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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棋局与变数
晚上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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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1808房。
张不凡站在窗前,手机屏幕显示着朱依依半小时前回复的邮件。她接收了他整理的那份基于苏氏部分公开资料的分析报告,并表示会参考修改方案。
窗外的石家庄夜景铺展开来,远处居民楼的灯火稀疏,像撒在深蓝天鹅绒上的、不够均匀的金粉。这座城市有着北方工业城市特有的、粗粝而真实的质感,不精致,却有种扎实的生命力。
就像她这个人。不完美,有棱角,会紧张,会犯错,但那份认真的劲头和底下透出的光,真实得让人挪不开眼。
“就像她这个人。”他轻轻重复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随即又抿成一条直线。这种联想太危险了,张不凡。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苏晚。
他接起来:“喂。”
“还在工作?”苏晚的声音清晰明快,背景里有轻柔的钢琴曲,应该是她在上海的公寓。肖邦的夜曲,她放松时的固定节目。
“听这背景音,又在睡前装文艺青年?”张不凡难得调侃了一句,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日一样。
“比你站在窗前装深沉强。”苏晚笑着回敬,随即切入正题,“说正经的,石家庄天气怎么样?我可不想航班延误。”
“在看材料。你明天几点到?天气还行,冷,干,标准的北方冬天。”他顿了顿,“对了,我发你那份补充日程收到了?”
“收到了。上午七点的航班,预计九点落地。,”苏晚语气轻松地抛下一个重磅消息,“我让我助理把苏氏最近三年所有文化主题酒店项目的完整案例包发你了,不只是公开版,还有内部复盘资料,包括我们踩过的坑、交过的学费,那些可不会写在漂亮的终版报告里。”
张不凡微怔:“这不合规吧?”苏晚做事向来有分寸,这次给的资料,明显超出了普通合作的边界。
“所以我发的是你个人邮箱,不是君澜的工作邮箱。”苏晚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就当是……感谢你去年帮我搞定广州那个难缠的业主。而且,”她话锋一转,多了点探究,“你们那个实习生朱依依的方案初稿我看了,徐薇发我的。思路确实不错,值得我多给点‘弹药’。”
“你看过了?”他语气平稳,心脏却轻轻提了一下。苏晚的眼光有多毒,他再清楚不过。
“提前了解项目背景嘛。”苏晚评价得很客观,听不出多余情绪,“创意部分有亮点,抓住了‘在地文化体验’的核心,不是静态展示,是引导客人参与和感受。这种以‘人’和‘记忆’为轴的思路,很多从业五年的人都没转过弯来。”
张不凡没说话。听到苏晚夸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骄傲,像自己珍藏的璞玉被行家认可;也是酸涩,因为他不能以‘张不凡’的身份,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说‘看,我说你很有想法吧’。
“你怎么不说话?”苏晚敏锐地问,背景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停了,“该不会是……这个实习生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将“特别”二字,咬得微微上扬,带着点心照不宣的试探。
“特别能折腾。”张不凡面不改色,切换到公事公办频道,“方案前后改了七八版还不满意,昨天还为了供应链备份方案的具体成本测算,跟我争论了二十分钟。”想起她当时据理力争、眼睛发亮的样子,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哦?”苏晚的声音里多了点真实的兴趣,“敢跟你正面争论细节的实习生,倒是少见。看来不是个唯唯诺诺、等着指令的主儿。”
“岂止不唯唯诺诺,”张不凡想起下午咖啡厅里,她直视他说“那叫算计”时,那清亮又带着倔强的眼神,话到了嘴边,“简直有点……胆大包天,不知轻重。”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重,不知是想说服苏晚,还是提醒自己。
“不过,”苏晚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专业而犀利,像手术刀精准划开表皮,“方案里有个致命问题,或者说,是新手通病。”
“什么?”
