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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风暴前夜
昨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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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市的场景还在眼前晃动,清晨的寒意已经渗进了骨髓。
朱依依推开凯悦酒店旋转门时,是七点五十分。她特意提早了十分钟,想用这点时间整理昨晚翻涌的思绪,那些烟火气里的试探,那只被收起来的毛线兔子,还有那句“我来到了你的城市”。
“昨晚他那个表情,买兔子的时候简直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她边走边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张总,你也有今天。”
然而所有的心理准备,都在踏进大堂的瞬间失效了。
三个穿着深色西装、提着银色铝镁合金公文箱的人,正站在前台办理入住。他们动作干练,表情统一地缺乏表情,与周围松弛的晨间氛围格格不入。其中那个短发女人似乎察觉到目光,转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冰锥,刺破了朱依依所有残存的暖意。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员工通道,却在拐角处被陈姐拦下。
“依依,”陈姐的脸色比上周五更凝重,把一份文件塞进她手里,“审计部的人到了,这是他们的初步调查提纲。重点……不在你的方案上。”
朱依依低头看文件。标题让她心头一紧:
《关于凯悦酒店收购及后续整合事项的专项审计调查要点》
文件分两部分,被人用红笔画了一条醒目的连接线,旁边手写标注:
“核心关注点:两项决策是否存在非正常关联?‘人才价值’的评估结论是否被不合理地应用于后续具体人事安排?”
笔迹锋利,力透纸背。
朱依依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她突然明白了,审计要查的不是她的方案做得够不够好,而是要查张不凡那5%的溢价付得对不对,查她被提拔得“应不应该”。
“他们八点半开始找你谈话。”陈姐压低声音,“在小会议室,全程录音。记住,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千万不要……”
“不要主动解释,不要猜测,不要联想。”朱依依接过话,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知道,陈姐。”
陈姐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加油,依依。你行的。”
“行不行都得行啊,”朱依依心里吐槽,“总不能现在跑去跟审计组说‘其实我跟张总三年前就认识,他这是蓄谋已久不是滥用职权’吧?那才真是找死。”
八点二十五分,朱依依拿着笔记本走进二楼小会议室。
短发女人已经坐在长桌一端,另外两位男士分坐两侧。录音笔、笔记本电脑、纸质档案盒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无菌手术室般的冰冷秩序。
“朱依依?”女人抬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像校准过的测量仪。
“是。”
“请坐。我是集团审计部高级经理,周晴。”她做了个简洁的手势,“这两位是我的同事。今天的访谈围绕凯悦酒店收购整合事项,请如实回答。我们开始。”
录音笔的红灯亮起,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朱依依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稳住,朱依依。你就当是在玩真人版《逆转裁判》,你是主角,他们是检察官,张不凡是你的……嗯,暂时算委托人吧。”
周晴翻开文件夹:“第一个问题。在去年十二月凯悦酒店收购谈判期间,你作为营销部实习生,是否参与过任何与‘酒店本地化价值’或‘人才评估’相关的资料准备、数据整理或汇报工作?”
问题精准得像手术刀,避开了所有模糊地带。
“没有。”朱依依回答,“收购谈判期间,我的主要工作是部门日常行政事务和客户资料录入,没有接触过收购相关材料。”
“你确定?”
“确定。收购谈判属于酒店高层管理事项,实习生权限无法接触。”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您几位来审计,也不会让前台实习生参与一样。”
这个小小的类比让周晴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在评估她的态度。
周晴在笔记本上记录,继续:“第二个问题。收购完成后,张不凡总监提出‘在地化深耕’试点方向。根据会议纪要,他是在翻阅员工名册后提出的这一方向。你对此过程有无了解?”
