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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水榭戏影 ...

  •   园内果然景致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水系蜿蜒,处处垂柳拂水。今日堂会设在水中央最大的敞轩“流音水榭”,四面临水,以曲桥相连。水榭内早已布置妥当,铺着锦毯,设着矮几蒲团,瓜果点心琳琅满目。已有不少女眷到了,多是周家的亲戚或通源号生意往来人家的内眷,衣香鬓影,低声谈笑。
      周婉儿身份特殊,是今日的小寿星,又是东家独女,她一出现,便引来了诸多目光。那些目光在她苍白的面色和身边的苏晚身上转了转,有关切的,有探究的,也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周婉儿显然不喜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微微蹙眉,带着苏晚径直走到水榭靠窗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坐下,低声道:“苏姑娘就坐这里吧,这边清净些。”
      “多谢周小姐。”苏晚依旧是一副感激又拘谨的模样,安静地坐在周婉儿下首的蒲团上,目光低垂,只偶尔飞快地扫视一下水榭内的环境和来往的宾客。
      她心中默默核对:那位穿绛紫团花褙子、头戴赤金满池娇分心的,是周婉儿的舅母,娘家似乎与漕运上有些关系;旁边穿湖蓝褙子、正与周婉儿母亲低声说话的圆脸妇人,是户部吴主事吴兆奎的妻子,看起来一团和气,眼神却透着精明;斜对面几个年轻小姐,是周家旁支或姻亲家的女孩,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目光不时瞟向水榭入口方向,似乎在期待什么……
      丝竹声起,堂会正式开始。庆喜班不愧是城南有名的戏班,唱念做打,功底扎实。尤其扮杜丽娘的柳梦笙,身段柔美,唱腔婉转清越,眼神流转间,将一个深闺少女的春情与哀怨演绎得淋漓尽致。
      周婉儿看得目不转睛,几乎忘了身边的一切,时而蹙眉,时而叹息,完全沉浸其中。苏晚也专注地看着台上,但她看的,不止是戏。
      她在观察柳梦笙。这个旦角确实生得极好,男扮女装竟毫无违和,眼波流转间,确有勾魂摄魄的魅力。难怪周婉儿痴迷。苏晚注意到,柳梦笙的目光,偶尔会似无意般扫过台下某几个固定的方向,其中一个,正是吴主事妻子所在的位置。虽只是一瞥即收,但那眼神的细微变化,没能逃过苏晚刻意训练过的观察力。
      戏至中场休息。水榭内气氛松弛下来,女眷们开始走动、闲谈、用些点心。
      周婉儿似乎还沉浸在戏里,情绪有些低落,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唱得真好,只是太悲了些。”
      苏晚适时地轻声接道:“杜丽娘因情而生,为情而死,又因情而复生。悲虽悲矣,然情之至深,可通幽冥,可越生死,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圆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的柔软,却一语点出了《牡丹亭》超越生死的情念内核。
      周婉儿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知音般的亮光:“苏姑娘也这般觉得?我……我常觉得,世人只道《牡丹亭》是男女情爱,却不知这‘情’字,可超越形骸,直指本心。生可以死,死可以生,若非情之至诚,焉能如此?”
      她像是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话语也多了起来,与苏晚低声探讨起戏中人物的心理、词曲的妙处。苏晚本就聪慧,前世也算饱读诗书,这半月又恶补了戏曲知识,加上刻意迎合,自然能接上话,且往往能说到周婉儿心坎里。
      两人越聊越投机,周婉儿看苏晚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怜悯好奇,变成了隐隐的欣赏和亲近。她久困深闺,同龄玩伴不多,能懂她这份痴迷的更少,今日忽然遇到一个“知音”,虽是初见,却觉得格外投缘。
      休息时间将尽,周婉儿被母亲叫去与几位长辈见礼。她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起身去了,临走前还特意对苏晚说:“苏姑娘稍坐,我去去就回。”
      苏晚微笑着点头,目送她离开,目光却随着她的身影,落在了正在与周婉儿母亲、吴夫人等人说话的周婉儿舅母身上。
      吴夫人正笑着对周婉儿舅母道:“……说起来,前几日我们老爷还提起,说令弟在漕上那批新到的‘苏木’,成色极好,价格也公道,正要寻个稳妥的船队运往北边呢。如今这光景,漕运上稳妥不易,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周婉儿舅母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了闪:“可不是嘛,如今漕上规矩多,关卡也多,没个知根知底的,确实容易出岔子。我们家那口子也是谨慎,这批货一直没敢轻易脱手。若是吴大人有门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苏木?南方的一种染料木材,不算特别贵重,但需求量稳定。关键是,吴主事的弟弟就在漕运上。而李玄给的资料里提到,近期江南漕粮入库数目有疑。如果……漕船夹带私货,比如将本该缴纳的粮米折换成其他货物,或者利用漕船运力走私牟利,再在账目上做手脚……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苏晚脑中渐渐成形。
      她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杯,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戏又开锣了。后半场是“冥判”、“回生”等折,气氛更加诡谲缠绵。周婉儿回来坐下,看戏看得更加入神,偶尔与苏晚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
      堂会一直持续到申时末才散。周婉儿显然意犹未尽,拉着苏晚的手,依依不舍:“今日能与苏姑娘畅谈,真是快事。不知姑娘现居何处?日后若有机会,还想请姑娘过府一叙,再论戏文。”
      苏晚露出受宠若惊又有些为难的神色:“承蒙周小姐不弃。只是……民女借住在远亲家中,不便时常打扰。且……”她欲言又止,轻轻咳了两声。
      周婉儿立刻会意,眼中怜悯更甚:“是我唐突了。苏姑娘身子要紧。”她想了想,从腕上褪下一只细细的、嵌着米珠的银镯子,塞到苏晚手里,“这个给姑娘,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我常戴的,算是个念想。姑娘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者……想听戏了,可凭此物到通源号后巷角门,找看门的陈婆子递个话。”
      这只镯子,显然是一个信物,也是周婉儿表达亲近和承诺的方式。
      苏晚推拒不得,只得收下,再三道谢。
      离开碧波园时,已是夕阳西斜。苏晚婉拒了周婉儿要用车送她的好意,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那间小客栈。
      暮色四合,街市依旧喧闹,但她仿佛与这一切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今日一切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她成功接近了周婉儿,获得了初步的信任和信物,还听到了吴夫人与周婉儿舅母那段看似寻常、实则可能暗藏玄机的对话。
      回到客栈房间,关上门。苏晚脸上的柔弱、羞怯、病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飞速运转的思绪。
      她坐到桌边,就着昏暗的天光,开始回忆并记录今日所见所闻。周家女眷关系网,吴夫人与周家的往来,柳梦笙那几瞥可疑的眼神,关于“苏木”和漕运的对话……
      写完后,她将纸卷起,藏入怀中。按照与秦护卫约定的方式,明日会有人来取。
      任务第一步,算是完成了。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李玄要的,绝不仅仅是这些浮于表面的信息。他需要更具体、更确凿的证据,能够指向户部、指向漕运、甚至可能指向更高处的证据。
      而她,需要利用好“苏晚”这个身份和周婉儿这条线,挖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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