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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淬火
上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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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四十分,凯悦酒店三楼翡翠厅。
朱依依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会场。深灰色西装套装熨烫得一丝不苟,头发整齐束起,脸上是照着教程一步步完成的正式妆容。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最后检查,告诉自己至少外表看起来像专业人士,尽管内心早已兵荒马乱。
会议桌上席签已摆好。主位空着,旁边是“苏晚”,再旁边是“张不凡”。她的席签在长桌另一侧,正对主位。
“这么早?”陈姐端着咖啡进来,打量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还好。”朱依依连接电脑调试设备。事实上她几乎一夜未眠,在蔡家岗村朝北的小房间里对着苏氏的案例和数据反复测算至凌晨四点。但此刻她站得笔直,眼神清醒得近乎锋利。
九点五十五分,参会人员陆续到场。王莉穿着深红色套装,妆容精致,眼神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紧张。她瞥了朱依依一眼,没说话。
十点整,门被推开。
张不凡和苏晚并肩走进来。
朱依依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苏晚。浅米色羊绒套装剪裁极好,衬得身形修长挺拔。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耳畔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她也在微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专业审视,与视频中温和带笑的模样不同。
“各位早。”苏晚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我是苏晚,苏氏集团文旅事业部负责人。今天主要是学习各位的项目思路,大家放轻松,我们当作一次专业交流。”
她目光扫过全场,在朱依依脸上多停留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
张不凡在她旁边坐下。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银色条纹领带。他表情是惯常的平静,只是在会议开始前,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朱依依的方向。
朱依依心跳漏了一拍。
“开始吧。”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屏前。
汇报前半段很顺利。项目背景、市场分析、主题设计、体验流程……PPT清晰美观,数据翔实,案例引用得当。她能感觉到在场不少人投来赞许的目光,连王莉都微微点头。
但当讲到“财务测算与投资回报”时,苏晚抬起了手。
“稍等,”声音温和却不容打断,“朱小姐,关于投资回报周期6-8个月的测算,我想了解几个细节。”
来了。
朱依依稳住呼吸:“您请讲。”
“第一,你的测算基于客房单价提升25%,数据来源是?”
“来自本地三家文化主题民宿的调研,以及全国同类酒店的公开数据。”她调出附录。
“第二,”苏晚继续,语速平缓,“你假设改造后的三间主题客房全年平均入住率能达到75%。前提是什么?凯悦目前平均入住率62%,你如何保证高出13个百分点?”
会议室安静下来。
朱依依手指在翻页笔上微微收紧:“基于几个因素:主题客房的稀缺性,精准营销带来的目标客群,以及……”
“精准营销的预算是多少?”苏晚打断,眼神专注,“你的方案里营销预算只增加5%,却要覆盖更窄众的客群。这5%如何支撑所谓的‘精准营销’?”
朱依依沉默了。这个问题她昨晚想过,没有完美答案。
余光瞥向张不凡,他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完全没有救场的意思。
她一咬牙:“我承认,这部分测算确实理想化了。但我认为,如果主题客房本身有足够的传播点,可以依靠口碑和社交媒体自然传播,降低对传统营销的依赖。”
“有意思的思路。”苏晚微微颔首,审视未减,“那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如果项目失败,最坏情况是什么?你做过压力测试吗?”
会议室气氛更凝重了。
朱依依看向张不凡。他仍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
她收回目光,声音清晰:“最坏的情况,是三间客房的改造成本无法回收,同时因改造期间客房停用损失部分收入。根据测算……”
她调出最后一页PPT,那是她熬夜赶出的压力测试模型。
“在最悲观的情况下,项目会在14个月内达到收支平衡,比预期延迟6个月。但即便如此,项目的战略价值依然存在,这是凯悦转型文化体验型酒店的第一次尝试,能积累宝贵的经验和数据。”
苏晚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客套,而是带着欣赏的、真诚的笑容。
“很好。”她说,“朱小姐,你知道我最欣赏这份报告的哪一点吗?”