“所有文化元素的挖掘和呈现,都停留在‘情怀’和‘创意’层面,缺乏商业化落地的具体路径和硬邦邦的数字支撑。”苏晚一针见血,“‘铁路记忆主题房’听着美好,但具体怎么定价?目标客群画像是什么?坪效(每平米营收)能比普通客房提升多少?投资回报周期多长?她的财务测算模型太理想化了,像是用最佳场景拼凑出来的童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财报:“这要么说明她缺乏实战经验,对酒店运营的残酷性认知不足;要么说明她潜意识里还在用学生思维做方案,追求‘创意完美’,躲避‘商业骨感’。但在这个行业,再好的创意,最后都得用真金白银的数字说话,用持续的盈利能力证明自己。”
张不凡沉默了几秒。苏晚说得对,刀刀见血。这也是他看方案时发现的问题。朱依依的创意内核很扎实,直觉也准,但对商业现实的复杂性和残酷性,考量明显稚嫩。他欣赏她的“灵气”,却不得不担忧她的“落地”。
“所以你明天的考察……”
“我会问得很直接,甚至尖锐。”苏晚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不凡,你知道我的风格和原则。如果她只是想做个漂亮的PPT应付考核、博个好评,那这个项目在我这里通不过。如果她真想做成这件事,把它从纸面变为现实,那她就得面对所有必须面对的、残酷的问题,包括你可能因为照顾新人面子、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不忍心、或者不方便直接问的问题。”
“比如?”他声音有些干。
“比如,如果集团投资委员会最终评估认为,这个项目的投资回报率(ROI)无法达到集团硬性红线,她能不能平静接受项目被否决?如果因为她的方案设计,导致酒店实际运营成本超出预算、或者流程变得复杂低效,她作为提出者和负责人,心理上准备承担多少责任?”苏晚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晰而冰冷,剥离了所有温情,“职场不是学校,没有‘我已经尽力了’这种免责金牌。结果导向,责任到人。你得让她,或者说,她得让自己明白这一点。”
张不凡握紧了手机,指尖微微发白。他知道苏晚是对的,她的严格对朱依依的长期成长利大于弊。但想到那个在咖啡厅里会因为一句“失眠”而眼神闪烁的女孩,明天要独自面对苏晚连珠炮似的、剥去所有保护层的专业审视……
“小晚,”他斟酌着措辞,试图在原则和私心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她毕竟还是实习生,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完整的项目,缺乏经验。明天的考察,能不能,在问清楚问题的前提下,稍微……留点余地?主要是怕打击积极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苏晚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那笑意里有了然,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讶异:“张不凡,你不对劲。以前我带团队的时候,你旁观我把手下新人问到哑口无言、回去偷偷抹眼泪,可从来没见你眨过眼,还说我‘标准清晰,对事不对人,挺好’。现在居然会替一个还没正式入职的实习生‘求情’,担心‘打击积极性’?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张总。”
“我只是觉得……”他试图解释。
“觉得她很有潜力,是块好料子,不想一开始就用重锤敲,怕敲碎了?”苏晚接过话,语气放缓了些,但内核依旧坚硬,“放心,我有分寸,不是来当灭绝师太的。但如果她连我这第一关都过不了,承受不住这些最基本的商业逻辑拷问,那说明她目前的心智和韧性,还没准备好真正承担起这个项目。这对她个人,对项目本身,都不是坏事,是及时止损。”
“所以才更要现在让她明白规则,而且是行业里真实的、不留情面的规则。”苏晚的语气重新变得不容置疑,“不凡,你我都清楚,在这个行业里,越是在早期经历扎实的、甚至有些痛苦的锤炼,价值越大。如果她现在用一个看似完美的PPT蒙混过关,得到虚假的赞誉,等到项目真正投入资源、开始落地时,才发现底层逻辑的脆弱和隐患,那时要付出的代价,会大到她根本无法承受,也可能直接毁掉她的职业信心。那才是真正的残酷。”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沉默中不同寻常的波动:“怎么,你特别关照这个实习生?徐薇提过一句,说她是本地人,你对‘在地化人才’这么重视?还是说……”她没有问完,但余音袅袅,充满了未尽之意。
这个问题很自然,是合作伙伴间的合理询问,但此刻听在张不凡耳中,却无比危险。
他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惯常的战略性考量:“这个项目是收购凯悦后的第一个战略试点,如果成功,能成为集团华北区域‘在地化深耕’的样板案例,意义超越项目本身。所以,挖掘和培养本地有潜力的年轻人才,和项目成功本身,是同等重要的战略目标。”理由充分,逻辑自洽,完美地掩盖了私心。
“行吧。”苏晚没再追问,但语气里那点玩味的笑意并未散去,“那就公事公办。我会用我的专业标准来评估。不过不凡,有句话我得多嘴提醒你,”她的声音严肃了些,“集团里盯着你这个位置、等着你出错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如果你在这个试点项目上,投入了过多的‘个人关注’和特殊资源,最后却拿不出硬邦邦的、无可指摘的业绩来说话。他们会非常乐意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感情用事,是职场大忌,尤其是对你这个位置而言。”
“我知道。”张不凡看着窗外稀疏的灯火,声音低沉而清晰,“但有些风险,如果评估后认为长期价值大于短期代价,有时候,值得冒险。”
“哇哦,”苏晚难得地惊叹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和探究,“‘值得冒险’?这可一点都不像那个永远理性计算、追求最优解的张总会说的话。看来这个实习生真的有点‘不一般’。”她笑了笑,适时收住了话题,“好了,不打扰你‘深沉’了,明天见。记得多穿点,北方冬天可真够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