朱依依的后背渗出细汗。她想起那天会议室,他翻开蓝色名册的样子,指尖在“朱依依”三个字上停顿的刹那。
“我当时不在谈判现场,不了解具体情况。”她选择最安全的表述,“我只在后续部门会议上,听到了关于试点方向的传达。”
“那么第三个问题,”周晴推进的速度平稳而压迫,“‘城市记忆’项目立项时,你被提名为负责人。请完整说明提名流程,是谁提名?依据是什么?评审环节有哪些人参与?张不凡总监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问题连环相扣,每一个都指向决策的“合理性”。
朱依依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她练习过多次的回答:“提名是基于我在部门内部创新提案会上的方案展示。评审由营销部管理层、酒店运营部代表,以及集团项目组共同参与。张总监作为集团收购项目负责人,听取了最终汇报并批准了立项,这是项目获得集团层面支持的必要流程。”
她说的是事实,但只是被精心修剪过的部分事实。
周晴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她:“根据我们调取的评审记录,在最终投票环节,其他候选人的方案评分与你差距在3分以内。但在‘领导综合评价’这一栏,你获得了唯一一个满分。这一项的打分人是张不凡总监。”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在你与张总监的有限工作接触中,他是否曾以任何形式,无论是言语、邮件还是其他方式,向你表达过对你个人能力超出常规的期许、承诺,或暗示你会在集团整合期获得特殊机会?”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朱依依的指尖冰凉。她想起夜市上车前他说“项目是你的,谁也拿不走”,想起夜市里他买下那只兔子钥匙扣,想起他朋友圈那句“我来到了你的城市”。
“这话问得……”她心里的小剧场又开始上演,“我要是说‘有啊,他昨晚还跟我说要亲手搭建未来呢’,你们会不会当场把我带走?”
但她不能说。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近乎机械,“张总监对我的所有评价和工作安排,都基于公开、可查的工作表现。我没有收到过任何超常规的承诺。”
周晴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好。今天的访谈先到这里。”
访谈持续了四十分钟。走出会议室时,朱依依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这比连续加班三天还累,”她靠在墙上想,“至少加班的时候,我还能偷偷骂骂Excel。”
走廊里,徐薇正在等她。
“张总让我转告你,”徐薇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审计组接下来会重点核查两件事:一是收购溢价决策的现场会议记录和评估底稿,二是你从实习入职到被提名项目负责人期间,所有工作成果的原始记录和评价。”
她递过来一个U盘:“这里面是你实习以来所有经手工作的日志备份、邮件存档,以及你提交的每一份报告的原稿和修改痕迹。张总说,如果有人质疑你的能力是否匹配,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明。”
朱依依接过U盘,金属外壳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他还让我问你一句话,”徐薇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相不相信,他做的每一个决策,在商业逻辑上都站得住脚?”
朱依依愣住了。
“如果你信,”徐薇轻声说,“那就相信到底。风暴来了,阵脚不能乱。”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渐远。
朱依依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消防箱旁的角落。她把脸埋进膝盖,大口呼吸,却仍觉得缺氧。
原来这就是他面对的战场。
不止是方案的成败,不止是项目的去留,而是他作为职业经理人最核心的资产,决策的公信力。那3.5%的溢价,她的破格提拔,每一个决定现在都成了靶子,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动机。
而她,成了靶心上最显眼的那一点。
午休时间,员工餐厅的气氛异常沉闷。
朱依依端着餐盘刚坐下,李可就端着盘子坐到了对面。他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
“审计组找你麻烦了?”他开门见山。
“例行问话。”朱依依低头吃饭,筷子在米饭里无意识地拨弄。
“别骗我。”李可的声音沉下来,“车队的老赵中午跟我说,审计组那三个人,是集团有名的‘特别调查组’,一般只查高管舞弊和重大投资失误。他们来石家庄,绝对不是为了查一个还没落地的文化项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赵还说,他侄子听到风声,集团里有大人物对收购凯悦的价格有异议,说张总决策草率。”
朱依依夹菜的手顿在半空。