朱依依怔住。
“不是你漂亮的创意,也不是你扎实的数据,”苏晚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前辈看后辈的温和,“是你终于开始思考‘如果失败怎么办’。这是很多资深从业者都不愿面对的命题,但你一个实习生,敢于把它摆在台面上。”
她转向张不凡:“张总,你们这位实习生,比我预想的更有潜力。”
张不凡抬起头,目光在苏晚和朱依依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朱依依脸上。他的眼神很深,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很快被压下去。
“确实。”他简短地说,“项目本身也还需要打磨。”
汇报继续。接下来的问答中,苏晚又问了几个细节,但语气明显缓和。朱依依一一作答,有些完美,有些坦承“还需进一步研究”。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朱依依收拾电脑时,苏晚走了过来。
“朱小姐,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当然。”
苏晚领她走到会议室外的休息区,在靠窗的沙发坐下。窗外是石家庄冬日的天空,灰白而高远。
“放松点,”苏晚笑说,“正式会议结束了,现在是同行交流。”
她顿了顿:“其实今天我来之前,对这个项目预期不高。很多酒店的‘文化主题’只是噱头,拍几张好看照片,摆几件老物件,就敢说有文化内涵。”
朱依依安静听着。
“但你的方案不一样。”苏晚看着她,“你提到了‘铁路食堂怀旧套餐’,不是简单复制当年菜式,而是研究那个年代的味觉记忆,为什么那时的人觉得红烧肉特别香?因为缺油水。为什么馒头要蒸得特别扎实?因为要顶饱。你抓住了‘记忆’的本质,不是物件,是感受。”
朱依依鼻尖有些发酸。这是她最用心的部分。
“但是,”苏晚话锋一转,“你太注重‘感受’,忽略了‘商业’。酒店首先是商业机构,要盈利,要可持续发展。你的财务测算太温柔了,像学生作业,不像商业计划书。”
“我明白。”
“所以我建议你,”苏晚身体前倾,语气诚恳,“接下来两周,别坐在办公室里改PPT。去市场,去实地。找三家你觉得可合作的本地老字号,跟老板聊,看后厨,算成本。找二十个潜在客人,面对面问:如果真有这样的主题客房,你愿付多少钱?为什么?”
朱依依认真记下。
“还有,”苏晚补充,“去找你们酒店的财务总监,请他帮你重新做测算。用最保守的假设,最悲观的预期。如果这样算下来项目还能成立,那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项目。”
“谢谢苏总。”
苏晚笑了笑,起身:“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好苗子,因为没人告诉她真实世界的规则,而走了弯路。”
她走两步,又回头:“对了,张总很看重你。刚才会议上,有好几次我问题问得太尖锐,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朱依依愣住。
苏晚眨眨眼:“开个玩笑。不过说真的,在君澜这种大集团,得到高层赏识是机会,也容易成为靶子。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说完转身离开,高跟鞋声清脆而有节奏。
朱依依站在原地,消化着最后那段话。
他紧张?为她?
下午一点四十分,朱依依离开工位前往商务中心。她需要打印苏晚提到的几家本地老字号的公开财报,为接下来的实地调研做准备。
商务中心在二楼走廊尽头。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过那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时,注意到旁边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约莫两指宽的缝隙。这并不稀奇,酒店会议室使用频繁,有时工作人员打扫后不会完全关严。
她原本打算径直走过。
但一个熟悉的声音片段,像一根细微的针,穿过那道缝隙,轻轻刺入了她的耳朵:
“……所以我更不敢贸然出现在她面前。”
是张不凡的声音。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褪去了所有职场上的冷静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涩然。
朱依依的脚步本能地慢了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重跳了一记。
紧接着是姐姐朱然然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但依旧清晰:“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张总……”
“请叫我张不凡。”他打断,声音更低了,“至少在谈这件事的时候。”
朱依依停在了那盆高大的绿植旁。枝叶的阴影恰好笼罩住她。她的理智在提醒:离开,这是私人谈话,你不该听。
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毯上。
那扇虚掩的门里,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关于“她”的对话。而她这个当事人,却被隔绝在外。
“好,张不凡。”姐姐的声音顿了顿,“依依当年选择分手,有她的理由。她是个很轴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很难回头。”
分手。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朱依依的耳膜,然后一路沉坠,砸进心底最深处,激起一片冰冷的震荡。
他果然说了。他对姐姐承认了。
“我知道。”张不凡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疼痛的坦诚,“这三年,我反复想过无数遍。她那时候的压力,她的为难……我后来才慢慢想明白。所以我才更怕,怕我现在做的任何事,都会让她觉得我在施压,或者……更糟,在炫耀。”
朱依依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怀里的笔记本电脑边缘。金属外壳冰凉,硌着指腹。
“那你现在找我的目的是?”姐姐问得直接。
会议室里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慎重,每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权衡:
“我需要一个见证者。然然姐,我不求您替我说什么好话,那对依依不公平。我只希望,如果未来某天,当我试图抛开‘张总’这个身份,只是作为‘张不凡’走到她面前时,您不会因为我的突然出现、我的身份,而第一时间把我彻底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恳切:
“我希望至少能有一个人知道,我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初衷不是伤害,也不是为了找回什么所谓的‘面子’。而是……”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外国客人似乎迷路了,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大声询问前台方向。一名酒店工作人员快步迎上去,解释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客人恍然大悟的笑声混杂在一起,瞬间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也彻底淹没了会议室里接下来的话。
朱依依僵在原地。
她听到了“初衷不是伤害”,听到了“而是”,可那个最关键的后半句,被突如其来的嘈杂吞噬得干干净净。
而是什么?
