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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风眼共济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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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距离“石门记忆”项目研讨会仅剩三天。
朱依依正在核对最后的汇报材料,宋阳脸色铁青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依依,出事了。”宋阳声音紧绷,“‘正源建材’和‘华艺装饰’刚刚同时发来调价函,核心物料和特殊工艺的报价上浮了35%和40%,而且要求预付款比例提高到50%。”
朱依依的心猛地一沉。这两家是棉三厂改造项目中,关于老建筑修复和新旧材料结合最关键的本地供应商,他们的技术和材料可替代性极低,是方案落地的咽喉环节。突如其来的大幅提价和严苛付款条件,足以打乱整个项目的成本模型和现金流计划。
“理由是什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是原材料成本‘不可预见’的上涨,以及‘技术难度远超预期’。”宋阳咬牙,“鬼才信!我们前期技术交底那么充分,他们当时的报价是签了意向协议的!这分明是坐地起价!”
朱依依立刻意识到不对。这太巧了,在研讨会前最关键的时刻,两家核心供应商同时发难。她抓起电话,亲自联系两家公司的负责人。对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口径一致:市场变化,成本压力,爱莫能助,但“可以再谈”,只是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朱依依陷入了苦战。她试图通过行业商会施压,对方敷衍;她寻找替代供应商,但短时间内能找到的,要么技术不达标,要么异地调货成本和时间更无法承受;她甚至想过在方案中暂时弱化这部分,但这两家的材料和技术是方案“新旧对话”理念的核心实物支撑,无法替代。
焦头烂额。她几乎没合眼,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翻阅了无数资料,但困局依旧。压力像巨石压在胸口,研讨会的倒计时每一秒都像在耳边轰鸣。她知道,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不仅成本要超标,方案的核心亮点也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评审质疑落地可行性。
张不凡那边异常沉默。没有询问,没有指示。但朱依依知道,他一定知情。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观察,或者说一种等待。
周六晚上十一点,朱依依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项目组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上依旧无解的成本测算表,疲惫和无力感几乎将她吞噬。手机屏幕亮起,一个加密的内部通讯软件提示音响起,这是集团高管用于紧急事务联络的渠道。
请求通话人:张不凡。
朱依依心脏一缩,点击接受。
“现在方便说话吗?”张不凡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寒暄,是纯粹的工作语调。背景很安静,应该也在某个办公室或书房。
“方便,张总。”朱依依也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尽管嗓子沙哑。
“供应商的事,进展。”他言简意赅。
朱依依快速汇报了现状和尝试过的所有途径,没有掩饰其中的挫败。“目前看,短时间内找到同等质量且成本可控的替代方案,非常困难。他们掐准了我们的时间命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张不凡的声音依旧冷静,“我这边查到一些线索,‘正源’和‘华艺’上个月底,与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咨询公司有过异常的资金往来。而那家公司,与刘建明副总的妻弟有间接关联。”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确凿的指向,朱依依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内部倾轧,已经到了不惜损害项目根本的地步。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张不凡继续,语气像在分析一份并购案,“第一,接受提价,快速签约,保证方案完整性,但成本超标和被动付款会留下隐患,后续可能被持续拿捏。第二,另辟蹊径,但风险是可能无法在研讨会前落实,影响方案说服力。”
“我选第二。”朱依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妥协一次,就会有无穷次。
“好。”张不凡似乎并不意外,“那么,接下来听我说。石家庄远郊,‘恒基新型材料’和‘古建研究院第三所’,你去了解过吗?”
朱依依一愣。恒基她知道,是做新型环保建材的,但主打现代建筑;古建三所是学术机构,偏研究和设计。
“恒基去年引进了一条德国生产线,可以定制化生产具有复古质感、但性能远超传统材料的新型复合建材,他们一直在寻找高端落地项目打开市场。古建三所的李默年教授,是国内旧工业建筑活化领域的权威,他手里有一套关于‘非侵入性结构加固与风貌协同’的专利技术,正在找合适的项目试点。”
朱依依的心跳开始加速。这些信息,她从未在公开渠道或常规调研中看到。
“恒基的老板欠我个人情,李教授是我大学导师的故交。”张不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已经以个人名义,分别和他们初步沟通了我们的项目理念和当前困境。恒基表示,如果能作为标杆案例合作,价格可以比‘正源’提价后低15%,并且愿意配合紧急排产。李教授对棉三厂项目很感兴趣,愿意带队提供技术咨询,并授权使用相关专利,费用可以从项目未来的学术成果共享中抵扣。”
他顿了顿:“你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准备两份新的技术对接需求和合作草案。恒基那边,重点突出项目的示范效应和后续宣传价值;李教授那边,强调项目的学术价值和实践意义。草案天亮前发我,我来安排明天上午的紧急三方视频会议。同时,让你的法务准备好新的合作协议框架。”
清晰,高效,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不仅提供了破局的关键资源,连谈判策略和后续步骤都规划好了。
朱依依握着手机,指尖微微颤抖。这不是简单的帮忙,这是在她独立挣扎到极限后,递过来的一架最精准的梯子,并且告诉她该如何爬上去。
“我我立刻准备!”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有些哽咽,但立刻强自镇定下来。
“注意草案的条款,尤其是知识产权和后续权益的部分,要清晰,也要为对方留出合理的利益空间。这是长期合作的基础。”张不凡补充道,随即语气微缓,“你嗓子哑得厉害,旁边有水吗?”
