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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命运的署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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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沉默像一张厚重的网,压在每个人肩头。长达四小时的收购谈判已近尾声,长条桌两侧的空气截然不同,凯悦酒店管理层脸上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而以张不凡为首的君澜团队,却冷静得像手术台边等待最后诊断的医生。
“综合评估报告各位已经看过。”助理徐薇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得不带起伏,“凯悦近两年入住率持续低于行业均值,管理模式陈旧,与集团战略协同效应有限。我们的建议是……”
她看向张不凡,等待最终宣判。在座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年轻总监的决策不仅代表集团意志,更代表着他背后那个姓氏的分量——张。君澜集团创始人张振海的独子,真正意义上含着金汤匙出生、却执意从并购一线打拼上来的“太子爷”。
张不凡坐在主位,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一块样式简约的机械表。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评估报告封面上轻敲,目光落在窗外石家庄灰蒙蒙的天空。这是他三天内考察的第四家酒店,也是最后一家。乏善可陈,毫无惊喜。
按照原计划,他今晚就该飞回上海,向董事会汇报“石家庄暂无合适标的”的结论。收购团队已经订好了晚上八点的航班,行李箱此刻就放在酒店寄存处。
“张总?”徐薇轻声提醒。
张不凡收回视线,正要开口说出那句准备好的“感谢各位,后续由团队保持沟通”,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对方酒店总经理手边那叠补充材料。
最上方是一份蓝色封面的《基层员工名册》。
鬼使神差地,他改变了到嘴边的话:“人员结构表,我看一下。”
凯悦的总经理愣了一下,急忙将名册双手递过。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额头沁着细汗,显然这场谈判耗尽了他的心力。
张不凡接过名册,并未立即翻开。指尖传来封皮轻微的凉意。会议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沉闷的呼吸声。他的团队交换了疑惑的眼神,这不是预定流程中的环节,张总从来不会在最终谈判时关注这种细枝末节。
他翻开扉页,目录,目光理性而高效地快速下移。掠过管理层名单,直接跳至最后几页的基层员工名录。客房部、餐饮部、前厅部……像一台精准的扫描仪,直到“营销部”三个字跃入眼帘。
然后,是那个名字。
朱依依。营销部实习生。入职时间:2025年9月。籍贯:河北石家庄。年龄:22。毕业院校:石家庄某专科学校。
三个宋体五号字,连同下面几行简洁的个人信息,像一排突如其来的冰锥,扎进他的视线。
时间在那一刻被诡异地拉长、放大。
石家庄。22岁。2025年9月。
所有冰冷的数字,在瞬间被记忆激活,燃烧成滚烫的、难以置信的线索。她的家乡,她今年的年龄,她毕业实习的时间点。还有她的毕业学校。
是她。肯定是她。
这个结论并非源于缜密的逻辑推导,而是从骨骼深处、从沉淀了三年的情绪废矿里,轰然涌现的原始直觉。
她叫他小孩,他叫她姐姐,他们甚至连照片都没交换过。一千两百公里,上海到石家庄,两个屏幕,两个耳机,无数个深夜的语音通话,那是他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段不靠家世背景、不靠光环标签,仅仅因为他是“张不凡”而建立起的深刻联结。又在她一句“长痛不如短痛”后,戛然而止,沉默地断联了三年。
掌心渗出细汗,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但几乎是同时,三年的商科训练与并购实战淬炼出的职业本能,强行接管了大脑。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翻动名册,目光飞速扫过后几页的数据:员工平均年龄26.3岁,本地籍贯占比78%,基层岗位服务年限普遍低于2年。一组组此前被评估模型忽略的“软性数据”,在此刻被那个名字赋予全新的意义,在他脑中激烈重组。
一个曾被集团战略部多次讨论却始终缺乏抓手的词,猛地跳了出来:“在地化深耕”。
所有碎片在电光石火间拼接成型。
他缓缓合上名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抬起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可能察觉他下颌线的弧度比平时绷紧了一分,眼底闪过一丝决断的锐光。
“收购价,”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拍板定案的力量,“在原有基础上浮五个百分点。”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凯悦的管理层脸上瞬间涌上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成滑稽的表情。而张不凡自己的团队,徐薇、法务总监、财务分析师全部愣住了。徐薇甚至失态地微微张开了嘴。
“张总,”财务分析师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语气焦急,“我们的估值模型显示,即便是原价也已经是溢价收购,上浮五个点会直接导致本项目IRR(内部收益率)低于集团设定的红线,这从财务上完全无法……”
“重新做模型。”张不凡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他站起身,这个动作带着宣告谈判终结的意味。“将凯悦酒店的定位,从‘普通并购标的’,调整为‘华北区域在地化服务与人才孵化试点单位’。”
他目光扫过自己惊愕的团队,也掠过对面喜形于色的凯悦管理层,声音冷静而清晰地注入每个人的耳中:“我们之前的评估,过度聚焦于硬件资产、财务数据和标准化协同效应,却忽略了一个关键维度‘人’,尤其是熟悉本地市场、具有成长潜力的年轻团队的价值。”
他拿起那份蓝色名册,并未翻开,只是用它轻轻点了点桌面:
“在酒店行业存量竞争的时代,硬件和流程可以快速复制,但真正理解本地文化、能与社区产生深度连接的‘人’,才是构建差异化护城河最稀缺、也最昂贵的资产。”
他看向自己的财务分析师,目光锐利:“五个百分点的溢价,买的不是多出来的客房面积或装修,而是获取这张‘本地化门票’、以及孵化未来区域管理人才的战略可能性。把这个逻辑,放进你们的新模型里。”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将名册随手递给徐薇:“徐薇,对接后续。取消今晚回上海的航班,在凯悦办理入住,我需要在这里驻留一周,进行更深入的‘试点框架实地梳理’。”
他将“实地梳理”四个字说得很平稳,却仿佛在某个音节上,落下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重量。
“好的,张总。”徐薇迅速恢复专业状态,尽管眼中疑惑未消。她接过那本似乎突然变得重要的蓝色名册。
张不凡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步伐稳定,脊背挺直,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裤袋里微微攥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不是为那五千万的溢价。
是为那个,终于被他在茫茫人海的商业数据里,重新锚定的坐标。
