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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查 离开医院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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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医院后,顾望舒没有回家。母亲担忧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询问,此刻对他而言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负担。他去了学校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廉价网吧,用身上仅有的零钱开了台机器,坐在最昏暗的角落。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苍白而执拗的脸。他开始搜索一切可能与父亲“顾明远”相关的信息。网络上的公开信息少得可怜,如同他记忆中对父亲的印象一样模糊。只有几条多年前本地商业版块的豆腐块文章,提到过一家名为“明远文化”的小公司,主营地方旅游纪念品开发和传统文化推广,撰稿人语气平淡,甚至略带惋惜地提及公司“经营思路传统,未能适应市场变化”。
“明远文化”……应该就是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的公司。
他尝试搜索父亲与赵峰的交集,不出所料,一无所获。无论是“星途”传媒早期的宣传材料,还是赵峰发家史的各种版本,都找不到“顾明远”这个名字。那张合影和那份协议,就像是被人从历史中精准切除后又特意送来的毒瘤。
顾望舒关掉网页,靠在坚硬的塑料椅背上,闭上酸涩的眼睛。网吧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年轻人亢奋的叫喊声,嘈杂却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诡异的清明。
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极其有限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总是很忙,早出晚归,身上常常带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母亲说他以前是中学美术老师,后来辞职下海,想把自己的文化理想变成事业。但显然,他失败了,败得很惨,不仅赔光了家底,还拖垮了身体,在顾望舒刚上小学那年就去了外省。
一个失意的文化人,一个失败的商人,怎么会和如日中天、手段狠辣的赵峰扯上关系?还涉及到……买凶杀人?
顾望舒不相信。不是出于盲目的血缘维护,而是基于他对父亲残存记忆的判断——那个会耐心教他认画上印章、会因为他用蜡笔涂鸦了墙壁而无奈摇头、会在生病时握着他小手说“爸爸没事”的男人,骨子里是清高的,甚至有些迂腐,绝做不出如此肮脏血腥的交易。
那么,照片和协议怎么解释?
伪造?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是的,既然赵峰可以伪造“市场出清”方案(裴皓的律师团队正在就这点进行激烈抗辩),那伪造一份股权协议和一张合影,又有何难?目的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离间他和裴皓,让他们内讧,甚至互相毁灭。
可是……那个匿名者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扳倒赵峰,又要在最后关头抛出这样致命的“证据”来离间他们?如果是为了打击赵峰的对手,那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是赵峰的仇家,为何不一次性把所有证据交给警方,反而要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
谜团套着谜团。顾望舒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面对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与算计,力量渺小得可怜。
但他不能放弃。不仅仅是为了父亲的名誉,更是为了……裴皓。他不能忍受裴皓用那种怀疑、痛苦、甚至带着恨意的眼神看他。他必须找到真相,哪怕只能找到一点点线索,证明父亲的清白,或者至少证明那份“证据”的虚假。
他想到了一个人——母亲。母亲是父亲最亲近的人,她一定知道更多。但每次提起父亲,母亲总是讳莫如深,悲伤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怼?以前他以为是母亲怨恨父亲像是逃跑的离开,留下孤儿寡母独自生活。但现在看来,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顾望舒看了看网吧墙上的钟,凌晨两点。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开网吧,朝家的方向走去。夜风刺骨,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脚步却异常坚定。
家里的灯还亮着。母亲果然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屏幕上只有雪花点。
“妈。”顾望舒轻轻唤了一声。
母亲回过神,看到他,脸上露出担忧和责备:“这么晚跑哪去了?手机也打不通!裴皓那边……”
“妈,”顾望舒打断她,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疲惫而忧虑的眼睛,“我想知道爸爸的事。所有的事。”
母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闪烁,避开他的视线:“不是跟你说过吗?你爸他……命不好,做生意亏了,身体也垮了……”
“不只是这样,对吗?”顾望舒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妈,有人给裴皓发了东西……爸爸和赵峰的合影,还有一份公司转让协议。时间就在裴皓车祸前。他们……他们说爸爸和赵峰合谋,要害裴皓。”
“胡说八道!”母亲猛地抽回手,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脸色涨红,“你爸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他连只鸡都不敢杀!是赵峰!是那个畜生骗了他!害了他!”
