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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獠牙、血火与濒死呓语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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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洞口藤蔓缝隙间,那颗巨大狰狞的野猪头颅,几乎完全占据了林小溪的全部视野。湿漉漉的黑色鬃毛根根硬挺,沾着泥浆和草叶,硕大的鼻孔喷出带着腥膻味的白气,一双幽绿的小眼睛死死锁定洞内的活物,闪烁着饥饿与凶暴的光芒。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对伸出唇外的、黄褐色弯曲獠牙,在洞口透入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尖端还挂着不知是泥土还是之前猎食残留的暗红碎屑。
它不是误入,是闻到气味寻来的!是血腥味?还是他们身上的人味和食物残渣气味,在雨后被放大了?
林小溪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几乎要震碎耳膜。握着柴刀的手僵硬得如同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知觉。
跑?无处可跑!洞穴深处是死路!打?她一个营养不良的孤女,加上一个重伤昏迷的男人,对付这样一头显然正值壮年、饥肠辘辘的庞大野猪?简直是螳臂当车!
野猪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声音沉闷而充满威胁,前蹄不耐烦地刨了刨洞口的地面,碎石和泥土被踢得飞溅。它似乎有些忌惮那堆微弱发光的炭火和洞口刻意摆放的杂乱石块树枝,没有立刻冲进来,但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顾延之……不能让它发现顾延之!也不能让它碰到星霜草!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小溪脑海中的混沌和恐惧。求生的本能和守护的责任瞬间压倒了一切。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让她强行镇定下来。
不能硬拼,只能智取,或者……制造机会!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洞内。火!动物怕火!但炭火太微弱了,必须让火旺起来!可燃料……除了那点枯枝,只有……她瞥见角落里堆放的、原本打算用来垫身下或伪装的、较为干燥的枯草和少量细碎木柴。
野猪似乎不耐烦了,它开始用结实的头颅顶撞洞口的藤蔓和那些石块。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石块被拱得微微松动。
没时间了!
林小溪猛地动了!她没有冲向野猪,反而扑向那堆篝火余烬!她用最快的速度扒开掩埋的灰土,露出底下暗红的炭火核心,然后将旁边所有干燥的枯草和细碎木柴全部堆了上去!
“呼——!”
枯草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比之前旺盛了数倍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洞穴内部,也映出了野猪那狰狞的头部和幽绿的眼睛!
野猪明显被突然蹿高的火焰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头,发出一声带着警告和不安的低吼。
就是现在!
林小溪抓起燃烧最旺的一把枯草和细枝,混合着炭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野猪的头脸狠狠掷去!她不敢指望这点火星能烧伤皮糙肉厚的野猪,只希望能进一步惊吓它,或者灼痛它的眼睛鼻子!
燃烧的草团在空中散开,带着火星和浓烟扑向野猪!
“嗷——!”
野猪果然被迎面而来的火焰和浓烟吓到,猛地向后一仰头,前蹄乱蹬,发出愤怒而惊惶的嚎叫!几颗火星溅到它湿润的鼻头和眼皮上,带来刺痛!
然而,这短暂的惊吓和痛楚,非但没有驱退这头凶兽,反而彻底激怒了它!野猪的幽绿眼珠瞬间变得赤红,那是一种被挑衅后狂暴的凶光!它不再顾忌火焰,低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后腿猛地蹬地,竟顶着还未完全散尽的火星和烟气,悍然朝着洞内冲撞进来!
“轰隆!”
洞口那些刻意摆放的石块和树枝被它蛮横地撞开、碾碎!藤蔓被彻底扯断!庞大的身躯带着泥水、腥风和毁灭性的力量,直扑林小溪!
太快了!太猛了!
林小溪只来得及向侧面狼狈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野猪正面的冲撞。但野猪带起的劲风和飞溅的碎石还是擦中了她的肩膀和手臂,火辣辣地疼。她原先所在的位置,身后的石壁被野猪的獠牙划出几道深刻的白色痕迹,石屑纷飞!
野猪一击不中,更加暴怒!它甩了甩头,轻易地在狭窄的洞内调转方向,獠牙对准了刚刚爬起身、立足未稳的林小溪,后蹄再次蓄力!
完了!林小溪心中一片冰凉。洞内空间太小,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下一次冲撞,她绝对躲不开!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咳……嗬……”
一声极其虚弱、却带着拼尽全力般狠厉的低吼,从洞穴深处传来!
是顾延之!