就这么简单。没有理由,无需证据。那个名字映入眼帘的瞬间,身体比思维更早做出反应,心脏收紧,呼吸凝滞,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三年了。那些他以为已被时间打包封存的过往,网易云音乐一起听的歌单、王者峡谷里她玩过的中辅英雄、电话里她带着鼻音说‘包的呀’的语调、还有她写的那封情书,原来没有。它们只是潜伏着,等待一个名字的出现,便全数复活,喧嚣着要破土而出。
走廊里灯光昏暗,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他走向前台办理入住时,正好与一个抱着文件的女孩擦肩而过。
深蓝色制服,及膝裙,白衬衫领口系着标准但略显松垮的领结。她低着头匆匆赶路,一叠文件遮住了半张脸,只有几缕碎发从耳边滑落。
“抱歉。”她侧身让路,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特有的平舌音。
张不凡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声音……
他听过无数次。在深夜失眠的耳机里,在她笑着说“小孩你又熬夜”的嗔怪里,也在她说“我们算了吧”时那压抑的颤抖中。
但她没有抬头,径直走进了营销部办公室。
张不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一下,又一下。
是她。真的是她。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传来清晰的训斥声:
“朱依依!让你送个材料磨蹭半天,实习生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的脚步再次顿住。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他看见刚才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指着站在桌前的女孩,正是刚才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身影。
女孩垂着头,手里抱着一摞厚重的文件夹,背脊却挺得笔直。
“王经理,合作旅行社的地址列表有四处错误,我正在核对。”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错误?那是客户部提供的原始数据!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王莉的声音拔高,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现在、立刻、把这些送到各个旅行社,耽误了合作你负得起责吗?”
朱依依嘴唇抿紧,那个细微的表情让张不凡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三年前,她在电话里说起被小组长刁难时,也是这样抿着嘴,然后轻声说:“没事,我能处理。”
但这次,他没等她处理。
张不凡转身,径直走向营销部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王莉看见他,脸上瞬间堆起职业笑容,但那笑容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厉色:“张总?您怎么……”
“路过。”张不凡目光落在朱依依身上,停留了两秒,“这位是?”
“哦,我们部门的实习生,小朱。”王莉赶紧介绍,语气转为亲切,“做事有点毛躁,我正指导她呢。依依,这是君澜集团的张总。”
朱依依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她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困惑,这位刚才在走廊擦肩而过的“重要客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即,那困惑被迅速掩藏,恢复成标准的职业眼神:“张总好。”
她没认出他。
这很正常。
她记忆中的“小孩”,只是一道透过电流传来的、温和而坚定的男声,会在她失眠时念《小王子》,会在她抱怨作业时轻声笑,会在她说“我好难受啊”时沉默很久,然后说“我给你念点东西吧”。
那不是一张具象的脸。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眉眼深邃,气质冷峻,与她想象中那个会叫她姐姐的男生,似乎毫无重叠之处。
张不凡点了点头,转向王莉:“王经理,集团收购后的整合期,基层员工的培养很重要。过于严苛的指责,可能适得其反。”
王莉脸色一僵,笑容有些挂不住:“张总说的是……我也是为她好,怕她耽误工作。”
“对了,”张不凡像是忽然想起,目光重新落回朱依依身上,“我需要了解一些本地市场的实际情况。既然这位实习生是石家庄本地人,明天上午九点,请她到营销部工位等我,我想做一些随岗观察。”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王莉和朱依依同时愣住了。
集团总监要亲自观察一个实习生?
王莉的表情变得微妙,她看向朱依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而朱依依眼中的困惑更浓了,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歪了歪头,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张不凡不再多说,对朱依依点了点头:“明天见。”
说完转身离开,留下王莉尴尬的笑容,和朱依依抱着文件夹、微微睁大的眼睛。
电梯门合上时,张不凡从镜面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方向,眉头轻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缓缓勾起嘴角。
第一步,走完了。
电梯开始下降。他靠在轿厢壁上,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黑暗中,那个声音再次回响,与三年前无数个夜晚里的声音重叠。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当年朱依依发给他又撤回了的,阳光下她的背影,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那是他们三年来唯一的“视觉联系”,虽然只有背影。
他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向电梯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找到你了。”他轻声说,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几乎听不见。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门外是大堂明亮的光线和熙攘的人声。
张不凡将手机收回口袋,走向前台办理入住。当他拿到1808房卡时,脸上已恢复了君澜集团并购总监应有的、无懈可击的冷静与掌控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被判定为“过去”的东西,刚刚被强行拉回了“现在”。
走进电梯回房间时,光洁的镜面门映出他的身影。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扯松了领带,那个始终完美的精英面具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翻涌着深藏的偏执与势在必得。
“姐姐,”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扬起一个近乎偏执的弧度,“这次,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