而是我还喜欢你?而是我想重新开始?还是……别的什么?
她无从知晓。
喧哗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才渐渐平息。工作人员引领着客人朝电梯厅走去。走廊重归安静,但会议室里的对话氛围似乎已经被打断。
她听见姐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理智:“我需要时间考虑。张不凡。而且我必须明确告诉你,最终的决定权永远在依依自己手里。我能承诺的只是,我会客观看待,不会因为你的身份或过去的事,就先入为主地否定你。”
“这就够了。谢谢您,然然姐。”
“叫我朱然然就行。”姐姐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叹息,“另外,依依现在对你,恐怕更多是警惕和困惑。如果你真想改变这一点,你需要极大的耐心。你需要证明你所说的‘平等’和‘坦诚’,不只是漂亮话。她的倔强和骄傲,你应该是了解的。”
“我了解。”张不凡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想象会从他口中听到的脆弱,“所以我才更害怕……怕我怎么做,在她眼里都是错。”
怕。
他说他害怕。
那个在谈判桌上掌控全局、在会议室里令人屏息的张总,此刻在姐姐面前,卸下了所有盔甲,承认他在害怕。
害怕面对她。
朱依依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耳朵,又在那个“怕”字里缓缓退潮,留下一种空洞的、酸涩的悸动。
原来他不是游刃有余的布局者。
原来他也会惶恐,会笨拙,会害怕再次搞砸。
椅子移动的声音响起,谈话结束了。
朱依依猛地回过神。她不能再留在这里。几乎是在本能驱动下,她转身,快步走向几米外的消防通道,推门闪入,将走廊的光线和可能的目光彻底隔绝。
狭小昏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朱依依靠在墙上,大口呼吸,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
张不凡找了姐姐。
他承认了身份。
他想“重新建立联系”。
他……害怕。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拼凑不出完整图景。她不知道姐姐的态度,不知道张不凡具体说了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唯一确定的是,那层维持着“上司与实习生”关系的窗户纸,已经被他亲手捅破了,虽然是通过第三方。
而她,这个本该是主角的人,却成了被动的、在门外偷听的旁观者。
这种失控感让她窒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姐姐。
朱然然:“依依,我临时有事要先回去,下次再找你。”
朱依依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要不要直接问?姐姐会转述吗?还是会先试探?
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整理情绪,需要时间想清楚,在知道张不凡已经“越界”行动后,她该如何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好的,那我们下次再一起吃饭吧,我也有事跟你说的。”
发送。
关掉屏幕,额头抵上冰凉的水泥墙。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朱然然和张不凡离开了会议室,朝电梯方向走去。
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楼梯间恢复死寂。
朱依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一场由张不凡主动发起、绕开她的对话,已经悄然发生。
而她,被留在了风暴眼的边缘。
她慢慢直起身,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重新走回明亮的走廊。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步走回营销部。脚步很稳,背脊挺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片原本微澜的湖面,此刻已被投下巨石,浪潮暗涌,再难平息。
当“小孩”不再躲藏,当“张总”卸下伪装。
她是该转身逃跑,还是站在原地,等那个走了三年弯路的人,终于走到她面前?
也许……可以听听他怎么说?
毕竟,连苏晚都说他紧张了。
连他自己都说害怕了。
一个会紧张、会害怕的张不凡,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站在营销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脚下拉出一道清晰的影子。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躲起来哭的小女孩。
这一次,她要听他亲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