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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第三次答辩 第三次 ...


  •   第三次模拟答辩当天,朱依依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

      头晕,喉咙发紧,身上一阵阵发冷。她量了体温,37.6度,低烧。可能是连续熬夜的反弹,也可能是心理压力终于找到了身体的突破口。

      下午她请了两小时假回出租屋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据、逻辑、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下午五点,体温升到了38度。

      她吞了退烧药,挣扎着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底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自己。

      手机震了,是张不凡的微信:“今晚八点。如果状态不好,可以推迟到明早。”

      朱依依盯着那条消息。推迟?然后呢?用“生病”当理由,打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节奏?让他觉得她撑不住最后关头?

      她回复:“不用推迟。我会准时。”

      七点五十,她走进顶层会议室。脸颊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了那一小簇光里。她甚至涂了点口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张不凡已经在了。他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开始吧。”朱依依直接走到汇报席前,声音因为喉咙发炎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第三次答辩,张不凡没有再扮演“恶人”。他变成了一个冷静的同行者,问题不再是攻击性的“为什么错”,而是建设性的“如何更好”。

      但他的问题依然刁钻,甚至更深入。

      “如果这个项目成功,成为样板,你希望它在集团内部引发什么连锁反应?是更多的在地化尝试,还是对现有标准化体系的反思?”

      朱依依的回答,让张不凡第一次感到了……惊艳。

      她不仅回答了他的问题,甚至在他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就已经调出了相关的数据或案例。当她解释如何平衡“文化深度”与“大众接受度”时,她提到了一个张不凡自己都忽略的角度,通过酒店员工的本地故事分享会,让文化体验“活”起来。

      “员工?”他重复。

      “对。”朱依依因为发烧,眼睛湿漉漉的,却闪着光,“很多员工就是石家庄本地人,他们记得老火车站的钟声,记得棉纺厂下班时的人潮,记得中山路以前的样子。如果每周末有个‘本地故事茶歇’,让员工自愿分享一段城市记忆,客人听到的就不是冰冷的解说词,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故事。”

      她顿了顿,因为嗓子发痒,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说:“而且这几乎不需要成本,只需要一点组织和鼓励。但带来的体验独特性,是任何硬件投入都换不来的。”

      张不凡沉默地看着她。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深夜。她缩在被窝里,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跟他描述她理想中的书店:“……不一定要多大,但每个店员都应该是个有故事的人。你买一本书,他们可以告诉你这本书让他们想起了自己哪段时光。那才是书店该有的温度。”

      那时他在电话这头轻笑,说她“理想主义得可爱”。

      而现在,她把那份“理想主义”,锻造成了可以落地的、闪着锋利光芒的方案内核。

      答辩进行到一半时,朱依依突然卡住了。她想调出一张图表,却怎么也找不到文件。发烧让她的反应变慢,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几次都点错。

      “在D盘,‘最终版-修订三’文件夹里,第28页。”张不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

      朱依依愣了愣,按他说的路径去找,果然找到了。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写着“你怎么知道”。

      张不凡避开了她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笔记:“你昨天保存的时候,我看见了文件名。”

      才怪。朱依依在心里小声说。她昨天保存时,他明明站在白板前,背对着她。

      但她没说破。

      答辩进入到最后一部分,关于项目的“初心”。朱依依停下来,拿起冰可乐想喝,却发现瓶子空了。她尴尬地放下,舔了舔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

      张不凡站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放在她面前。

      很自然的动作,甚至没有看她。但朱依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她小声说,喝了一口水,才继续。

      “很多人说,酒店就是睡觉的地方。”她的声音因为湿润而柔和了些,“但我觉得不是。酒店是一个陌生人在这座城市里,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会停留的‘家’。如果这个‘家’能让他看到这座城市的一点点真实模样,记住一点点温暖的细节,那么当他离开时,带走的就不只是行李,还有一点……连接。”

      她调出一张自己拍的照片:凯悦酒店后门,清晨,一个清洁工阿姨正小心地给门口几盆蔫了的绿植浇水。阳光斜照下来,给阿姨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这是李阿姨,在酒店干了十五年。她记得酒店刚开业时门口种的是什么树,记得哪一年冬天特别冷水管冻裂,记得好多老客人的习惯。”朱依依的声音很轻,“我觉得,李阿姨这样的人,还有她们记忆里的这座城市,才是我们最该珍惜的‘在地化资产’。”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长久的安静。

      张不凡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平凡的清晨场景,忽然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柔软而坚韧的东西填满了。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些被忽略的、却真正重要的人。

      就像三年前,她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笨拙、固执、不够完美的他。

      “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就这样去说。不需要更多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的终结。

      “三次答辩结束。”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我能教给你的,都在这儿了。后天上午十点,舞台是你自己的。”

