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玄屿囚狐 ...
-
晚秋的后山浸着冷意,腐叶在谢稚屿的靴底碾出细碎的声响,他指尖攥着刚采的止血草,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桃木剑上——那是爹娘留给他的最后遗物,也是他斩妖除魔的依仗。
爹娘死在百年狐妖的爪下时,他才八岁,血溅在院中的桃树上,染红了半树繁花。
从那以后,“妖”字在他心里便成了淬毒的针,每念一次,都扎得生疼。他踏遍千山学捉妖术,守着这座小镇的后山,誓要将这里的妖物尽数除尽。
暮色卷着山风来临时,溪边的异动让谢稚屿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抽剑上前,却见青石上蜷缩着个青年,月白的衣袍沾了泥污,额角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进溪里,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着,看着竟像摔得极重。
“公子……”青年闻声抬头,桃花眼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怯意,声音软得像揉碎的云,“我进山采药迷了路,脚崴了,能不能……求你搭把手?”
谢稚屿的剑刃离青年的脖颈不过三寸,眼底的寒意在扫过他红肿的脚踝时,微微滞了滞。
他见过太多妖物伪装成人的样子,可眼前这青年的眼神太过澄澈,没有半分妖的戾气,反倒像只受惊的雀鸟。
“我叫季暄和。”青年似乎怕他不信,主动扯了扯他的衣摆,指尖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我不是坏人,就想找个地方歇一晚。”
谢稚屿盯着他看了半晌,爹娘临终前教他的“医者仁心”在脑海里反复打转。最终,他收了剑,冷声道:“跟上。”
回山屋的路上,季暄和一瘸一拐地跟着,时不时轻哼一声,像是疼得厉害,目光却始终黏在谢稚屿的背影上,藏着一丝千年狐妖才有的玩味。
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捉妖师,却从没见过像谢稚屿这样的——恨妖入骨,却又偏偏揣着点没被磨掉的柔软,像块裹着冰的暖玉,勾得他心头发痒。
山屋狭小,谢稚屿将止血草捣碎,低头给季暄和上药时,能闻到青年身上淡淡的栀子香,不像妖的腥气,倒像凡间的熏香。
“谢公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季暄和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好奇。
“与你无关。”谢稚屿的语气依旧冷硬,上药的动作却不自觉放轻,指尖触到青年温热的皮肤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又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
季暄和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
他抬手想碰一碰谢稚屿的发梢,却在对方抬眼的瞬间,又装作疼得蹙眉,乖乖地收回了手。
夜色渐深,谢稚屿在屋角铺了张草席,让季暄和歇下。
他自己则守在桃木剑旁,一夜未眠,却没发现草席上的青年早已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的怯意消散殆尽,只剩浓稠的、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他叫季清寒,是这后山修炼千年的青狐,从谢稚屿踏入后山的那一刻起,这只恨妖的捉妖师,就成了他盯上的猎物。
而“季暄和”,不过是他为了靠近猎物,精心编织的一个温柔幌子。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稚屿是被灶房里的呛咳声惊醒的。
他攥着桃木剑冲过去时,正看见季暄和蹲在灶台边,满脸沾着黑灰,手里的锅铲还举着,灶膛里的柴烧得太旺,浓烟卷着火星往外冒,把那身月白的衣袍熏得灰扑扑的。
“你做什么?”谢稚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快步上前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几根,浓烟这才慢慢散了。
季暄和抬起头,桃花眼里蒙着水汽,像是被烟呛得,又像是受了委屈:“我看你每天采药回来还要做饭,想帮你……”他说着,指了指锅里焦黑的粥,声音越来越小,“好像弄砸了。”
谢稚屿看着那锅糊得发苦的粥,又看了看季暄和鼻尖上的黑灰,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竟咽了回去。
他沉默着重新洗了锅,添了米,季暄和就站在一旁,乖乖地给他递水递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谢公子,我是不是很笨?”季暄和小声问。
“嗯。”谢稚屿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却很利落,白粥的清香很快漫了出来。
他盛了一碗递过去,季暄和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低头喝粥的样子,竟像只偷吃到糖的小兽。
自那以后,季暄和便在山屋住了下来。他像是天生没什么生活技能,烧火会烧到头发,洗衣会把衣服搓破,却偏偏有股韧劲,谢稚屿教一次,他就记一次,哪怕依旧笨手笨脚,也从没喊过累。
谢稚屿进山采药时,季暄和总要跟着,美其名曰“熟悉山路,也好帮着采些草药”,实则只是黏在他身后。
遇到窜出来的小精怪,季暄和会故作害怕地躲到谢稚屿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发颤:“谢公子,那是什么?”
谢稚屿会皱眉挥剑把小精怪赶跑,回头看他时,总能撞见他眼里藏不住的依赖,心里那层冰封的壳,竟悄悄裂了条缝。
他开始习惯身边多了个人,会在下山时给季暄和带串糖葫芦,会在他夜里做噩梦时,默默把桃木剑往他那边挪了挪,仿佛这样就能护着他。
夜里的山屋很静,谢稚屿坐在桌前擦拭桃木剑时,季暄和会坐在一旁,借着油灯的光给他缝补被妖物划坏的衣袍。
他的手指修长好看,穿针引线的动作却很生疏,针扎到指尖,也只是抿着唇把血珠擦掉,不肯让谢稚屿发现。
“你手破了。”谢稚屿的声音突然响起。
季暄和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指藏在身后,笑着摇头:“没事,一点小伤。”
谢稚屿放下剑,从药篓里翻出止血的药膏,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涂上去。
指尖触到季暄和微凉的皮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腹的细腻,不像常年劳作的人,倒像养在深闺的公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谢稚屿忽然问,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季暄和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温顺,垂下眼睫:“就是个普通的采药人,爹娘走得早,一个人四处漂泊罢了。”他抬眼时,眼里的落寞恰到好处,“若不是遇到谢公子,我恐怕还在山里迷路呢。”
谢稚屿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是移开了视线。
他总觉得季暄和身上有哪里不对劲,比如他身上的栀子香,无论怎么洗都不会散去;比如他明明脚崴了,却能在他转身时,瞬间避开掉落的木柴。
可这些疑虑,在看到季暄和那双澄澈的桃花眼时,又都被他压了下去。
他忘了,妖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季暄和看着谢稚屿重新拿起桃木剑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药膏裹住的指尖,那点伤口早已在妖力的作用下愈合,他只是故意留着,为的就是让谢稚屿再多一分心疼。
千年的时光里,他见过太多人心,却唯独对谢稚屿上了心。
他知道谢稚屿恨妖,所以他甘愿收起狐尾,藏起妖力,做一个笨拙的“季暄和”,只盼着能一点一点,走进他的心里。
可他也清楚,这份伪装终有被戳破的一天。
到那时,他不会放谢稚屿走。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也要把这只恨妖的捉妖师,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油灯的光在两人身上投下交错的影子,一个满心防备却渐生柔软,一个步步为营,早已布下了名为“爱意”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