“有。”朱依依这才感到喉咙火烧火燎的疼,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还有话,但最终只是说,“开始吧,保持线路畅通,有问题随时沟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朱依依职业生涯中最特别也最高效的一段工作经历。她全神贯注地起草文件,查阅恒基和古建三所的资料,细化合作要点。张不凡则在线路的另一端,时而沉默,时而在她询问时给出精准的建议或关键的提示信息(比如李教授的学术偏好,恒基老板最近关注的行业风向)。他没有越俎代庖,而是像一个最可靠的“外脑”和“资源枢纽”,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最必要的支持。
没有私人情绪的干扰,只有纯粹的目标导向和专业协作。偶尔因为某个技术细节或条款表述产生分歧,两人也会简短而直接地争论,但很快就能基于事实和项目利益达成一致。这种抛开一切、全心投入解决问题的状态,奇异地让他们之间因之前种种而产生的隔阂与尴尬暂时消弭了。
凌晨三点,草案初步完成。朱依依发送过去,等待反馈的间隙,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交织,她靠在椅背上,对着依旧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轻轻舒了一口气。
线路那头传来细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张不凡的声音传来:“整体可以,恒基的示范效应部分再突出两点:一是项目受到的政府关注度,二是后续君澜体系内的复制可能性。李教授那边,把‘学术成果共享’的具体形式和权益写得更明确些,他看重这个。”
“好,我马上改。”朱依依立刻坐直身体。
“不着急,你先喝口水。”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莫名地近,“还有时间。”
朱依依听话地又喝了口水。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听筒里传来的、他那边极其轻微的、可能是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一种奇异的、并肩作战的亲近感,在这寂静的深夜,悄然滋生。
修改完成,再次确认无误后,时间已接近凌晨四点。
“可以了,发过去吧。明早不,今天早上九点,视频会议。”张不凡的声音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沉稳。
“嗯。”朱依依应道,巨大的紧张感暂时卸下,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困意。
线路两端都沉默了片刻,似乎都在等对方先挂断。
就在这时,张不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褪去了所有职场外壳的熟稔:
“去睡吧,依依。明天还要战斗。”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尤其是那个自然而然的“依依”和“战斗”的口吻,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朱依依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三年前,无数个一起熬夜、她抱怨作业或游戏连败的深夜,电话那头,那个清朗的男声也总是用这样的语气,带着笑意和不容置疑的关心说:
“快去睡吧姐姐,明天还要继续战斗呢。”
然后她就会耍赖:“再聊五分钟嘛”
“不行,立刻,马上,闭眼。”
回忆与现实瞬间重叠。
朱依依握着手机,怔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麻微疼,又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眩晕。深夜的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感受。
线路那头,张不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呼吸声细微可闻。
几秒后,朱依依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轻咳的声音,像是掩饰什么。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纠正。
勇气,在极度疲惫和情绪松动的间隙,悄然探头。
朱依依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飘散在凌晨冰冷的空气里:
“你现在还打游戏吗?”
问完,她就屏住了呼吸。这是跨越三年时光、剥离了“张总”与“朱经理”身份后,最直接、也最脆弱的一次触碰。触碰那个共同拥有的、与现实无关的过往。
电话那头,是一片更长的寂静。
久到朱依依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以一句冰冷的“不打了”结束。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清晰,也似乎更靠近话筒,仿佛他也卸下了一些重量:
“偶尔。工作累的时候,会打两把单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或者说是怀念:
“只是很久没人,嫌我打野太独,抢她蓝buff了。”
“抢蓝buff”那是他们之间关于游戏最经典的玩笑梗之一。她玩中路法师,技术菜还总想拿蓝,他玩打野,嘴上说着“自己来拿”,却总是“不小心”把蓝buff打到丝血让她捡走,美其名曰“锻炼补刀”。
所有的防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朱依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溢出喉咙。
他也记得。记得这么清楚。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同样轻的、带着湿意的话:“我后来也很少玩了。没人带我。”
又是一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复杂而柔软的介质,是心照不宣的往事,是横亘其间的三年,也是此刻深夜连线、刚刚并肩解决一场危机的奇异亲近。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很轻。然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那份柔和并未完全褪去:“休息吧。明天一切都会顺利的。”
“你也是,早点休息。”朱依依轻声说。
“晚安。”
“晚安。”
这一次,两人几乎是同时挂断了电话。
朱依依放下手机,久久地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已经暗下,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她心里,却仿佛透进了一线微光。
嗓子依旧疼,身体极度疲惫。
但某个冰封的角落,正在悄然松动、回暖。
她缓缓趴在了桌上,将发烫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闭上了眼睛。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疲惫却真实的弧度。
明天还要战斗。
但这一次,好像没那么怕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张不凡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仍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看着窗外遥远的天际线渐渐泛起一丝灰白。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指尖被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得生疼。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暖意。
他终究,还是没能彻底藏住。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