      朱依依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低烧、疲惫、还有此刻汹涌的情绪,一起袭来。她眼前黑了几秒,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

      脚步声快速靠近。下一秒,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弯。

      “怎么了?”张不凡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

      “有点晕……没事。”她闭了闭眼,试图站稳。

      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袖子传来,干燥,有力。

      “你发烧了。”他陈述事实,另一只手的手背极其自然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个动作快得来不及思考,微凉的皮肤贴在她发烫的额头上。两人都僵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就那么贴着。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一种干净的、像冬日松针般的冷香。

      三年前,她只能隔着电话想象。现在,他就在她身边,触手可及。

      “低烧,早上吃过药了。”朱依依别开脸,声音因为喉咙发紧而更哑。

      张不凡的手收了回去,插回裤袋。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自己的公文包旁,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走回来。

      首先是一盒退烧贴。包装还没拆。

      然后是一小瓶矿泉水,和一小板退烧药。

      最后,是一盒阿尔卑斯原味奶糖。蓝色包装。和她昨天买的一模一样。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布置工作。

      “药现在吃,糖等会含。”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事项,“退烧贴如果觉得难受就用。矿泉水是温的,别喝冰可乐的了。”

      朱依依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又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张不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表:“你在这里休息半小时,等药效上来。如果半小时后还是晕,我让徐薇送你回去。”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张总。”朱依依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很轻,“我喜欢这个口味?”

      张不凡的背影在灯光下停顿了两秒。然后,他侧过半边脸,走廊的光在他下颌线上切出利落的阴影。

      “上次路过便利店,看到促销,顺手买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早点休息。明天不用来公司,好好准备。”

      “那这些呢?”朱依依指了指退烧贴和药,“也是顺手买的?”

      张不凡沉默了几秒。

      “徐薇准备的。”他说完这句,快步离开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朱依依慢慢坐进椅子里,伸手拿起那盒糖。包装崭新,但边角有一点点压痕,像是放在包里带了几天。

      顺手买的?徐薇准备的?

      她拆开退烧药的包装,就着温水分两次吞了下去。药确实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

      然后她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熟悉的、浓郁的奶甜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淡了药的苦涩。比昨天她自己买的那颗,好像……甜一点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背微凉的触感。

      而嘴里,是化不开的甜。

      坐了大约十分钟,眩晕感减轻了些。朱依依抬起头,开始收拾东西。当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时,忽然发现,屏幕保护图案变了。

      原本是默认的蓝色星空,现在变成了一张很简单的图片——深蓝色的夜空中,挂着一弯小小的月亮,月亮下面,蹲着一个简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图案很简单,甚至画得有点丑,像是谁随手涂鸦的。

      但朱依依盯着那个图案,眼睛一点点睁大。

      三年前,他送她的第一个手机壳,封面就是手绘的小兔子蹲在月亮下面。他说:“因为你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虽然我看不见,但我想象得到,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后来那个手机壳用旧了,磨损了,被她收进了抽屉深处。

      而现在,这个图案出现在她的电脑上。

      朱依依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想找到这张图的来源,却怎么也找不到。它不是壁纸,不是屏保设置里的选项,更像是一张被临时设置成屏幕保护的图片。

      是谁设置的?什么时候设置的?

      她忽然想起昨晚离开时,张不凡留在会议室里,而她先走了。

      还有今天答辩前,他比她早到。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关掉电脑,把东西一样样收好。退烧贴、药、糖,她都带上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板。

      白板上还留着今晚讨论的框架图,但在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被擦过但还留有一点痕迹的图案。

      她走近了看。

      是一个简笔画的小兔子,蹲在月亮下面。和她电脑上的一模一样。

      朱依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那个模糊的图案,轻轻拍了一张照片。

      走出会议室时,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药效开始起作用,烧退了些,头也不那么晕了。

      手机震动,是姐姐朱然然发来的:“依依,明天中午一起吃饭?走之前想跟你聊聊。关于张不凡,有些事……我觉得你该知道。”

      朱依依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手里那盒糖,还有手机里刚拍的那张照片,慢慢握紧了手机。

      窗外,石家庄的夜晚深沉如墨,却又被无数灯火点亮。

      她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但此刻,她嘴里含着那颗跨越三年时光、终于递到她手中的糖,口袋里装着本该“顺手”买来的药和退烧贴,手机里存着一个歪歪扭扭却无比熟悉的小兔子图案。

      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可以,试着去相信一次。

      相信那个记得她怕苦、记得她喜欢什么糖、记得她所有理想主义梦话的人。

      相信那个嘴上说着“顺手”和“徐薇准备的”,却在她电脑上偷偷留下小兔子图案的人。

      相信他,也许真的,从未离开。

      电梯下行时,朱依依又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真甜。

      比记忆里的,还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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