不知是被野猪的咆哮惊动,还是被林小溪的危机刺激,原本深度昏迷的顾延之,竟然强行撑开了沉重的眼皮!他眼神涣散,焦距不稳,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败,但其中却燃烧着两簇骇人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看到了扑向林小溪的野猪!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重伤高烧的身体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他用完好的左手,猛地抓住了放在身边当拐杖的那根硬木棍,用尽全身的力气,不是当作拐杖,而是当作标枪,朝着野猪的侧面——它相对柔软的腹部和后腿连接处,狠狠投掷了出去!
“嗖——噗!”
木棍的尖端并不锋利,但在顾延之拼死一掷的力量加持下,竟然真的刺破了野猪厚实的皮毛,深深扎进了它的侧腹肌肉之中!
“嗷呜呜——!!!”
野猪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剧痛让它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庞大的身躯因为侧面的打击而向旁边趔趄了一下,獠牙险险擦着林小溪的衣角划过!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和剧痛,让野猪的注意力瞬间从林小溪身上转移!它猛地扭头发狂般寻找伤害的来源,赤红的眼睛立刻锁定了洞穴深处那个半坐起来、气息微弱却死死盯着它的人类!
“顾大哥!不要!”林小溪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但已经晚了。暴怒的野猪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林小溪,咆哮着,带着插在侧腹、随着奔跑摇晃的木棍和淋漓的鲜血,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朝着靠在洞壁、几乎无法动弹的顾延之猛冲过去!
顾延之掷出木棍后,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在石壁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头凶兽带着死亡的气息碾压而来。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林小溪方向的、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歉疚和留恋。
不!绝不!
林小溪的脑子“嗡”的一声,某种比恐惧更强烈、更原始的东西炸开了!是愤怒!是绝望!是不顾一切!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速度,在野猪即将撞上顾延之的前一刹那,她不是逃跑,而是反向冲刺!目标不是野猪庞大的身躯,而是它侧腹那根兀自颤动的木棍!
她手中的柴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不是砍向野猪坚硬的头骨或脊背,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精准地劈砍在露在野猪体外的木棍末端!
“咔嚓!”
本就深深嵌入的木棍,在她这倾力一劈的助推下,猛地向野猪体内又深入了数寸!甚至可能折断了!
“嗷——!!!!!!”
这一次的惨嚎,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混合了无法想象的剧痛和濒死的疯狂!野猪冲撞的势头被这来自体内的二次重创彻底打断!它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痉挛、扭曲,前蹄扬起,后腿乱蹬,完全失去了平衡,轰然侧翻在地,就倒在距离顾延之不到一尺的地方!腥臭滚烫的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侧腹的伤口和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
但困兽犹斗,濒死的野兽最为可怕!野猪即使倒地,仍在疯狂地挣扎、扭动,獠牙胡乱地挥扫,四肢拼命踢蹬,试图站起来,或者给予伤害它的人最后一击。它的头颅转向,赤红疯狂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最近的活物——依旧是顾延之!
它张开血盆大口,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朝着顾延之的脖颈咬去!
顾延之已经连挪动一寸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獠牙在眼前放大。
千钧一发!
林小溪比野猪更快!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在劈砍木棍之后,她就借着反冲的势头,合身扑到了顾延之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和野猪的血盆大口之间!同时,她手中的柴刀,不是去格挡那对獠牙(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准头,朝着野猪大张的嘴巴内部、那相对柔软脆弱的咽喉深处,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柴刀整个刀身没入大半!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喷溅而出,糊了林小溪满头满脸!
野猪的咬合动作戛然而止!它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怪异声响,赤红的眼睛迅速暗淡下去,疯狂的挣扎变成了垂死的、无意识的痉挛。
终于,那庞大的身躯不再动弹,只有汩汩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在冰冷的地面上蜿蜒流淌,散发出浓烈至极的血腥气。
洞穴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个幸存者粗重、颤抖、劫后余生般的喘息。
林小溪跪在顾延之身前,保持着前倾捅刺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全身都被野猪的鲜血浸透,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脖颈往下淌,混合着她自己的冷汗。握着柴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指关节青白,无法松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血红和野猪最后那疯狂的眼神。
“小……溪……”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将她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状态中拽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身下的顾延之。他半靠在石壁上,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因为刚才拼死一掷和极度的惊吓(或许还有欣慰?),他残存的力气似乎彻底耗尽,眼神正在迅速涣散,但依旧努力地聚焦在她脸上,看着她满身血污、眼神空洞的样子,那深沉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尽的痛楚、自责,和一种……让她心碎的后怕。
“没……没事了……”林小溪的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她想对他笑一下,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想动,却发现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尤其是双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她强迫自己动起来。她不能倒下去。顾延之的状态更糟了!