“骗了他?妈,到底怎么回事?求你告诉我!”顾望舒急切地追问。
母亲看着他焦急而痛苦的脸,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抹了把眼泪,起身走进卧室,片刻后拿出了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上面锈迹斑斑。
“这些……是你爸留下的。”母亲将盒子递给顾望舒,声音沙哑,“本来想等你再大些……或者永远不让你知道。但现在……你自己看吧。”
顾望舒接过盒子,手指微微发抖。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些零散的票据,还有几封手写的信。
他先拿起照片。大多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也有他幼年时与父亲的合照。父亲的笑容温和,眼神清亮,与他记忆中的模糊形象逐渐重叠。接着,他翻开笔记本。是父亲的工作日记,记录着“明远文化”初创时的设想、遇到的困难、谈过的合作。字里行间能看出父亲的理想主义和对洛阳本土文化的热爱,但也透露出经营上的举步维艰和资金链的持续紧绷。
在最后几页,出现了“星途传媒”和“赵峰”的名字。
“……赵峰此人,看似豪爽,实则精明算计。对‘明远’提出的‘洛阳文化IP深度开发’计划颇感兴趣,但合作条件苛刻,意在控股,实为吞并。然公司已至绝境,员工薪资拖欠两月,供应商催债甚急。若拒绝,恐无路可走;若接受,毕生心血付诸东流,亦不甘……”
“……迫于无奈,暂签意向书,引入星途少量资金续命。赵峰承诺不干预具体运营,只占股分红。然其手下频繁插手,意图改变公司方向,转向快速盈利的网红孵化与炒作,与初衷背道而驰。多次交涉无果,赵峰态度日趋强硬……”
“……今日方知,赵峰野心不止于‘明远’。其意图借‘明远’在本地文化界的些许口碑和人脉,为其‘星途’洗白背景,并涉足更广领域。吾已成其棋局中一枚碍眼又不得不暂时留着的棋子。悔之晚矣……”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时间是八年前的秋天,距离父亲离开,还有一年多。
顾望舒的心沉了下去。父亲果然和赵峰有过交集,而且是被迫的、不情愿的,甚至可以说是被胁迫、被利用的。
他接着看那些信件。有几封是父亲写给当时还在世的某位老友(似乎是位律师)的咨询信,字迹潦草,语气焦急,询问“在被迫签订不平等合约后如何合法解除”、“对方以家人安全相威胁该如何应对”等。还有一封未寄出的、写给母亲的信,里面充满了愧疚和绝望:
“……慧芳,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望舒。我把这个家拖进了泥潭。赵峰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我骑虎难下,他逼我签下那份‘卖身契’,不仅要公司,还要我帮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我宁可死,也绝不能牵连你们。只是苦了你和望舒,今后……”
信没有写完,戛然而止。
顾望舒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泛黄的信纸上。他明白了。父亲根本不是赵峰的同谋,而是赵峰的受害者!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极可能是在胁迫下签订的。而所谓的“合谋害裴皓”,更是无稽之谈!父亲当时自身难保,濒临绝境,甚至可能已经……而赵峰,不仅侵吞了父亲的公司,还可能用某种方式逼迫或诱导父亲,在其离开家乡后,继续利用他的名义或留下的某些“把柄”去做事,比如……对付当时风头正劲、不肯就范的裴皓?
那个“货郎”司机,会不会与父亲被迫牵扯进去的某些事情有关?父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全然不知情,还是被蒙蔽利用?这些都随着父亲的离开,成了永远的谜。
但有一点顾望舒可以肯定:父亲绝不是加害者。他是另一个受害者,甚至可能是更早被赵峰吞噬的牺牲品。
“你爸走后不久,赵峰的人来过家里。”母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颤抖的恨意,“他们拿走了你爸留下的一些东西,包括一些还没处理完的公司文件。还警告我,如果想让你平平安安长大,就什么都别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
母亲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多年来的恐惧、委屈和丧夫之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顾望舒紧紧抱住母亲,心如刀绞。原来母亲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原来他们家平静表象下的拮据与低调,背后隐藏着如此可怕的威胁。
真相的一部分浮出了水面,却更显沉重和黑暗。父亲是清白的,但他与赵峰的纠葛,很可能无意中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而赵峰,不仅在父亲之前榨干了他的价值,在他离开后,还要利用他的名义去作恶,甚至现在,还要用伪造的证据往他身上泼脏水,离间他和裴皓!
愤怒的火焰在顾望舒胸中燃烧。他轻轻安抚着母亲,眼神却变得锐利如刀。
他必须立刻把这些告诉裴皓!告诉他父亲是被冤枉的,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赵峰的毒计!
然而,当他再次拿出手机,准备拨通裴皓的电话时,却犹豫了。裴皓会相信吗?仅凭这些父亲留下的、带有主观色彩的日记和信件?在那些“确凿”的照片和协议面前,这些是否显得太过苍白无力?裴皓现在正在气头上,被背叛感和伤痛蒙蔽了理智,他会听进去吗?
更重要的是,那个神秘的匿名者。他(或她)显然知道内情,甚至可能掌握了更多关于父亲、关于赵峰、关于车祸真相的线索。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抛出父亲“罪证”的目的,真的是离间,还是……想逼迫他们去挖掘更深层、更危险的真相?
顾望舒看着铁盒里父亲清瘦的旧照,照片上的男人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他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父亲当年的挣扎与绝望。
他收起铁盒,对母亲说:“妈,这些东西,我先保管。你放心,爸爸是清白的,我一定会证明。还有……最近如果有什么陌生人来打听,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告诉我,或者报警。”
安顿好母亲,顾望舒再次走出家门。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他没有去医院,而是转身,朝着城市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父亲当年经营“明远文化”时租用的旧工作室地址。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或许,在那里还能找到一点被遗忘的、能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尘埃。
晨光熹微,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仿佛承载了超越年龄的沉重,却又闪烁着不肯屈服的光芒。
迷雾依然浓重,但至少,他已经看到了迷雾中,属于父亲的那一点微光。接下来,他要循着这光,拨开更多的黑暗,走向裴皓,也走向最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