拉着饭,“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过两天,你都说了多少次了。”叶梓放下筷子,“今天下午我陪你去校医院。不行,必须去。”
曾晚想拒绝,但叶梓的眼神很坚决,她只好点头:“好吧。”
下午她们去了校医院,医生问了情况,听了曾晚说失眠、多梦、精神不振,开了些安神的药,建议她放松心情,别太焦虑。
“期末压力大,很多学生都这样。”医生说,“按时吃药,多运动,别老闷在屋里。”
曾晚点头,拿了药。
回去的路上,叶梓说:“你看,医生都这么说,你就是压力太大了,今晚开始按时吃药,好好睡。”
“嗯。”曾晚看着手里的药盒,白色的小药片,装在塑料板里。
她知道这药没用,她的问题不在压力,在那一扇开着的门。
但她也知道叶梓是关心她,回到宿舍,她倒了水,吞了一片药,药片有点苦,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继续画那张图。
槐影尽头。
如果月圆时,槐树的影子正好指向井的位置,那井影就会和槐影重叠,在重叠的点,挖下去,程远就是这样找到木盒的。
可现在井已经填了,那现实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对应那口古井?那里会不会也埋着什么?
她拿出手机,给守夜人发消息:“月圆时,槐影尽头。程远在井影的位置挖到木盒,现实里井的位置对应哪里?”
守夜人很久没回复。
直到晚上,消息才来:
“现实里井的位置,应该在仓库东南方向,那里现在是篮球场,水泥地面,挖不了。”
曾晚盯着这句话,水泥地,就算下面真有什么,也挖不出来。
她打字:“那怎么办?”
守夜人:“在梦里找。井虽然填了,但井的位置不会变,程远可能还在附近藏了别的东西。特别是那半张被撕掉的信。”
“信会被藏在哪里?”
“最可能的地方,是他住的地方,你昨晚找到他住处了吗?”
“找到了,但他发现我了。”
“那就小心点,下次门开,等他不在的时候再进去,找信,或者找其他线索。”
曾晚放下手机,线索断了,井没了,信丢了。
而她站在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