她松开柴刀(刀还插在野猪嘴里),踉跄着站起来,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扑到顾延之身边。他的额头依旧滚烫,但呼吸却变得极其微弱和急促,胸口起伏微弱,刚才强行爆发显然彻底透支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旧疾和重伤在高烧的催化下,恐怕已经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顾大哥!顾大哥你撑住!看着我!”林小溪声音发颤,用力拍打他的脸颊,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顾延之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神涣散,意识正在快速滑向黑暗的深渊。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气音。
林小溪慌忙去摸水罐,想给他喂水,却发现水罐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打翻了。她立刻冲向洞穴深处,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接了一小罐渗水,回来跪在顾延之身边,小心地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将清冽的凉水喂进他干裂的唇间。
几口水下去,顾延之的喉咙动了一下,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他半睁着眼睛,目光没有焦距,却断断续续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呓语:
“……血……太多血……会引来……别的……快……地图……鹰嘴……往西……三岔……暗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沉寂下去,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顾延之!”林小溪的心猛地一沉,颤抖着去探他的颈动脉。脉搏还在跳动,但微弱而快速。他陷入了更深度的昏迷,或者说,休克。
血……会引来别的……他说得对!这么浓烈的血腥味,在雨后的山林里,就像最显眼的信号,不仅可能引来其他食肉动物(狼?熊?),更可能被还未远离的搜捕者察觉到异常!
必须立刻处理!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洞穴吗?可是顾延之这个样子,怎么移动?
林小溪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她看了一眼那头几乎将小半个洞口堵住的野猪尸体,又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顾延之,和角落里静静闪烁的星霜草。
不能慌。一步一步来。
首先,处理血腥味和野猪尸体,至少要做基本掩盖,拖延时间。
她强忍着恶心和手臂的酸软,开始动手。她用柴刀砍下大量洞口的藤蔓和旁边的灌木枝叶,厚厚地覆盖在野猪尸体和血迹上,又搬动一些石块压在上面。洞内空间有限,无法掩埋,只能尽量遮盖气味和视觉。
然后,她必须立刻处理顾延之的伤情和自己的身体。她快速脱掉自己浸透血污、冰冷粘腻的外衣(里面还有一层相对干净的里衣),用干净的布蘸着冷水,胡乱擦掉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冷水的刺激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清醒了不少。
接着,她检查顾延之的伤口。右臂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一些,可能是刚才用力时崩裂了。她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他的高烧依旧,身体烫得吓人。寒地衣孢子粉已经用完了。她只能用冷水浸湿布条,不断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
星霜草……星霜草在幽暗处,银芒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点。它没有受到惊扰,反而因为洞穴深处的阴寒和刚才……大量的血气?林小溪不确定,但它似乎状态不错。可她依然不敢贸然取用晨露,顾延之现在的情况,一点微弱的晨露可能杯水车薪,而若是导致星霜草出问题,他们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她坐回顾延之身边,握着他滚烫却无力垂落的手,感受着他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杀了野猪,暂时保住了性命,可顾延之却濒临死亡。洞穴暴露的风险剧增。前路依然一片漆黑。
顾延之昏迷前的话在她脑中回响:“地图……鹰嘴……往西……三岔……暗河……”这是线索!是他拼死保留的、关于生路或者真相的线索!结合洞穴深处的岩刻地图……往西?三岔口?暗河?
她必须弄明白!她必须带着他,找到那条路!
可是现在……她看着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顾延之,又看看洞外渐渐西斜、预示着夜晚即将再次来临的天光。
她还能撑多久?他还能撑多久?
洞外,山林的风声似乎带来了某些不祥的、细微的声响。是野兽在远处嗅探?还是……搜索者的脚步声,正在被浓烈的血腥味,一步步引向鹰嘴岩?
林小溪握紧了顾延之的手,将脸埋在他滚烫的手心里,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哭出声。眼泪在这个时候,是最无用的奢侈。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血污未净,眼神却重新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孤狼般的亮光。
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
她重新拿起那块画着地图的石板,用沾着血和炭灰的手指,在“鹰嘴岩”符号的西侧,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然后,在箭头末端,画了三条分叉的线,并在其中一条线下,画了波浪形,代表“暗河”。
她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但她知道方向了。
现在,她需要争取时间,让顾延之至少恢复一点点行动力,或者……等待一个奇迹。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盆在幽暗与血腥中,静静闪烁着不屈银芒的星霜草。
也许……是时候,做出那个最艰难、也是唯一可能带来转机的决定了。