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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余烬
下午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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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工位,朱依依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可发来的微信:“依依,我给你买了你爱喝的茉莉奶绿,放在你们部门冰箱最上层了。别太拼。”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压力,只有实实在在的温暖。
朱依依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她想起李可昨天在消防通道里说“我怕你受伤”时眼中的疼惜,想起他等到晚上九点才打来的那个电话。
至少还有人是真心对我好。这个念头让她既感动又心酸。
她回复:“谢谢。”
几乎是在发送的同时,另一条微信跳了出来。是部门群里的通知,关于明天某个流程的调整。
朱依依关掉群聊,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沉寂的旧微信号“心想事成”的聊天界面。申请依然没有通过,也没有任何回复。
她苦笑了一下,正准备退出,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模拟答辩时,出于复盘的习惯,她用自己的工作手机悄悄录了音。当时只是想记录下张不凡的问题和自己的回答,回去查漏补缺。
现在……或许可以听听。
她插上耳机,点开录音文件。
前半小时的内容都是紧张的专业问答,她快进着听。直到录音进行到第四十一分钟,那正是她被“幸存者偏差”这个词击中,心神大乱的时刻。
耳机里传来张不凡冷静的声音:“样本量够吗?……你如何确保没有幸存者偏差……”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是她自己有些凌乱的回答。
再然后,是张不凡的下一个问题。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朱依依正要关掉,忽然,在某个问题的间隙,她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声响。
她倒回去,把音量调到最大,屏住呼吸。
听清了。
在张不凡说出“幸存者偏差”之后,在她开始回答之前,那段不到两秒的空白里,录音捕捉到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属于男人的、沉重的呼吸。
那不是普通的呼吸声。那是……一声叹息。短促,克制,但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痛苦,像是无奈,像是某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东西。
朱依依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反复播放那一段。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听。
没错。是一声叹息。
就在他说出那个只有他们懂的词之后,在她慌乱回应之前。在那个无人看见的瞬间,他是不是也……露出了破绽?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笼罩她一整天的黑暗和绝望。但他随即而来的冷酷纠正,和苏晚的存在,又让这道光显得如此微弱和不确定。
他到底在想什么?
晚上九点,1808行政套房。
张不凡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私人手机。屏幕上,“星雾”发来的好友申请依然静静躺着。“兔子?”那个问号,像一只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已经这样站了半个小时。
最终,他做了一件矛盾的事。
他没有点击“通过验证”。
但他点开了“星雾”的个人信息页,然后,在“申请详情”那里,点击了“回复”。
微信弹出一个对话框:“回复对方(无需通过好友)”。
光标闪烁。
他该写什么?
“我看到了”?“再等等”?还是……一句解释?
不。任何带有情感色彩的词,都可能成为新的软肋。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打下了七个字:
“答辩时,手不要抖。”
点击发送。
几乎在发送的同时,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关心?提醒?还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但消息已经送达。
他退出微信,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像扔掉一个烫手的证据。
窗外,石家庄的冬夜深沉无星。
他知道,这句话会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激起新的涟漪。
而他,正在亲手让这片水,变得越来越浑。
同一时间,青园街出租屋。
朱依依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头发。工作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忽然亮起。
微信通知:“‘心想事成’回复了你的好友申请”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
手指颤抖着点开通知。
跳出来的不是通过验证的消息,而是一条独立的、来自系统通知栏的讯息:
心想事成:答辩时,手不要抖。
七个字。没有表情,没有上下文。
朱依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石家庄十二月沉沉的夜,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拖曳出红色的光带。她走到窗边,额头抵在玻璃上,寒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
他知道她手抖。在今天上午那场模拟答辩中,当她脱口而出“包的呀”时,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而他注意到了,记下了,现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
这不像是关心,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和修正,像一个工程师发现设备有细微故障,于是发出调试指令。
可这条指令偏偏来自“心想事成”。
朱依依从包里翻出旧手机,屏幕碎裂的痕迹在黑暗中像一张蛛网。她再次点开那条发送给“心想事成”的“兔子?”,申请状态依旧是“等待验证”,而下方多了一条系统提示:“对方已回复此申请。”
他看到了。他收到了。但他选择不通过好友,而是用这种方式,隔着系统的屏障,抛过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是什么?一场更复杂的心理游戏吗?
她重新戴上耳机,点开今天上午偷偷录下的音频文件。快进,快进,停在第四十一分钟。
耳机里传来张不凡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样本量够吗?……你如何确保没有幸存者偏差……”
然后是短暂的空白,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她屏住呼吸,将音量调到最大。
听到了。
在那段不到两秒的沉默里,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呼吸。那不是普通的呼吸声,是叹息。短促,克制,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个发现让朱依依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反复播放那两秒,闭上眼睛,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没错,是叹息。就在他说出那个只有他们懂的词之后,在她慌乱回应之前。
所以呢?她问自己。一声叹息能证明什么?证明他也有瞬间的失神?证明过去那些深夜的语音、那些玩笑、那些只有彼此懂的梗,并没有被时间完全抹去?
可随即,她又想起他纠正“包的呀”时那张冰冷的脸,想起苏晚朋友圈照片角落里那截熟悉的衬衫袖口,想起那条“有老友接风”的状态。
迷雾更浓了。
朱依依关掉录音,将旧手机扔回桌上。塑料外壳撞击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够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他在玩什么游戏,无论过去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公开答辩。那是她的战场,是她用三个月的心血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城池。
她不能输。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而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熬夜核对数据的夜晚,为了走访十七位老职工时做的厚厚笔记,为了在棉纺厂旧档案室里沾满灰尘的双手。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她要赢。赢下这场仗,她才有资格问出所有的问题,才有底气面对所有的答案。
至于那条“手不要抖”的消息——
朱依依在黑暗中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好。”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说,“那就看看,明天我的手,到底会不会抖。”
停顿了一下,她又小声补充:“不过说真的,他居然注意到我手抖,这家伙眼睛还挺尖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