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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猜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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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后的一天,灰喉依旧没有出现。
他究竟去哪里了呢?按照道理,他此行是投奔来东二鸦屋任职的,可连续几天,不是带着无名儿到处跑,就是干脆消失不见。
无名儿一如既往地打扫着庭院,和宿舍其余黑鸦一样。庭院远处的白色摄像头也始终盯着他,连带着黑洞洞的枪口。他总是会因此想到教堂里的神像,那眼睛悬在头顶上,提醒着他,他还没能逃离赎罪和信仰的命运。
看来神也会有看不准人的时候,无名儿想着,心里只余下无奈的笑。
他从没有想过逃离。那条路或许通往短暂的自由,但此后便是悬崖和深渊——而他,自小已经学会了顺势而为的苟活,不会傻到去成为白色高墙上一抹无关紧要的蚊子血。就算鸦屋撤掉这些机枪和铁丝网,他也不会想着逃走的。
他要活下去。为了这个目的,不管是受苦还是赎罪,都不过是忍一忍就烟消云散的考验。
无名儿就这样说服了自己,继续安静等待着灰喉的出现。距离上次生产已经过了两天,也就是还有四天……不论如何,他要在四天之内解决自己无法出数的问题。
唯一的好消息是,灰喉于第三天又一次出现在了东二鸦屋。
“什么?你没有向主事鸦仆大人申请外出吗?”
灰喉惊讶地看着无名儿,仿佛他干了世上最不可理喻的事。
“这对于黑鸦可是天大的光荣啊!有机会能——”
“老爷……”无名儿紧急打断了灰喉没说完的话,下意识左右环顾,好在完全没有人留意到他们。
灰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妹妹态度和要求的背后原因,一如既往,在和宗教无关的领域里迟钝地像一块木头。
“银蕨女士吩咐的那些,我想是让我们做好保密的意思。”
灰喉终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恳切地点了点头,然后痛心疾首地捂住了胸口。
“没错…没错,”他小声说着,“白鹊大人的情况绝对不能让他人知道…你做的很对,孩子!看来你已经学会了面对主人必须的忠诚!”紧接着就匆匆去找老爷商量了。
那白鹊怎么就莫名成了他的主人?无名儿被晾在原地无语地站着,努力忽略了这个说法。没关系的,至少银蕨制止灰喉进教堂以后,这些令人难受的话都能稍微少听到些了。
他心底升起了些许对于银蕨的感激。她或许是无名儿从小到大所见过的、最正常的一个人,没有谄媚,没有虔诚,甚至对于白鹊都是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如果她和灰喉真的是兄妹的话,是怎样的经历才会使二人的性格差异如此之大?无名儿羡慕又有些好奇。
至于白鹊……老实说,无名儿心中渐渐升起了难以忽视的怀疑。
主要原因其实是那天晚上看到的报纸。神智恢复清醒后,无名儿又仔细把上面有用的信息仔细看了一遍,自然而然地留意到了它的重要性。“白鹊四十四”,这个名字渐渐和脑海中那个白发形象重合,如此贴切,又如此令人担忧。
治病,藏匿,等死,非开放时间……更重要的是,这种命名方式,分明传达出一个信息。
教堂里那个白鹊,很有可能是“白使徒”的下一任继承人。
没错。根据他长期收集的各种文字和报道,如今身居白塔的执政者,正是“白鹊四十三”,传说中一位兼具仁慈和铁腕的女性白鹊——也就是说,下一任自然该是“白鹊四十四”。
他是在捡到的半份纸张里看到的这个词,询问老鸦仆后,也曾经短暂听到过关于白使徒的描述。
白使徒,是白塔的继承者,文明的执政官,也是天国使徒直系的子代——血脉经过严格纯化,是最具备白鹊特质的一个家族,每一代只有单独一人,直接由编号进行命名。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之子。
为什么老鸦仆要和他说那么深呢?明明那时的无名儿还只是个天真的孩子。他对树梢县鸦屋的记忆其实很混沌,只有这一条,总是很清晰地浮在水面上。
白鹊四十四……如果新闻是真的,那么,他是被白塔刻意送往了云翳城,然后安排在教堂里的吗?银蕨呢?负责他的饮食起居,还是也兼顾着“治疗”…?以及“热病”又是什么,万一是某种传染病的话,被迫和四十四发生接触的无名儿怎么办?