“依依,”李可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如果这个局太复杂,咱们不玩了行吗?我舅的物流公司在招人,活儿简单,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或者你想休息一段时间,我……”
“李可。”朱依依打断他,抬起头,“谢谢。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李可的眉头紧锁,“就为了那个项目?还是为了……”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出了那个名字。
朱依依沉默了很久。餐厅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变得很远,她看着李可眼中的关切和隐约的疼痛,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她最终轻声说,“但我就是知道,我不能现在走。有些事我得看清楚。”
李可盯着她,下颌线绷紧了。许久,他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餐盘站起身。
“行。你看清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失望,“但依依,别把自己看丢了。”
他走了,背影在餐厅门口的阳光里拉得很长。
朱依依坐在原地,看着餐盘里冷掉的饭菜,突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她感冒发烧,李可翘了课,翻墙出校去给她买药和粥。回来时手都冻红了,却还笑嘻嘻地说“没事,我皮厚”。
那种纯粹的好,像北方冬天正午的阳光,直白、温暖、毫无保留。
而现在,她站在一片复杂的阴影里,甚至无法给他一个清晰的解释。
下午两点,朱依依回到工位,打开徐薇给的U盘。
里面是整整三个月的工作记录。从第一天实习录入客户资料时青涩的备注,到第一次独立完成市场分析报告,再到“城市记忆”方案从雏形到成型的每一次修改、每一次数据迭代。
她一份份点开,像是在回顾另一个人的生活轨迹。
原来她真的做了这么多事。原来那些熬夜的夜晚、那些被推翻重来的沮丧、那些灵光一现的欣喜,都被忠实地记录在这些文档的属性信息和修改痕迹里。
这不是谁给她的恩赐,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路。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醒。发件人:苏晚。
标题很简单:“关于在地化项目风险边界的几点观察”
朱依依点开。
邮件内容很简短,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苏晚以第三方视角,分析了文化主题酒店项目常见的三大风险陷阱:文化符号的肤浅挪用、商业转化路径的断裂、以及“在地化”沦为营销噱头而非真实体验。
在邮件末尾,她写道:
>“专业层面的创新值得保护,但创新者也需要清醒认识风险的边界。我欣赏你在方案中体现的对本地生活的真实体察,这是很多资深从业者缺失的。若项目因非专业因素受阻,我可基于有限的公开材料,提供关于其创意价值的第三方技术说明。
>另,不凡(注:指张不凡总监)在战略层面的决断力,有时会让他忽略执行层面的细碎风险。你若真看重这个项目,需学会在追随他的视野时,也盯紧自己脚下的路。
>仅供参考。苏晚。”
邮件抄送了张不凡,也抄送了审计部的公共邮箱。
朱依依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苏晚这段话,像一场精准的雨中送伞。既表明了专业上的认可和支持(甚至提供了“第三方说明”的可能性),又微妙地点出了张不凡的“风格风险”,最后还用一个“不凡”的亲昵称呼,再次确认了她与张不凡不同寻常的私交。
“所以苏总这是……”朱依依托着下巴思考,“既帮我,又提醒我张不凡可能不靠谱,还顺便宣示了一下主权?一箭三雕啊这是。”
她摇摇头,把这些复杂的思绪甩开。
无论如何,苏晚的专业意见对项目是有利的。至于她和张不凡的关系……
“关我什么事。”她小声嘀咕,“我又没说要跟他怎么样。”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微微刺了一下。
下午四点,陈姐通知,审计组要求明天上午调取朱依依实习期间的所有考核表、工作评价,以及“城市记忆”项目从构思到立项的全套会议纪要。
下午五点,朱依依收到张不凡发来的一条加密邮件,附件是一份二十页的PDF,标题是《华北区域酒店业在地化战略价值分析及凯悦酒店案例》。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这是收购决策的背景材料之一。不必深读,但需知存在。”
她点开快速浏览。文档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从华北旅游市场趋势、石家庄城市定位,到凯悦酒店的地理区位、周边商圈潜力、以及现有团队年龄结构与本地关联度分析……最后推导出“投资本土年轻团队具有长期战略回报”的结论。
这是一份足以在董事会面前站住脚的专业报告。
也就是说,那3.5%的溢价,在商业逻辑上早有铺垫。
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