脑海里的信息沉沉浮浮,直到肩膀被经过的路人挤了一下,无名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灰喉领着出了鸦屋。
“老爷,银蕨女士照看的那位白鹊大人…是白使徒吗。”
他问出口了。今日格外喧闹的街道和行人提供了天然的掩护,他必须理清楚事情的真相,即便自己都还不算明白纠结的原因。
灰喉惊讶地看着他,差点平地绊倒。
“你说什么呢?白使徒大人怎么可能在云翳城??”
他突然严肃起来,语重心长。
“孩子,我理解你渴望见到最为尊贵的神之子的心情,但也不能只靠白日做梦啊!努力精进信仰、提升自己痛苦的品质,或许也有可能见到……”
又是基于神谕的长篇大论,但无名儿一点也听不下去了。
难道他猜测的这些都是巧合?是假的?不,灰喉很有可能只是骗他,甚至是和银蕨串通好来一起骗他,就像他那时欺骗教堂的保安……在看报纸之前,他绝对听到过白鹊四十四这个名字,并且如此熟悉,不可能只是臆断。
没错。灰喉终究只是个鸦仆,和那些拿着棍棒的老爷没什么区别。他们都在欺骗黑鸦,以那个假神的名义,从始至终地欺骗着黑鸦们。
他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上,不管是痛苦还是赎罪,至少要是自己清醒的选择。他从来没有被成功欺骗过,那些所谓的幸福都只是水中幻影,黑鸦生来就是没有幸福的。
他不需要幸福,他只要活下去,不管利用什么,不管屈服于什么。
无名儿把这些早就对自己说烂的话又翻过来说了一遍。他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接下来都刻意和白鹊四十四(先暂且假设他是四十四)保持点距离,一旦成功找回了数字,就再也不踏入那教堂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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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等到他孤身一人从小门进去的时候,心依旧微妙地拧巴着。
他看到了门边等候的银蕨,对方依旧维持着冷漠的臭脸。无名儿很清楚自己在她看来就是个不该存在的麻烦,一个增大了暴露风险的节外枝。本来让被藏匿的白鹊给外人“治病”就很冒险了,更何况双方如此悬殊的地位差异。
当时银蕨为什么会同意呢…因为和灰喉的关系?还是短暂的好奇使然?不论是什么,她大概也早就后悔了。
要是有更好的方法,无名儿也不会想出现在这里。
非开放时段的教堂一如既往地冷清,连工作人员也不剩几个。他依旧在那里,四十四,坐在教堂某排凳子上看着什么书,兜帽的阴影遮蔽面容。
听到脚步声之后,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礼节性笑容。
无名儿没见过白使徒,自然无法想象他们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穿着一身深灰,刻意掩盖起一切白鹊的特征。这种自诩高贵的人明明该身处云端,而非灰暗的云翳之下。
“你好,我们又一次相见了。”
四十四点了下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读一句与自己无关的戏剧台词。
兜帽放下后,他洁白的发丝被下午懒散的阳光镀上一点点金边。整个人莫名像是一块经过塑形的纯白大理石,色彩只剩下了虹膜边缘的一圈猩红。
其实无名儿能感觉到的,更多是一种冷,就像记忆里他手指冰一样的触感。这种冷,在白鹊的世界里难道被称为“热病”吗?
不,发烧的人也可能手脚冰凉。或许不能仅仅只用表象判断。
无名儿强迫自己收起了关于对方的猜测,也鞠躬,说了声“大人好”——和对待鸦仆老爷没什么区别,显然是失礼的,但他也只能做到这般了,视线始终盯着地板,宁愿自己出现在除这里外的任何地方。
四十四起身,主动靠了过来伸出手,不过按上印记前,他短暂迟疑了一下。
“如果可以,能告诉我你内心深处的痛苦究竟是什么吗。”
无名儿本来警惕地抬起了头,但看到对方的眼睛之后,又一次被隐约刺痛地埋了下去。
…是啊,都烦请对方处理这种问题了,哪还有什么隐私和尊严可言。但是……
“…我不清楚,大人。”
这是实话。他对过往那些日子的记忆确实有很多混沌扭曲的成分。唯一可被称为“痛苦”的…老鸦仆的死亡?但上次已经试验过了。
又或许是抽签?
但他并没有因这个感到过“痛苦”。只有麻木,和极其细微的一点点侥幸。
不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无名儿还是磕磕绊绊说出口了。
“……如果一定要说,或许是曾经在鸦屋有过……抽签…拿同伴换食物的经历……大人。”
希望自己的脸色不要太难看。无名儿想着,略微抬起点视线去看对方的反应。
四十四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信息的惊讶或是悲悯。他鼓励性地笑了笑,把手指按上印记,又一次把无名儿拖入黑暗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